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前，王安然到了许师傅的维修铺。
门面还是老样子。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设备维修”，下面又用红纸补了一行：
«不赊账，不陪聊，修不好不收钱，修好了别还价。»
王安然推门进去，头顶的感应铃只响了半声，便像没电一样哑了。
许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拆着一台老式终端。
他头也没抬。
“早了七分钟。”
“怕你临时关门。”
“我说三点，就不会两点五十三关门。”
“那可不一定。上次你说下午都在，三点半就去买鱼了。”
“那天鱼便宜。”
王安然在柜台前坐下，把父亲留下的旧芯片和培养院的冻结页面摆出来。
许师傅扫了一眼。
“你父母的线索？”
“芯片最后连过一台天衡附属医疗区的设备。”
“项目方怎么说？”
“让我别查，也别去。”
“你怎么回答的？”
“谢谢提醒。”
许师傅终于抬头看她。
“然后继续查？”
“不然呢？”
他没劝她回家等消息，也没再说什么“相信项目方”。
只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起身锁了店门。
“跟我来。”
维修铺后面有一间很小的仓库。
架子上堆满报废终端、旧身份读取器和已经停产的储存卡。许师傅搬开两个纸箱，从最里面拿出一台银灰色档案机。
机器厚得像个小行李箱。
王安然看了一眼。
“这东西通电会不会把整条街的保险烧了？”
“你爸上个月还用过。”
“那问题更大了。”
许师傅没理她，插上电源。
档案机嗡嗡响了十几秒，屏幕才慢慢亮起。
“你要进培养院，本名已经不能用。”他说，“普通假身份也没用。报名资料会查学校记录和基础档案，网上买的东西过不了第一遍。”
“所以你有能过第一遍的？”
“有一份。”
“谁的？”
许师傅没有马上回答。
他打开一个很旧的资料页面，先把屏幕转向王安然。
“宁市以前有一个少年技能培养计划。符合条件的人，会提前建立学习档案，等本人到场以后再绑定身份和学籍。”
“后来呢？”
“计划停了。”
“档案没删？”
“有一批没有处理干净。”
王安然看着页面。
上面只有简单的成绩记录、年龄、家庭情况和几次技能测评。没有照片，也没有完成最终身份绑定。
“原来的人呢？”
“去世了。”
她抬起头。
许师傅的语气没有变化。
“很多年前的意外。档案建立以后，他没来得及去参加线下确认。户籍那边已经正常注销，但这份旧培养档案因为计划中止，一直停在待绑定状态。”
“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直系亲属。”
“用这个会不会占掉谁的名额、补贴或者其他东西？”
“不会。”
许师傅指了指屏幕。
“它现在只是旧人才库里的一份停滞资料。拿去报名，最多能替你绕过前期筛查。到了线下核验，还是得靠你自己。”
“被发现以后呢？”
“退学是轻的。”
“我问的是会不会连累别人。”
“档案原主已经去世，旧计划负责人员也早就调走。只要你不拿它申请贷款、福利或者做其他事，不会把活人拖进来。”
王安然又把资料从头看了一遍。
确认原主已经去世时，她心里仍然有些不舒服。
但这至少比花钱购买一个活人的身份强。
活人有自己的学校、工作和生活。哪怕对方自愿收钱，出事以后也会被一起追查。
这份档案不会突然有人站出来，说她抢走了自己的名字。
“它能让我参加补录考核？”
“理论上可以。”
“什么叫理论上？”
“就是没试过。”
“成功率呢？”
“比你用本名高。”
“高多少？”
“你的本名三秒就冻了。”
王安然点点头。
“确实不难超过。”
她往下翻了一页。
“成绩不算好。”
“够报名线。”
“维修测评还行。”
“原主以前上过技术班。”
“住宿资格有吗？”
许师傅看了她一眼。
“你先问这个？”
“不然呢？我到了天衡总不能睡车站。”
“有住宿资格。”
“食堂补贴？”
“有基础额度。”
“材料费减免呢？”
“实操成绩过线可以申请。”
“设备押金多少？”
“学校通知里写着。”
王安然拿出纸，一项项记下来。
住宿能解决。
食堂能吃。
只要补录成绩控制好，材料费也不会太高。
身份当然有风险。
但至少不用一到天衡就先为房租发愁。
她记完最后一项，才问：
“叫什么名字？”
许师傅把资料页面往下拉。
“安宁宁。”
王安然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宁？”
“两个都是安宁的宁。”
“安宁宁。”
她在纸上写了一遍。
名字有点奇怪，但不难记。
和她本名第一个字相同，紧张的时候也不容易完全反应不过来。
“年龄呢？”
“十八。”
“和我一样。”
“嗯。”
“性别？”
许师傅看着她。
“男。”
王安然没有说话。
仓库里的旧风扇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很响的摩擦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下的名字。
又抬头看向许师傅。
“你再说一遍。”
“安宁宁，男。”
“这个名字怎么看都像女生。”
“名字不负责提醒性别。”
“你昨天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
“我说了，你还会来吗？”
“会。”
“那现在说也一样。”
“不一样。”
王安然把笔放下。
“我本来以为最大的麻烦是资料核验。”
“现在呢？”
“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我进去以后，得住男生宿舍。”
她掰着手指往下数。
“宿舍、洗澡、换衣服、体检、公共厕所。还有每天被人叫兄弟，不能慢半拍。”
许师傅靠在架子旁。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还有别的档案吗？”
“有。”
“什么情况？”
“活人。”
王安然立刻摇头。
“那不用。”
“也有女性的旧档案。”
“原主呢？”
“还活着。”
“也不用。”
她重新看向屏幕。
许师傅没有催她。
王安然坐在那里，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逐条写下来。
资料初筛能过。
线下核验不一定。
日常伪装需要长期维持。
男寝最麻烦。
体检必须提前想办法。
一旦身份暴露，不能死撑，必须立刻离开。
她写得很快，没有把这件事想成什么惊险的秘密行动。
说到底，只是她为了靠近父母留下的线索，不得不临时借用另一个名字，过一段非常麻烦的生活。
麻烦可以想办法处理。
活人的人生不能拿来冒险。
许师傅看了一眼她写的内容。
“想好了？”
“没有。”
“那就回去继续想。”
“没时间。”
补录报名只剩三天。
父母多失联一天，她能找到人的机会就少一点。
王安然把纸翻到背面，写下三个字。
安宁宁。
又在后面补了一个大大的“男”。
她盯着看了几秒。
“先把资料给我。”
“你确定？”
“我只用它进学校，不碰其他东西。找到我爸妈，立刻停。”
“装得下去吗？”
王安然看了看自己。
“声音可以练，脸可以改，衣服可以买宽一点。”
她顿了顿。
“男寝再想办法。”
许师傅走回档案机前，把那份资料导进一张空白储存卡。
“明天开始准备伪装。”
“需要买什么？”
“声纹器、轮廓固定装置，还有几样日常用品。”
“多少钱？”
许师傅报出一个数字。
王安然的表情第一次比听见“男”时还难看。
“有没有便宜点的？”
“有。”
“效果呢？”
“容易坏。”
“能撑过考试吗？”
“不一定。”
“那先试试。”
许师傅把储存卡递给她。
“你这种时候倒不怕花钱？”
“怕。”
王安然接过来，认真放进包里。
“但钱没了还能再赚。”
父母没了，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离开维修铺前，许师傅叫住她。
“从现在开始，别只记得自己叫王安然。”
“知道。”
“别人叫安宁宁，要立刻回头。”
“知道。”
“男。”
“你不用每次都提醒。”
“怕你忘。”
王安然拉开店门。
“不可能忘。”
这个字已经被她圈了三遍。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仅要记住“安宁宁”这个名字。
还得让所有人相信——
安宁宁偏偏是个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