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青年技术培养院的临时补录,只剩四天截止。
王安然把招生页面从头看到尾,先看报名条件,再看学费,最后看宿舍和食堂。
学费不算便宜。
不过临时补录也能申请基础奖学金,实操成绩达到要求,每个月还有一笔材料补助。学校提供宿舍,食堂价格比天衡市区低,允许学生在校内维修站接简单的维护工作。
她拿出计算器,按了一会儿。
如果顺利拿到奖学金,平时再接几单维修,父母留下的生活费足够撑到学期结束。
不用卖工具。
也不用动他们存在家庭账户里的那笔应急金。
王安然在纸上写下:
«能活。»
随后又补了一句:
«暂时不能活得太讲究。»
她对学校的课程没多少兴趣。
培养院教什么、老师是谁、往年出了多少获奖学生,对她来说都排在后面。
她只关心三件事。
学校离附属医疗区有多远。
学生能接触哪些共用设备。
住进宿舍以后,能不能长期留在天衡。
地图显示,培养院和附属医疗区只隔了两站公共车。
学校的维修实训楼还与外围设备区共用一条运输通道。
普通家属进不去的地方,学生未必能进核心区域,但至少能够靠近。
够了。
只要先到天衡,她就能继续找。
至于路林——
他的名字确实出现在培养院往年的竞赛名单里。
王安然在翻学校资料时看见过一次。
照片上的路林站在队伍中间,比上次视频里看着还高,胸前挂着一块奖牌。
她没有点开大图。
路林在那里生活,不代表这件事应该告诉他。
父母为什么失去联系还没弄清楚。
项目方又一直盯着家属的询问。
她现在跑去问路林,只会出现两种结果。
要么路林什么都不知道。
要么他知道一点,然后开始追问她准备怎么做。
想到这里,王安然眼前已经出现了他皱着眉念人的样子。
“先别去。”
“把资料给我。”
“你一个人不安全。”
她关掉获奖页面。
“省点流程。”
等她先进入天衡,弄清楚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王安然坐到父亲的工作桌前,开始填写补录申请。
姓名。
王安然。
年龄。
十八岁。
当前学校和成绩记录。
维修经验。
紧急联系人。
填到这一栏时,她停了一下。
父母的号码现在都联系不上。
她最后填了父亲在宁市单位的电话,又上传身份证明和过往成绩。
页面跳到最后一步。
«是否确认提交?»
王安然检查了一遍。
没有填错。
她点下确认。
页面中央出现一个转动的小圆圈。
转了不到三秒,一行红字弹了出来。
«申请资料进入专项核验,暂时无法继续。请保持通讯畅通,等待工作人员联系。»
王安然盯着屏幕。
“这么快?”
她刷新了一次。
还是同样的提示。
重新退出,再登录。
申请页面已经不能修改,连撤回按钮都变成了灰色。
父母失去联系时,项目方让她耐心等待。
她问人在哪儿,对方说不能提供。
她问什么时候能通话,对方说无法确定。
现在她只是用本名申请一所学校,三秒钟不到,系统就知道应该把她卡住。
王安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找父母的时候装死,卡女儿的时候倒快得像抢红包。”
骂完以后,她没有继续乱点。
她先把冻结页面截图,连同提交时间一起保存。
随后断开家庭网络,用另一台旧终端重新打开培养院的公开报名入口。
普通申请人的页面没有问题。
补录名额还有。
系统也没有出现临时故障通知。
被冻结的只是她。
准确地说,是“王安然”这个名字。
她看着自己刚刚提交的申请资料。
父母参与天衡项目。
父母目前无法正常联系。
她是两人的直系家属。
这几项信息已经足够让系统把申请送去额外检查。
如果只是普通核实,最多要求她补充材料,不会连撤回都不允许。
更麻烦的是,她不知道这份申请现在落到了谁手里。
学校?
项目方?
还是那个一直阻止家属接近附属医疗区的人?
王安然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用本名申请,确实最省事。
成绩是真的。
维修经历是真的。
身份也经得起任何检查。
可只要“王安然”三个字出现,对方就会立刻知道,她正在想办法前往天衡。
这相当于还没出门,先把行程发给了不确定是敌是友的人。
她不能继续用这个名字。
王安然重新打开招生条件,查看身份核验流程。
补录前期只需要基础资料、成绩记录和远程面试。
通过以后才会在线下核验原件。
这意味着,只要有一份没有进入专项名单、又能通过普通核验的资料,她就能先拿到考试资格。
可身份不能随便编。
假的姓名、假的学校、假的成绩,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对不上,她还没到天衡就会被取消资格。
直接借活人的身份更不行。
别人还要上学、工作、生活。她不能为了找父母,把一个无关的人拖下水。
王安然在纸上列出几种办法。
第一种,找项目方解除冻结。
她在后面画了个叉。
项目方要是愿意帮她,父母早就能接电话了。
第二种,申请其他学校。
她查了两所距离附属医疗区较近的学校。
一所不提供临时补录。
另一所只招本地户籍,最快也要等下个学期。
她又画了两个叉。
第三种,使用一份没有牵连活人、资料能够正常核验的现成身份。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住了。
这种东西不是从网上花钱就能买到的。
敢公开卖的,大多比城西旧货运场那个卖设备的还不靠谱。
她需要找一个了解旧档案、又不会立刻把她交给项目方的人。
王安然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遍。
父亲认识的人不少。
真正碰过老式身份终端和早期学籍系统的,只有一个。
许师傅。
他以前在宁市旧设备管理处工作,退休后开了一间小维修铺。王启山那些已经停产的读取器,有一半是从他那里淘来的。
王安然小时候也去过。
许师傅脾气不好,修东西时不喜欢别人站在旁边,收费却一直很公道。
最重要的是,他和父亲认识了很多年。
父母离开前,还去过他那里一次。
王安然拨通电话。
响到第五声,对面才接起。
“谁?”
“王安然。”
“号码存着,我看得见。”
“那你还问?”
“确认是不是本人。最近冒充熟人的骗子多。”
许师傅的声音还是一样,硬得像没拧开的螺丝。
“你爸妈有消息了?”
“没有。”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两秒。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去天衡。”
“正常买票。”
“正常进去以后,我接近不了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
“所以?”
“我要进天衡青年技术培养院。”
许师傅很快问:“你的成绩不够?”
“够。”
“维修经验不够?”
“也够。”
“那就报名。”
“报了。”
“没通过?”
“提交三秒,申请冻结。”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王安然继续说道:
“他们不是怕我考不上,是不想让我过去。”
“你想让我帮你解开冻结?”
“解开以后,他们还是知道我要去。”
“那你想干什么?”
王安然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叉的纸。
“我需要一个不会伤害活人,也不会一提交就被卡住的身份。”
许师傅这次沉默得更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被发现不只是退学。”
“我也知道。”
“你爸要是在家,不会让你这么干。”
“他要是在家,我就不用干。”
电话另一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明天下午来店里。”
“有办法?”
“先过来再说。”
“几点?”
“三点。”
“我会准时。”
“别带别人。”
“本来也没人可带。”
许师傅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
“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后,王安然把培养院的冻结页面关闭。
本名这条路已经走不通。
她也没有时间坐在家里等项目方决定什么时候施舍一个答案。
王安然把父亲留下的旧芯片、自己的成绩记录和培养院招生条件全部装进文件夹。
第二天下午,她会去见许师傅。
至于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能用的办法——
去了才知道。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在那张写满叉的纸上,再多添一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