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拿着那包没拆封的平角裤走过来时,王安然又往后退了一步。
刚刚调整好的护垫彻底偏了。
她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沈墨却把她的反应理解成了不好意思。
“真是新的,吊牌都还在。”
“不是新不新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不穿别人买的贴身衣物。”
“这不是别人买的,是我买的。”
“你就是别人。”
沈墨停了一下。
“大家都住一个寝室了,还算别人?”
“越住一个寝室,贴身衣物越应该分清楚。”
王安然说得十分认真。
沈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装。
“我又没穿过。”
“没穿过也是你的。”
“那超市货架上的也是别人放上去的。”
“那是商品。”
“这个也没拆封,跟商品有什么区别?”
王安然一时竟找不到足够简单的回答。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拒绝的不是内裤,而是一个男性室友亲自替她挑选尺码、款式,再热情递到她手里的整个过程。
“我认品牌。”她最后说道。
沈墨看看自己手里的包装,又看看她。
“你刚才买的不是这个牌子?”
“不是。”
“这个比你那包贵。”
“贵不代表适合。”
“你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王安然开始后悔刚才没有直接把那包东西从窗户扔出去。
方跃坐在旁边,耳机只戴了一边,听了半天,终于插进一句:
“他就是不想要你的内裤。”
“我说了是新的。”沈墨强调。
“新的也是你的。”
“你怎么也这么说?”
“因为你买的。”
沈墨低头看着包装,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购买行为可能会让一条没拆封的内裤产生明确归属。
正在这时,宿舍门开了。
程砚抱着几本书回来,一进门便看见三个人围着一包男士平角裤。
他停在门口。
“发生什么了?”
沈墨立即解释:“安宁宁好像把内裤买小了,我准备送他一包新的,他不要。”
“没有买小。”王安然说。
“那你走路为什么这么奇怪?”
“腰疼。”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也腰疼。”
沈墨看着她。
王安然也看着他。
只要她不承认,腰疼就仍然是唯一公开原因。
程砚放下书,拿过沈墨手里的包装看了一眼。
“尺码不一样。”
“宽松一点不是更舒服吗?”沈墨问。
“每个人习惯不同。”
程砚把包装还给他。
“贴身衣物不适合互相赠送。即使没有拆封,也应该先问对方是否需要,拒绝以后不要继续。”
沈墨皱了下眉。
“兄弟之间有这么麻烦?”
“有。”
程砚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贴身衣物、毛巾、剃须刀和私人护理用品都不应该混用。”
“我又没说混用。”
“从结果看差不多。”
沈墨低头看了看那包内裤,终于收了回去。
“行吧。”
王安然缓缓松了口气。
这应该是她进入男寝以后,第一次由衷觉得程砚那些过于详细的生活规则很可爱。
沈墨把包装塞回柜子里,还不忘回头提醒:
“真穿不舒服就换,别走路跟刚学会一样。”
“知道了。”
王安然嘴上答应,转身走进卫生间。
门一关,她立刻重新调整护垫。
男式平角裤不是完全不能穿。
只是要改变固定方式。
她把两侧折得更窄,又在布料内侧多压了一层。重新穿好以后走了两步,这次终于没有立刻移位。
舒适度仍然一般。
至少不会再让她走路像在躲地上的每一条缝。
她从卫生间出来时,沈墨正在收拾当天换下来的衣服。
宿舍门后挂着一个很大的公共洗衣袋。
袜子、短裤和训练服全被他往里面塞。
“你衣服呢?”沈墨问。
“自己洗。”
“明天正好轮到我送洗,一起扔进去就行。”
培养院的宿舍楼下有自助洗衣房。
四个人可以合用一台机器,费用均摊,比单独使用便宜。沈墨昨天已经提议,每人轮流负责一次,这样不用每天都有人跑上跑下。
王安然当时只听见了“费用均摊”。
现在才意识到,均摊的前提是衣服也要放在一起。
沈墨指了指她桌边的小袋子。
“就那包?”
里面装着她刚换下来的内衣和护理用品。
王安然立刻伸手挡住。
“这个不进公共混洗。”
“为什么?”
“贴身衣物自己洗。”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公共洗衣袋。
他的袜子正压在方跃的运动短裤上,旁边还有程砚的一件灰色上衣。
“洗衣机有消毒。”
“我知道。”
“水温也够。”
“我还是自己洗。”
沈墨像是想起了什么。
“洁癖?”
王安然毫不犹豫地点头。
“对。”
这个解释已经替她解决过浴室排班。
多使用一次也不会增加额外成本。
沈墨接受得很快。
“那你的衣服别放进来。”
方跃抬眼问:“外套也不放?”
“外套可以。”王安然说,“贴身的不行。”
“袜子算不算贴身?”
“算。”
“那我的袜子也不洗了。”
沈墨转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洗?”
“他有洁癖。我没有,但可以少交一点洗衣费。”
“洗衣房按机器收费,不按衣服数量收费。”
“那还是洗。”
方跃重新低下头。
程砚走过来,看了一眼门后的公共洗衣袋。
“应该区分。”
沈墨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又要写规则?”
“不是规则,是避免混淆。”
十分钟后,浴室排班表旁边多出了一张新的纸。
四零七宿舍洗衣说明:
一、外套、长裤及普通上衣可以进入公共洗衣袋。
二、贴身衣物、袜子与个人护理布料自行处理。
三、使用公共洗衣袋前确认口袋内无证件、零件或电子设备。
四、衣物染色者承担清洗与赔偿责任。
沈墨站在门口,看完最后一条。
“为什么突然加染色?”
程砚看向他床边那件鲜红色训练服。
“预防。”
“这件洗过很多次了。”
“上次你的红毛巾把方跃的白袜子染成了粉色。”
方跃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袜子。
“我以为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王安然也看了一眼。
粉得很均匀。
确实不像事故。
沈墨最终没有反对。
规则贴上去以后,王安然的小袋子便有了正当去处。以后即使室友看见她把贴身衣物单独收起,也只会认为安宁宁洁癖严重,不会追问里面到底是什么。
当晚,她按照浴室排班进入卫生间。
清洗完换下来的衣物后,她把东西装进不透明的晾晒袋,挂在自己床边的小架子上。
沈墨经过时只看了一眼。
“你这样能干吗?”
“能。”
“晒不到太阳。”
“有通风孔。”
“你连晾衣服都买专用袋?”
“私人用品。”
沈墨听见这四个字,果然没有再问。
王安然关上柜门,坐回桌前,打开加密账本。
原本的“男士平角裤”下面,被她增加了两栏。
薄护垫消耗:每日一至两片。
男式版型适配:需要折窄固定,暂不追加购买。
她盯着第二行看了几秒,又在最后补上一句:
三条全部穿旧前,不考虑更换品牌。
既然已经花了三十九元,就必须尽可能用出三十九元的价值。
王安然保存账本,随手碰了碰腰侧。
男式内裤能买。
洗衣规则也能建立。
外表看起来,她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生活讲究、略有洁癖的普通男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藏在那层布料里的东西,比学生卡上的性别更能提醒她——
伪装成男生,并不是换一条平角裤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