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七寝室有一间能够反锁的独立卫生间。
这原本是王安然入住宿舍后听见的最好消息。
不用经过公共男厕所,也不用按照校园地图上的蓝点绕路。门一关,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她只需要像普通室友一样进去,再像普通室友一样出来。
问题同样明显。
它就在寝室里面。
沈墨出门以后可能回来拿护腕,程砚很少忘东西,却偶尔会临时更换安排。至于方跃,他甚至有过走到楼下,发现耳机电量不足,又原路返回找充电线的记录。
所以除了排好的洗澡时间,王安然极少在寝室使用卫生间。
这天傍晚,她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最后一节课拖了堂。
她原本准备去体育馆侧厅,沈墨却一路跟她走回宿舍,还在讨论食堂新窗口的开业活动。
等她坐到桌前,程砚在整理新发的资料,方跃戴着耳机打游戏,沈墨则慢吞吞地换训练服。
一个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王安然低头看着终端。
距离最近的单人卫生间,步行五分钟。
她现在大概走不了五分钟。
“新窗口套餐十五,还送鸡腿。”沈墨穿好外套,“去不去?”
“鸡腿多大?”
“不知道,宣传图挺大。”
王安然差点站起来。
腹部随即传来的压力让她重新坐稳。
“你们去。”
沈墨看了她一眼。
“你连送鸡腿都不去?”
“给我带。”
“套餐卖完了呢?”
“买最便宜的。”
“饮料?”
“不加。”
“赠送的呢?”
“拿回来。”
沈墨点头。
这才是正常的安宁宁。
程砚将资料放进包里,回头叫方跃。
“走了。”
方跃没有抬头。
“马上。”
沈墨站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打完就走。”
“鸡腿没了算你的。”
“不会。”
两分钟后,游戏终于结束。
方跃拔掉耳机,随手揣进口袋。三个人陆续离开,宿舍门在最后轻轻合上。
王安然没有马上起身。
她盯着门看了十几秒。
沈墨带了学生卡。
程砚出门前检查过背包。
方跃……
应该没问题。
王安然迅速起身,拿着终端进了卫生间。
门锁落下的一刻,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几天为了避开公共男厕所,她已经养成了控制饮水量的习惯。可身体不是设备,不会完全按照使用计划运行。
她把终端放到洗手台边。
手刚碰上裤腰,外面忽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宿舍门开了。
王安然吓得手一抖。
终端从洗手台边缘滑下,“啪”地砸在地砖上。
她动作骤然停住。
外面的人也停了一下。
随后,脚步径直走向方跃的桌子。
抽屉被拉开。
是方跃。
王安然闭上眼睛。
没关系。
只是回来拿东西。
只要她不出声,方跃拿完便会离开。
外面翻找了几下,响起充电器插头碰到桌面的声音。
东西已经找到了。
可预想中的关门声迟迟没有出现。
“安宁宁?”
王安然屏住呼吸。
方跃应该只是随口问一句。
发现没人回应,他自然会走。
几秒过去。
“你在卫生间?”
她依旧没有作声。
脚步声却朝这边靠近。
“刚才什么东西掉了?”
方跃停在门外。
王安然咬紧牙关。
再等一会儿。
他总不可能一直站着。
门板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安宁宁?”
没有回应。
方跃又敲了一次。
“听得见吗?”
王安然额角已经冒出薄汗。
她一只手撑住洗手台,尽量不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多余声音。
门外安静了片刻。
方跃没有继续问。
王安然刚以为他终于准备离开,便听见终端解锁的提示音。
“我找宿管过来。”
“不用!”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门外立刻没了动静。
过了两秒,方跃说:
“你没晕。”
王安然闭了闭眼。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刚才没听清。”
“我敲了三次。”
“现在听清了。”
“里面摔东西了?”
“终端掉了。”
“砸到你没有?”
“没有。”
“门能打开吗?”
“能。”
“那你开一下。”
王安然猛地抬头。
“为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在上厕所。”
方跃这次沉默得久了一点。
“哦。”
王安然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
可门外的人仍然没动。
她忍了几秒,主动问:
“你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
“你刚才一直没声音。”
“我现在有声音了。”
“听起来有点急。”
“因为你站在门外。”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
方跃像是愣了一下。
“我站在外面会影响你?”
王安然差点回答当然会。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安宁宁是男生。
一个男生在独立卫生间里,按理说不会因为室友在寝室就紧张成这样。
“我不喜欢有人等。”她说。
“我没等。”
“那你走。”
“我确认你没事就走。”
“我已经说了没事。”
“你下午脸色不对。”
“只是有点累。”
“沈墨说你肠胃不好。”
王安然第一次觉得室友之间传递关心也不一定是好事。
“和肠胃没关系。”
“那是腰疼?”
“也不是。”
“头晕?”
“不晕。”
“恶心?”
“不恶心。”
“手脚有力气吗?”
“有。”
“你敲两下门。”
王安然盯着门板。
“为什么?”
“证明你还能动。”
“我刚才一直在跟你说话。”
“说话和能动不一样。”
方跃的语气没有半点故意为难。
他是真的在确认。
也正因为如此,王安然连发火都显得没有道理。
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可以了吗?”
“力度正常。”
“那你走。”
“行。”
脚步声终于向后退开。
王安然刚松一口气,脚步却只退了两步便停下。
方跃忽然问:
“需要帮你拿药吗?”
“不需要。”
“沈墨柜子里有肠胃药。”
“我没有肚子疼。”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她真的快憋不住了。
王安然用力攥住衣角。
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她甚至不敢再调整站姿。
可方跃还没有离开。
卫生间隔音一般。
她不知道女孩和男孩嘘嘘时的声音到底能不能听出区别,更不知道方跃这种平时戴着耳机,却能记住她“突然没有动静”的人,会不会察觉异常。
哪怕他听不出来,她也不想在一个男生站在门外时解决。
“方跃。”
“嗯?”
“食堂的鸡腿快没了。”
“沈墨会帮我买。”
“你的游戏活动呢?”
“晚上才结束。”
“耳机不用充电?”
“充电器找到了。”
所有能让他离开的理由都被堵死了。
王安然额前渗出更多细汗,耳朵也因为焦急开始发热。
她不能再等。
再等下去,发生的事情只会比被听见更丢人。
王安然一把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洗手池里,哗啦啦的声音立刻填满狭小的卫生间。
她借着水声,总算放松下来。
脸上的温度却迅速升高。
像是全身的血都在往脸和耳朵上涌。
门外的方跃果然听见了动静。
“你开水做什么?”
王安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总不能回答用来遮声音。
情急之下,只能抓住最先冒出来的两个字。
“喝水。”
水声还在继续。
门外忽然彻底安静了。
连方跃这种对奇怪事情接受度很高的人,都像是短暂失去了理解能力。
几秒后,他问:
“你在卫生间喝水?”
“嗯。”
“洗手池的水?”
“不是。”
“那喝什么?”
王安然看了一眼自己根本没有带进来的水杯。
“手接。”
说完这句话,她便后悔了。
方跃也没有马上回应。
他大概正在想象安宁宁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不回答室友,打开水龙头,然后低头用手接水喝的画面。
“你很渴?”他问。
“很渴。”
“外面有饮料。”
“我等不及。”
“可你刚才让我赶紧走。”
“我怕你看见。”
“看见你喝水?”
“个人习惯。”
门外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不是担心。
是无法理解。
王安然关闭水龙头。
遮掩完成。
问题也解决了。
只有脸上的热度完全没有降下来。
“我没事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方跃站了两秒。
“好。”
脚步终于朝门口走去。
宿舍门打开前,他又回头问了一句:
“你平时也这样喝水?”
“偶尔。”
“哦。”
这一声“哦”里没有相信。
只有放弃思考。
门关上以后,王安然又等了半分钟。
确认方跃这次真的离开,她才扶住洗手台,缓缓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通红。
短发露着耳朵,连耳尖都红得格外明显。
额前还有一层细汗,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喝了一口水。
她用冷水洗脸。
红晕没有立刻退下去。
终端屏幕没坏,只是保护壳裂了一角。
王安然捡起来,决定暂时不计算维修费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脸恢复正常。
几分钟后,宿舍门再次打开。
这次三个人一起回来了。
沈墨提着套餐,一进门便喊:
“最后四份,鸡腿都给了。”
卫生间门也在这时打开。
王安然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脸颊上的红晕却还没有完全消失,白净的耳朵更是红得明显。
沈墨先看见她的脸。
“你发烧了?”
“没有。”
程砚也看了一眼。
“脸很红。”
“卫生间闷。”
四零七卫生间的排气扇开着,温度和外面没有明显区别。
但程砚没有拆穿。
方跃把充电器放回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喝水喝的?”
沈墨转头看他。
“什么喝水?”
“他刚才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喝水。”
沈墨又看向王安然。
“为什么?”
王安然伸手接过套餐。
“突然渴了。”
“桌上不是有杯子?”
“卫生间离我更近。”
沈墨看了看她的桌子,又看了看卫生间。
两个位置只差几步。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和方跃回来时一样。
不理解。
但觉得继续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正常答案。
“行吧。”
沈墨把饮料递过来。
“那这个还要吗?”
“免费的?”
“套餐送的。”
王安然接过。
“要。”
她坐回桌前,拆开筷子,低头吃饭。
脸上的热意仍未完全散去。
方跃戴上耳机前,又看了她一眼。
安宁宁会为了避开公共厕所绕半个校园。
会给卫生间制定排班。
会把自己锁在里面,用手接水喝。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名补录生确实很奇怪。
王安然并不在意。
比起被怀疑性别,被认为奇怪的成本要低得多。
以后寝室无人,也不能马上关门。
至少要等三分钟。
尤其是方跃。
他回来拿一只充电器,能顺便把她逼到人生新的羞耻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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