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列车停进天衡站。
车门一开,冷风先灌了进来。
王安然拖着行李下车,过短的头发挡不住风,耳朵和后颈立刻凉了一片。她抬手压了压被睡乱的碎发,没压住,索性不管了。
站台上的人很多。
她把背包往身前拉了一点,确认父亲留下的旧芯片还在,才跟着人群往出口走。
天衡站比宁市大得多。
出口有六个,接驳区分成三层,墙上的路线图密密麻麻。王安然站在自助终端前看了两分钟,先找到培养院,再点开票价。
直达接驳车十二元。
换乘公共交通七元。
后者需要拖着行李走一公里,还要换一次车。
王安然盯着五块钱的差价,心里进行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讨论。
最后还是买了直达票。
她身上带着假身份、伪装装置和父亲留下的线索。第一次到陌生城市,为五块钱走错路不划算。
这是风险控制。
不是消费观念发生了动摇。
接驳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王安然去旁边买早餐。
最便宜的素包子四块一个。
豆浆五块。
她站在价目表前沉默片刻,只买了两个包子,没有买豆浆。
付款时,终端弹出今日消费提醒。
王安然直接关掉。
“难怪天衡的人训练积极。”
不多挣点,连早饭都吃不起。
她一边吃,一边打开地图。
培养院位于天衡东侧。
附属医疗设备区就在学校后方,两地之间只有两站路。地图上的区域被分成好几层,普通道路、内部道路和设备运输通道相互交错,最里面的部分没有公开信息。
父亲修过的那台设备,最后就在里面。
王安然放大地图,记下外围的几个入口,又很快退了出去。
她还没拿到正式学籍。
现在过去,只会让自己提前进入别人的注意范围。
接驳车到站后,王安然选了靠窗的位置。
车里大多是前往培养院的新生,旁边几个人正在讨论宿舍、课程和学校里哪间食堂最好吃。
“二食堂便宜,但是难吃。”
“能有多难吃?”
“上届的人说,吃完能理解营养液为什么被发明出来。”
“那一食堂呢?”
“贵。”
王安然默默记下二食堂的位置。
难吃可以忍。
贵不行。
车辆离开车站,高楼和高架轨道从窗外不断掠过。天衡的公共设施比宁市更新,街道也更宽,可她没有多少欣赏的心情。
她一直在看路线。
经过一处路口时,终端上的地图与现实道路出现了偏差。
王安然皱着眉重新定位,前方司机已经说道:
“训练场附近临时管制,接驳车绕东门,可能晚五分钟。”
车里有人抱怨了一句。
王安然倒觉得没什么。
五分钟不收钱。
可以接受。
车辆拐过一栋灰白色建筑,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培养院的晨间训练刚刚结束。
一群穿着深色训练服的学生从场地里走出来,有人擦汗,有人低头看记录,还有人边走边争论刚才的成绩。
王安然原本只随意看了一眼。
视线却停住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路林。
公开采访和获奖照片里,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现在的路林。
知道他长高了,知道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站在院子里,只到她耳边的小孩。
可照片是平的。
眼前的人却会动。
路林穿着黑色训练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简单的灰色短袖。肩背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挺,身形依旧偏清瘦,却已经有了长期训练留下的利落线条。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额前几缕落下来。侧脸的轮廓完全长开了,鼻梁挺直,下颌清晰,眉眼比小时候冷静许多。
看起来确实已经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下一秒,他走下台阶,脚步自然向左偏了一点。
那里有一块微微松动的地砖。
小时候院子里也有一块翘起的石板。
路林每天从那里经过,都会下意识绕开。王安然有一次故意站在石板另一边等他,想看他会不会直接踩过去。
最后他宁可绕了半个圈。
这个习惯还在。
旁边有人把训练记录板递给他。
路林先把右手里的水瓶换到左手,才伸手去接。
王安然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小时候也总会提前空出右手。
因为她经常不打招呼,就把零件、糖果或者修坏的玩具扔过去。
路林被砸过两次以后,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七年前和现在,在两个不起眼的动作里突然叠到了一起。
王安然隔着车窗看着他,原本准备核对路线的手停在终端上。
没有认不出来。
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陌生。
只是路林长大了,而那些她熟悉的小习惯,被装进了一个她很少真正接触过的新模样里。
路林身边还站着一个女生。
身形高挑,长发扎在脑后,训练服袖口卷得整齐。
秦昭月。
王安然在竞赛报道里见过她。
两个人经常作为固定搭档出现。
秦昭月低头翻了几页记录板,指着其中一处和路林说话。路林靠近看了看,摇头,又在旁边补了两行。
说完以后,秦昭月从包里拿出一小盒药递给他。
路林看都没看,接过来放进口袋。
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王安然知道路林去年拿了什么奖,知道他参加过哪些项目,也知道公开报道里对他的评价。
可她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需要吃药。
是训练留下的旧伤,还是普通的补充剂。
她也不知道他晨训结束以后先喝水还是先看记录,不知道他现在不喜欢什么食物,不知道他累的时候还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越累越不肯承认。
这些事,公开消息里不会写。
秦昭月却知道。
王安然心里没有生出什么“位置被抢走”的想法。
那本来就是路林过去七年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认识的路林,停留在很多很小的旧习惯里。
而他这些年新长出来的部分,她几乎一无所知。
接驳车被前方的人流挡住,短暂停了下来。
路林就在距离车窗不远的位置。
王安然甚至能够看清他睫毛下落出的阴影。
她下意识抬起手。
“路——”
第一个字没有真正发出声音。
衣服下方的轮廓装置轻轻贴着身体,膝上的录取材料最上面写着另一个名字。
安宁宁。
她来天衡是为了找父母。
父母为什么失去联系还没有查清,项目方又明显不希望她接近附属医疗区。
现在叫住路林,就要解释她为什么在这里。
解释这张脸。
解释这个身份。
路林也一定会追问她准备做什么。
她不能把他牵进来。
至少现在不能。
王安然放下手。
正好这时,路林像是察觉到什么,朝接驳车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车窗,两人的目光短暂撞在一起。
王安然心口一紧。
路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认出来。
他只是像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陌生学生,稍微多看了一眼,便被秦昭月叫走了注意力。
接驳车重新启动。
训练场和路林慢慢退到后面。
王安然没有回头,只低头把录取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伸手压平。
来到天衡之前,她以为最麻烦的是项目方、假身份和男生宿舍。
现在又多了一个路林。
不是因为她想见他。
而是因为她太熟悉他。
只要离得够近,谁也不知道那些藏了七年的习惯,会不会先替她承认身份。
王安然把材料塞回文件袋。
“先找人。”
她低声提醒自己。
“别增加额外项目。”
车窗外,培养院的正门已经出现在前方。
安宁宁该去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