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傅报出的整套伪装费用,足够王安然在天衡吃两个月食堂。
她坐在维修铺里,把价格重新算了三遍。
“你确定没多写一个零?”
“确定。”
“声纹器为什么这么贵?”
“稳定。”
“轮廓装置呢?”
“不会突然松。”
“便宜的能用吗?”
“能。”
王安然立刻抬头。
“那就买便宜的。”
许师傅把后半句话补完。
“什么时候坏,不知道。”
“能撑过补录考核就行。”
“你进学校以后不用了?”
“进去以后再想办法。”
许师傅看了她一会儿。
“你平时修东西,也这么跟客人说?”
“当然不。我会建议客人买贵的。”
“到自己身上就省?”
“客人的钱又不从我账户里扣。”
许师傅没能说服她。
半小时后,两个人去了附近的旧设备市场。
王安然买了一套二手声纹贴片,一件最便宜的轮廓固定背心,又从许师傅店里翻出几块能用的旧电池。
新设备太贵。
旧设备只要还能亮,就有继续工作的价值。
这是王安然一直以来的判断。
当天晚上,她第一次进行完整演练。
轮廓固定背心穿在宽松上衣里面,从正面看不出明显问题。声纹贴片贴在喉咙旁边,开机以后,可以让声音稍微低一些。
许师傅把一面全身镜推到她面前。
“走两步。”
王安然把肩膀抬高,双腿分开,迈着比平时大一倍的步子走过去。
许师傅皱眉。
“你在干什么?”
“像男人一样走路。”
“哪个男人这么走?”
“我观察过。”
“在哪儿观察的?”
“电视里。”
“那是喝醉了。”
王安然重新站好。
她平时走路很快,想到什么便直接往前冲。刻意放慢以后,反而显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许师傅让她自然一点。
她又走了一遍。
这次刚弯腰去拿桌上的储存卡,固定背心突然发出一声尖锐提示。
“滴——轮廓偏移,请立即调整。”
仓库里安静了。
王安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转头看向许师傅。
“它为什么会说话?”
“便宜。”
“能关吗?”
“关了以后松动不会提醒。”
“它现在提醒得整条街都知道了。”
她直起身,伸手去按侧面的按钮。
轮廓装置没有停止,反而继续播报:
“当前固定度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五十八。”
“请勿进行剧烈活动。”
王安然低头拍了它一下。
“闭嘴。”
装置安静了两秒。
“检测到外部撞击。”
许师傅拔掉了电池。
“这套不能用。”
“只是提示音有点大。”
“你在男生宿舍里弯腰捡双袜子,全寝都会知道你的轮廓偏移了。”
“我可以不捡。”
“那袜子怎么办?”
“不要了。”
许师傅没理她,把轮廓背心拆下来检查。
王安然则重新调整声纹贴片。
刚才的效果还算正常。
她清了清嗓子。
“许师傅。”
第一声偏低。
第二声忽然变得很尖。
“许——师傅。”
第三声又低得像隔着一口铁锅。
王安然摸了摸喉咙。
“这东西是不是漏电了?”
“接触不稳。”
“能修。”
“你说一句话修一次?”
“也不是不行。”
许师傅把声纹贴片撕了下来。
“到这里。”
王安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从穿好衣服到两样设备全部报废,一共两分四十七秒。
她沉默片刻。
“再给我十三秒。”
“干什么?”
“至少凑满三分钟。”
许师傅把储存卡往桌上一放。
“你是去找父母,不是去挑战低价设备生存纪录。”
王安然想说便宜货也有便宜货的尊严。
可她低头看见已经翘起一角的声纹贴片,最后没有替它辩护。
“那怎么办?”
“专业装置照常准备,声音别依赖机器。”
“我自己压低?”
“学会用稳定的声线说话。装置能藏住外形,藏不住你每天怎么走、怎么坐、怎么回答别人。”
王安然把那件廉价背心放到一边。
“要练多久?”
“先练三天。”
“补录快截止了。”
“所以你只有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王安然几乎都待在维修铺后面的仓库里。
第一件事,是学会回应安宁宁这个名字。
许师傅会在她拆零件、记资料或者吃饭时突然喊一句:
“安宁宁。”
最开始,她没有反应。
第二次,她抬头慢了一拍。
第三次,她先看了一眼周围,才想起叫的是自己。
许师傅在纸上连续画了三个叉。
“进了学校,别人叫你三次,你才抬头?”
“我还没习惯。”
“那就继续。”
一整个下午,仓库里不断响起“安宁宁”。
王安然被喊得头疼。
晚上回家,楼下邻居叫了一声“安然”,她反而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第二件事,是改声音。
许师傅没有让她故意压得很低。
王安然试过,那样说不到十分钟,嗓子便开始疼。
最后只把语速放慢一点,声音收得平一些。
第一次练习自我介绍时,她说:
“我叫安宁宁,来自宁市,平时会修一些旧设备。”
许师傅问:“为什么停那么久?”
“怕声音不对。”
“你越怕,越像背假话。”
王安然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没有刻意压声音,只比平时少了一点起伏。
“我叫安宁宁,宁市人,会修东西。”
“这个可以。”
“这么简单?”
“你本来也不是靠嗓门证明自己是男的。”
第三件事,是停止表演。
王安然原本以为,男生坐下时必须双腿分得很开,走路不能摆手,拿东西也要故意用力。
许师傅看了半天,只给了一个评价:
“像第一次学人走路。”
“那我应该怎么做?”
“正常做。”
“正常就不像男生了。”
“没人会一天到晚盯着你怎么放手。”
许师傅指了指她的脸。
“真正容易露馅的,是别人随便问一句,你先紧张半天。”
王安然想反驳。
可她很快发现,自己确实把事情想得太多。
有人叫名字,正常回应。
有人问题,正常回答。
别人递东西,伸手接住。
越刻意模仿,越容易让人注意。
她不需要扮成某一种男人。
只要让安宁宁看起来像一个不爱说话、身形偏瘦的普通男生。
第四天上午,许师傅把准备好的专业轮廓装置交给她。
王安然看了一眼账单,呼吸停了两秒。
“这笔钱能报销吗?”
“找谁报?”
“等我把爸妈找回来,记他们账上。”
“是你自己非要省那套钱。”
“他们不失踪,我也不用花。”
她穿好装置,在仓库里走了一圈。
没有报警。
弯腰、抬手、坐下,也没有突然松动。
声纹贴片只作为临时辅助,平时不开。她用这几天练出的声音说话,已经足够自然。
许师傅又临时问了几个问题。
“叫什么?”
“安宁宁。”
“哪里人?”
“宁市。”
“为什么报培养院?”
“有宿舍,补贴也多。”
许师傅看了她一眼。
“这个答案倒是真。”
“真话最好记。”
“家里人呢?”
王安然停了一下。
“没有能联系上的直系亲属。”
这同样不算假话。
许师傅没有继续问,只把一张注意事项递给她。
王安然看完,在最下面又加了三条。
第一,不为了维持身份伤害身体。
第二,不接受无法解释的深度扫描。
第三,一旦身份失控,立刻离开,不连累无关的人。
许师傅问:“父母还没找到,你舍得撤?”
“不舍得。”
王安然把纸折起来。
“但我被抓住以后,更找不到。”
她把报废的廉价声纹贴片和固定背心装进塑料袋。
许师傅看见了。
“还留着干什么?”
“拆零件。”
“坏成这样还有用?”
“电池和卡扣是好的。”
许师傅没再问。
三天训练结束,王安然终于能在别人喊“安宁宁”时自然抬头,也不再像喝醉的人一样走路。
她没有因此变成另一个人。
只是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把王安然暂时藏起来。
补录报名还剩最后一天。
她坐到档案机前,插入储存卡,在姓名栏输入三个字。
安宁宁。
性别栏自动显示:
男。
王安然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秒,按下提交。
这一次,页面没有立刻变红。
申请顺利进入了补录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