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五分,前往天衡的列车准时发车。
王安然买的是普通座。
同一班车的卧铺要贵一百八十六块。她计算过,这笔钱足够支付半个月的食堂早餐,或者买两块质量不错的备用电池。相比之下,在椅子上坐一夜,只会损失一点睡眠和腰。
两项成本没有可比性。
她把行李箱推进座位下方,背包抱在怀里。
父亲留下的旧芯片装在防静电盒中,放在背包最内层;安宁宁的录取资料存了三份;备用轮廓装置、充电宝和简单工具则塞在最容易取出的夹层。
东西都在。
她才坐下来,衣服下面的轮廓固定装置便轻轻震了一下。
终端弹出提示:
当前电量:百分之四十三。
王安然皱起眉。
出门时还有六十八。
她只是坐车到了车站,顺便在候车室吃了一碗贵得不合理的面,电量便少了四分之一。
许师傅说过,长时间坐着会让装置持续调整受力位置,比站立时更耗电。
但他没说能耗得这么有进取心。
王安然拿出充电宝,把连接线从外套下摆绕进去。
她刚插好,旁边座位上的中年男人便看了过来。
“衣服还能充电?”
“保暖装置。”
“现在不冷吧?”
“我体寒。”
对方又看了一眼她过短的头发和清瘦的身形,大概觉得年轻人身体虚也很正常,便没有继续问。
王安然低下头,将露在外面的线藏进衣摆。
剪短头发以后,安宁宁这个身份确实自然了不少。
车窗倒影里的少年头发短而利落,耳侧几乎贴着头皮,额前只留着一层薄碎发。深色外套遮住了身体线条,轮廓装置又把肩膀稍微撑宽,看上去只是一个发育偏晚、脸色偏白的男生。
不像十八岁。
不过车票不会因为她看着只有十四岁就自动打折。
因此没有实际影响。
列车驶出车站后,车厢里的灯暗了一层。
王安然打开天衡地图,重新核对路线。
从车站到培养院,乘接驳车需要四十分钟。
培养院到附属医疗设备区外围,只有两站路。
她已经保存了三条路线。
第一条最便宜。
第二条最快。
第三条会经过父亲修过的那批设备曾经停留的转运站。
她在第三条路线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很快关掉。
明天必须先去培养院报到。
在拿到正式学生权限以前,她只是一个身份本就经不起细查的外地人。现在贸然靠近附属医疗区,除了提前让人注意到自己,没有任何用处。
先住进学校。
确认父母最后出现的位置。
再想办法进入外围实训区。
顺序不能乱。
王安然打开家庭群。
她出门前发的那条消息仍然没有得到回复。
我去外地参加短期课程,家里已经断电锁门。
项目方没有询问她去了哪里。
父母的账号也没有任何动静。
她看了一会儿,补发一句:
冰箱里的蛋糕我已经吃完了,你们回来不用惦记。
发送成功。
依旧无人回复。
王安然把终端扣在腿上。
等找到父母以后,除了车费、报名费和伪装装置,她还得加上一笔生日蛋糕损失。
本来给他们留了两块。
最后全进了她和许师傅肚子。
列车员开始检票时,已经接近十点。
“安宁宁。”
听到名字,王安然正低头检查充电状态。
她停了不到半秒,立刻抬头。
“在。”
列车员核对了一下她的脸。
“证件。”
王安然把临时身份卡递过去。
“去天衡报到?”
“嗯。”
“第一次去?”
“第一次。”
列车员把证件还给她。
“夜里看好随身物品,快到站会有广播。”
“谢谢。”
人走远后,王安然才低头看向身份卡。
刚才那声“安宁宁”,她回应得比在考核时自然。
可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这个名字适应得太快,万一有人突然喊“王安然”,她会不会也本能回头?
她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
听到安宁宁必须回应。
想了想,又补充:
听到王安然不能立刻回应。
两句话放在一起,看着像一道专门为难人的反应测试。
她把备忘录关掉。
想太多也没用。
到学校以后,少去人多的地方,少和别人发生冲突,尽量让安宁宁变成一个没有存在感的普通补录生。
找到父母以后立刻离开。
没有人会认真记住一个只待了很短时间的人。
十一点过后,车厢逐渐安静。
前排乘客放低椅背,几乎压到王安然面前。后排的小孩也终于停止踢椅子,靠着母亲睡着了。
王安然调整了一下坐姿。
腰侧的连接线立刻被压松。
装置再次震动。
充电连接不稳定。
她只能侧过身体,把线重新插紧,再用胶带固定住接口。
旁边的中年男人被声音惊醒。
“装置坏了?”
“接口有点松。”
“严重吗?”
“小问题。”
“需要开灯吗?”
“不用。”
王安然借着终端的光,把胶带绕了两圈。
她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装置损坏。
而是装置在公共场合损坏。
若是在家里,换电池、重新固定都不算麻烦。可在列车上,她能用的只有狭窄的公共卫生间。
一旦有人敲门催促,或者装置重新启动时发出提示音,事情就会变得很难解释。
好在胶带固定以后,充电重新恢复。
王安然看着电量从百分之三十九慢慢跳到四十,才松开手。
邻座男人看见她随身带着螺丝刀和胶带,笑了一声。
“你们学技术的,出门装备就是多。”
“坏东西通常不会提前通知。”
“这句话有道理。”
男人重新闭上眼。
王安然却睡不着了。
她靠着车窗,看见外面的灯光一点点减少,最后只剩下黑暗里偶尔掠过的远处村镇。
天衡离宁市并不算特别远。
路林小时候离开时,她一直觉得几百公里像隔开了两个世界。如今真正坐上车,也只需要一夜。
可过去七年,他们谁都没有因为想见对方,认真走完这段距离。
王安然的手指在终端边缘停了一下。
她没有给路林发消息。
告诉他自己要去天衡,便要解释为什么去、用什么身份、父母出了什么事。
而路林一旦知道,大概不会只说一句“注意安全”。
他会问地址,问项目方,问她打算怎么进入附属医疗区,然后把所有危险重新念一遍。
这一次,王安然倒不觉得那些问题多余。
只是事情还没弄清楚,她不能把路林拖进来。
他在天衡有自己的训练和生活。
他们偶尔联系,生日时也会互相祝福,却早已不是遇到什么都能自然告诉对方的关系。
等找到父母以后,再解释也不迟。
凌晨两点,装置电量恢复到百分之八十一。
王安然把充电线拔掉,将备用电池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终于闭上眼。
她睡得很浅。
中途醒了三次。
第一次检查背包。
第二次检查终端。
第三次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
车窗上映着她刚剪短的头发。睡了一夜,额前碎发全都翘了起来,让镜子里的安宁宁显得更加年幼。
王安然用水稍微压了压。
没压住。
她只好放弃。
至少学生年纪小一点,不会影响录取结果。
早上六点四十分,广播响起。
前方到站,天衡市。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随身物品。
车厢里的人陆续醒来。
王安然收好充电宝,确认轮廓装置运行正常,又把旧芯片和资料摸了一遍。
背包。
行李箱。
终端。
证件。
一样不少。
邻座男人从行李架上取下水杯,临走前朝她点了点头。
“安同学,到了学校好好学。”
王安然应得很快。
“谢谢。”
列车缓缓减速。
车窗外,高楼和轨道从晨雾里逐渐显露出来。
王安然站在车门前,握紧行李箱拉杆。
先报到。
再找父母。
其他事情全部往后排。
车门打开,属于天衡的风迎面吹了进来。
她拖着行李走下列车。
从这一刻开始,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叫安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