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后的第三天，王安然第一次跟着整班男生走到了公共厕所门口。
上午课程拖堂了五分钟。
老师刚宣布下课，教室里的学生便陆续往外走。沈墨搭住她的肩，带着她一起拐进走廊。
“快点，下一节在实训楼，过去还要十分钟。”
“你先走。”
“顺路。”
王安然还没来得及挣开，他已经推开了男厕所的门。
里面没有单独隔开的入口。
靠外是一排洗手台，再往里便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小便池。几个男生一边说话一边往那边走，动作自然得像进食堂排队。
王安然脚步一停。
沈墨回头。
“怎么了？”
“突然不想上了。”
“这种事还能突然取消？”
“可以。”
她转身就走。
沈墨在后面提醒：“下一节课两个小时。”
“我能坚持。”
王安然嘴上说得很稳。
上课四十分钟以后，她便开始后悔。
公共男厕所不只有隔间。
问题是她必须穿过开放区域，和其他男生一起进出。哪怕没人特意看她，她也无法保证轮廓装置、衣服和动作永远不出问题。
更不能每次都等所有人离开再进去。
教室里的时钟走得格外慢。
王安然坐得笔直，第一次认真研究培养院的建筑布局。
下课铃刚响，她立刻收好终端。
沈墨问：“去食堂？”
“不去。”
“那你去哪儿？”
“考察校园。”
她扔下这句话，朝医务楼走去。
医务楼一层有一间能够独立上锁的单人卫生间。
门口没有明显的男女标识，只画着轮椅和通用图案。里面空间不大，门锁却完整，也不会经过开放式区域。
王安然确认没人排队，进去解决完问题，出来时立刻打开终端，在校园地图上标下第一个蓝点。
«医务楼一层。»
«距离主教学楼六分钟。»
«门锁正常。»
«医务室午休期间人较多。»
一个地点不够。
课程安排每天都在变，她不可能从校园另一头专程跑来医务楼。
王安然趁着午休，又去了旧教学楼。
地图上写着那里已经停止日常授课，实际还有两个社团在使用。一楼走廊尽头确实有一间单人卫生间，但门锁松动，人在里面时必须用脚抵住。
她在地图上标了一个黄色点。
«旧教学楼一层。»
«距离食堂四分钟。»
«门锁故障，只能应急。»
体育馆侧厅也有一间。
距离训练场最近，门锁正常，问题是每逢训练结束，外面总有人排队换衣或冲洗。
图书馆的无障碍区域最干净，门也能彻底反锁。
可从实训楼走过去需要十一分钟。
来回二十二分钟。
课程间休息只有十五分钟。
除非提前离开，否则只能迟到。
一整个下午，王安然绕着校园走了两遍。
回到宿舍时，终端地图上已经多了四个蓝点、一个黄色点，还有两条根据课表画出的绕行路线。
她又在每条路线旁标注时间。
«第一教学楼至医务楼：六分钟。»
«实训楼至体育馆侧厅：五分钟。»
«图书馆路线：提前十分钟出发。»
«旧教学楼：非必要不用。»
程砚正坐在桌前整理课程资料。
他看见她终端上的地图，问：“你在做什么？”
“校园设施记录。”
“为什么只标卫生间？”
王安然立刻锁屏。
“个人需求。”
程砚没有追问，只看了眼时间。
“你今天下午从实训楼绕到图书馆，又从图书馆回宿舍，多走了接近三公里。”
“锻炼身体。”
宿舍门被推开。
沈墨提着几瓶饮料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你还需要专门绕路锻炼？”
“怎么？”
“我今天看见你三次。每次一下课就往跟别人相反的方向走。”
方跃摘下一边耳机。
“我也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旧教学楼附近。”
沈墨立刻转头。
“那边都快废弃了。你去那里干什么？”
王安然坐回自己的位置。
“熟悉环境。”
沈墨把饮料放下，靠在桌边看她。
“你是不是躲什么人？”
“没有。”
“欠钱了？”
“只有别人欠我的。”
方跃说道：“可能去买打折零食。”
“为什么买打折零食要绕校园一圈？”
“防止被人发现。”
王安然忍不住看向他。
“买打折零食不违法。”
“那你为什么不说自己去了哪里？”
“因为没必要汇报。”
沈墨越听越觉得可疑。
“安宁宁，你该不会在学校里偷偷藏了什么东西吧？”
“藏了也不会告诉你。”
“真藏了？”
“没有。”
“那你每天到底去哪儿？”
王安然本来不想解释。
可她以后还要长期使用那些单人卫生间。三个人若一直盯着她的路线猜，早晚会弄出更麻烦的误会。
她停顿片刻，尽量用最不吸引人继续询问的方式说道：
“我肠胃不太好，腰也有点旧毛病。”
沈墨脸上的好奇少了一半。
王安然继续补充：
“公共卫生间人多，有时候需要安静一点的地方。就这样。”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旧毛病。
也没有描述症状。
身体问题越模糊，别人越不好追着问。
果然，沈墨只是“哦”了一声。
方跃重新戴上耳机。
“难怪。”
程砚却看向她刚刚锁上的终端。
“单人无障碍卫生间属于公共资源。”
“我知道。”
“身体没有特殊需求时，尽量不要长时间占用。”
“我进去通常不超过十分钟。有人等待就立刻出来。”
“那没问题。”
程砚说完，继续整理资料。
沈墨则从饮料袋里拿出一瓶常温的递给她。
“肠胃不好就别喝冰的。”
王安然接过来。
“这瓶也免费？”
“免费。”
“那可以喝。”
沈墨看着她。
“你重点是不是错了？”
“没有。”
当天晚上，王安然重新调整了路线。
她把医务楼和体育馆侧厅设为常用地点，图书馆留作长课间备用，旧教学楼则标成紧急选项。
为了不在课间和全班男生一起走进公共厕所，她以后需要每天提前十分钟确认课程位置。
多走路。
多花时间。
偶尔还要忍受室友怀疑她躲债主或者购买地下打折零食。
但这些成本都比在公共男厕所里冒险低。
第二天早上，沈墨发现她比往常提前十分钟出门。
“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安然背起书包。
“优化路线。”
“去哪儿？”
“上课。”
“教学楼在另一边。”
“我知道。”
她先去医务楼，再从后门绕到教室。
沈墨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离开。
“她方向感是不是有问题？”
程砚从他身边经过。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方跃戴着耳机走在最后。
“可能那边包子打折。”
王安然没有听见。
她低头看着终端地图上那几个蓝点，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安宁宁从来不进校园公共男厕所。
只要路线安排得足够仔细，其他人便只会觉得——
这个人肠胃麻烦、腰不好、方向奇怪，还特别喜欢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