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当天上午,王安然把行李箱拖到玄关,正准备检查门锁,抬头时却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头发。
她已经很久没认真注意过它。
乌黑的长发落到肩胛附近,发尾因为平时懒得护理,微微向外翘着。
她通常随手扎成一束,露出白净的额头和细长的脖颈。不开口时,那张脸甚至显得有些安静,眉眼清秀,鼻梁纤细,眼尾略微上挑。
怎么看,都不像安宁宁资料里的那个“十八岁男生”。
线上考核时,她还能把头发塞进帽子里。
可进入培养院以后,她要住男生宿舍。
总不能每天戴着帽子洗脸睡觉。
王安然松开皮筋,长发顺着肩膀散下来。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打开终端,搜索附近理发店。
普通剪发六十八。
洗剪吹一百二十八。
王安然面无表情地退出页面。
“剪掉这么多东西,还要我付钱。”
半小时后,她从许师傅那里借回了一把旧电推剪。
许师傅在电话里反复叮嘱:
“先装十二毫米的限位梳,别碰最短的。装好以后用手掰两下,确认不会掉。”
“知道了。”
“从后面慢慢推,别急。”
“知道了。”
“最好还是去理发店——”
“我剪头发,不是拆炸弹。”
王安然挂断电话,把一条旧床单披在肩上。
她先在脑后扎紧长发,拿剪刀一刀剪了下去。
没断。
第二刀也只剪开一半。
头发比她想象中结实。她只好像剪废电线一样,抓紧那一束黑发,来回用力几次。
最后一下断开时,厚重的长发落进手里,后颈骤然一凉。
王安然抬头看向镜子。
原本柔顺的长发变成了参差不齐的一圈。左边刚到耳朵,右边还搭着肩,后面更像被什么东西胡乱咬过。
她没太在意。
反正还要继续推短。
盒子里的限位梳都很旧,塑料表面已经发黄,数字也磨得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王安然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长的装上,照着许师傅的提醒掰了两下。
没掉。
她打开电推剪,对准耳朵后方,向上推了第一下。
嗡——
大片黑发落在肩上的床单上。
王安然关掉电推剪,侧过脸。
耳朵后面多出了一道雪白的短发区,从鬓角一路通向后脑。两边边缘整整齐齐,像刚在她头上修出了一条跑道。
她低头看向限位梳。
上面的数字不是十二。
是三。
卫生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王安然伸手拨下旁边的长发,试图把那块地方盖住。
没有盖住。
她又换了个方向,把后面的头发往前梳。
那块短发依然顽强地露在外面。
王安然拿起剪刀,决定把周围稍微修短一点,让两边的落差不那么明显。
第一剪下去,旁边的头发短了一截。
缺口没有变小。
第二剪下去,原本还能垂到耳边的头发也少了一块。
五分钟后,耳后的跑道已经扩建成了空地。
镜子里的她一边还是柔顺的长发,另一边却白出一大块,像和理发师发生过肢体冲突,并且输得十分彻底。
王安然终于停手。
继续修下去,损失大概只会不断扩大。
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拨通许师傅的电话。
“你盒子里的数字为什么不重新写?”
“剪坏了?”
“没有。”
“发照片。”
“不方便。”
“那就是坏得很严重。”
“只是出现了一点局部误差。”
“多大?”
“暂时不方便量化。”
许师傅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王安然直接挂断。
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
这不是认输。
是及时止损。
她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带着最后一点尊严去了最近的理发店。
店里只有一名理发师和一个正在等待的小男孩。
理发师见她戴着帽子进来,很轻松地笑了笑。
“自己剪坏了?没事,我见得多,都能救。”
王安然坐进椅子,没有立刻摘帽子。
“提前说明,是一次有计划、但执行效果不够完整的自主修剪。”
“没事,摘下来看看。”
她缓缓取下帽子。
理发师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两秒。
旁边的小男孩则睁大眼睛,毫不客气地问:
“哥哥,你这里怎么没了?”
王安然看了他一眼。
“暂时退出了。”
“还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看生长进度。”
理发师轻咳一声,拨了拨她两侧剩下的头发。
“这个只能整体剪短,不然遮不住。”
“剪完多短?”
“跟这块差不多。”
王安然看向镜子里那块接近头皮的短发。
“有没有保留长发的办法?”
“有,接发。”
“多少钱?”
理发师报出一个数字。
王安然立刻坐直身体。
“剪短。”
电推剪再次响起。
这一次,长发从她的耳边、颈后和额前一层层落下。
镜子里的脸逐渐完全露了出来。
没有长发遮挡后,她的下巴显得更尖,鼻梁的线条也更加清楚。
过短的黑发贴着头型,露出白净的耳朵和修长的后颈,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不少。
她的五官原本偏柔和,眉眼却并不软弱。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总是直直落在人身上。
理发师替她修掉鬓角,又把额前的碎发打薄。
“好了。”
王安然抬起眼睛。
镜子里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头发短得利落,额前只剩下一点薄薄的黑色碎发。宽松的深色上衣遮住了身体曲线,经过调整的五官少了几分秀气,多出一种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
安宁宁的身份终于不再像临时套在她身上的名字。
唯一的问题是——
不像十八岁。
更像刚升入中学的新生。
旁边的小男孩看了一会儿,十分满意地点头。
“哥哥现在跟我表哥一样了。”
王安然问:“你表哥多大?”
“十三。”
“……”
理发师连忙补救:
“短发显年轻,半个月以后长出来一点就自然了。”
“能不能现在显得成熟一点?”
“做造型可以。”
“加钱吗?”
“加。”
“那不用了。”
结账时,她花了八十八。
比最开始查到的普通剪发还贵二十。
回到家以后,王安然把那只三毫米限位梳单独拿出来,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巨大的“三”。
确保下一位受害者不会再认错。
她又把最开始剪下来的那束长发重新扎好,放进抽屉。
不是舍不得。
只是养了这么多年,直接扔掉有些浪费。
至于能拿来做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好。
王安然站回镜子前,抬手摸了摸短得有些扎手的后脑。
陌生的触感让她停顿片刻。
以前那个留着长发、随手扎着马尾的王安然,终于被彻底藏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熟悉,却已经有了另一个名字。
安宁宁。
男。
十八岁。
王安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压平额前不听话的碎发。
头发很快又弹了起来。
她放弃了。
“至少以后洗头省水。”
王安然翻开账本,记下八十八元抢救费用,又在后面重重补了一句:
自主理发项目失败,禁止追加投资。
当天晚上,她顶着这颗过分年轻的脑袋,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
距离前往天衡的夜车发车,还有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