生日过去的第二天下午,项目方终于派人来了。
不是送父母回来。
是来收设备。
门铃响起时,王安然正坐在餐桌边,盯着家庭群里那条没人回复的消息。
她从门镜里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一个提着空箱子,另一个手里拿着电子清单。
王安然没有立刻开门。
“谁?”
“天衡联合项目后勤组。”
门外的人把证件举到门镜前。
“王启山先生和温雅女士有一批项目设备留在家里,我们过来统一回收。”
王安然盯着证件看了几秒,拍照保存,这才打开门。
“人还没回来,东西先来收了?”
年纪稍大的男人收回证件。
“只是正常回收,不代表项目人员出了问题。”
“我也没说他们出了问题。”
王安然侧身让开。
“你这么急着解释干什么?”
对方没有接话。
两个人按照清单,直接去了王启山平时工作的房间。
父亲出差前确实带回过几件项目设备。
一台检测仪,两套接口工具,还有一箱旧连接模块。
王安然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
“拿一件,报一次编号。”
年轻些的工作人员回头看她。
“我们有清单。”
“清单是你们的,东西是从我家拿的。”
“这些属于项目财产。”
“那更应该报清楚。”
她打开终端的录像功能。
“开始吧。”
年轻工作人员似乎有些不耐烦。
年长的那个却拦了他一下。
“按她说的做。”
设备一件件装进箱子。
名称、编号和数量都能对应上。
直到最后一箱连接模块被搬出来,王安然忽然看见箱子底下压着一块灰黑色的旧芯片。
“等一下。”
她起身把芯片捡了起来。
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右上方还有一道短短的划痕。
这东西不是项目发的。
是王启山自己的。
很多年前,王安然趁父亲不在,用螺丝刀硬撬过它的外壳。芯片没撬开,倒是留下了一道划痕。王启山回来后没骂她,只把螺丝刀换成了更小的型号,教她应该从哪边下手。
后来设备更新,这块芯片早就没什么用了。
王启山一直留着,偶尔拿来测试旧接口。
年轻工作人员伸手。
“这个也要带走。”
王安然把手收了回来。
“清单上有吗?”
对方低头查了查。
“它和项目设备放在一起。”
“我问清单上有没有。”
“没有。”
“那就是我家的。”
“也可能是没有登记的项目耗材。”
王安然看着他。
“没有编号,没有登记,也拿不出购买记录。你们说是项目的,就是项目的?”
“我们需要带回去检查。”
“检查完还吗?”
“到时候再说。”
“那就是不还。”
她把芯片握进掌心。
“这个不行。”
年轻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年长的同事已经合上箱盖。
“没有登记就留下。”
“可是——”
“走吧。”
两个人封好箱子,没有再停留。
临出门前,王安然又问了一遍:
“我父母现在在哪儿?”
年长的男人脚步没停。
“家属窗口会统一通知。”
“他们本人什么时候能联系我?”
“等项目安排。”
又是这句话。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王安然站在玄关,听见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才低头看向手里的旧芯片。
它确实很旧。
表面连完整的标识都快磨没了。
项目方的人如果不抢,她可能还不会多想。
可他们连一块没有登记的报废芯片都想带走。
王安然拿着它回到工作间。
父亲的桌子已经空了一半。
平时随手摆着的检测笔、连接线和小工具都不见了,只剩下桌角一圈浅浅的灰印。
她把旧芯片放到灯下,先检查外壳。
没有新拆过的痕迹。
接口里却有很浅的磨损。
说明父亲去天衡前不久还用过它。
王安然翻出柜子里的老式读取器,接上电源。
第一次,没有反应。
她换了一根线。
屏幕闪了一下,又黑了。
“活这么多年,脾气还挺大。”
她拆开读取器外壳,把里面松动的触点压紧,重新通电。
这次屏幕终于亮起。
旧芯片里没有什么秘密文件。
大部分内容只是父亲平时测试设备留下的运行记录。
哪天连接过什么机器。
接口有没有问题。
数据能不能正常读取。
这些记录乱七八糟,王启山自己看得懂,别人看着只会头疼。
王安然却太熟悉父亲的习惯。
他懒得给文件认真取名,总是用日期加两个字母代替。
她按照时间排序,很快找到最后一条记录。
就在父母失去正常联系的前一天。
连接设备:医疗维护终端。
设备编号:TH-ME-4176。
状态:接口异常,已临时恢复。
备注只有短短一行:
送回原区复检。
原区是什么地方,没有写。
王安然把设备编号复制下来,放进公开的设备登记页面。
页面转了几秒,跳出一条基础信息。
设备类型:医疗辅助维修终端。
所属区域:天衡附属医疗设备维护区。
当前状态:内部使用,不对外开放。
王安然盯着“天衡附属医疗”几个字。
父母的合同只写了联合设备维护项目。
没有医疗。
也没有具体区域。
她继续搜索这个编号。
公开资料很少,只能确认这批设备曾由宁市转运到天衡,最后的接收地点就是附属医疗设备维护区。
父亲最后使用旧芯片,是为了修其中一台设备。
至少在失去联系前,他确实到过那里。
王安然立刻拨通家属窗口。
“我想确认一个地点。”
“请问是什么地点?”
“天衡附属医疗设备维护区。”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您从哪里得知这个名称?”
“所以我父母在那里?”
“项目具体地点无法对外提供。”
“你先回答是不是。”
“王小姐,请不要自行查询项目内部信息。”
王安然靠在椅背上。
“一个能在公开页面查到的设备编号,也算内部信息?”
“请您不要擅自前往相关区域。”
“我还没说要去。”
对方又停了一下。
王安然明白了。
“谢谢。”
她直接挂断电话。
对方没有承认。
但也没有否认。
更重要的是,他们让她不要去。
王安然打开地图,输入附属医疗设备维护区。
地图上只显示了大概范围。
那一带位于天衡东侧,外围是几所学校和研究机构,内部区域需要工作证或临时通行权限。
普通家属连大门都进不去。
她查了探访申请。
需要项目负责人批准。
查了临时工作证。
只对合作单位开放。
查了公开参观。
最近三个月全部暂停。
每条路都堵着。
王安然坐在父亲空了一半的工作桌前,把旧芯片放在手边。
她没有立刻给路林发消息。
路林就在天衡。
可他知道的未必比自己多。
而且这件事明显不正常。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把他拉进来,只会多一个人被问东问西。
她继续往下查。
半个小时后,一份实习介绍出现在页面上。
天衡青年技术培养院的部分维修课程,会使用附属医疗区外围的共用设备场地。
在校学生经过登记,可以进入外围实训区。
王安然点开培养院的招生页面。
正常招生已经结束。
但还有一次临时补录。
报名剩五天。
她看着页面上的条件,沉默了一会儿。
年龄符合。
维修经验符合。
文化成绩也够。
唯一的问题是,补录名额只开放给几个指定合作计划。
她的本名申请,不一定能通过最初的资料筛查。
王安然把页面保存下来。
这件事暂时还没有答案。
但父亲留下的旧芯片,至少替她把方向指清楚了。
父母最后接触过的设备去了天衡附属医疗区。
想找到他们,她也得去那里。
王安然合上读取器,把芯片单独装进防静电袋。
“平时放哪儿都找不到。”
她看着父亲空荡荡的桌面。
“关键时候倒还知道留点东西。”
没有人回应。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
附属医疗区。
培养院。
临时补录。
最后,在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
天衡,她必须去。
接下来要解决的,只是怎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