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方跃接水时，特意看了王安然一眼。
王安然也看着他。
“有事？”
“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
方跃把水杯放到嘴边。
“确认你今天在外面喝。”
“……”
王安然低下头，不准备继续解释。
昨天的事情越说越奇怪。只要她闭口不谈，方跃迟早会失去兴趣，让那杯根本不存在的水变成一件没有答案的小事。
十分钟后，宿舍里的灯忽然灭了。
桌上的充电底座随之熄灭，头顶持续不断的空调声也停了下来。
四零七安静了一瞬。
方跃低头按了按充电底座。
“停电了。”
沈墨抬头看着彻底停止工作的空调。
“偏偏挑最热的时候？”
程砚打开校园系统，页面转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加载出来。
“宿舍网络也断了。”
“学校不知道今天多少度？”
沈墨骂骂咧咧地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到最大。
外面的风倒是进来了，却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热气。阳台玻璃烫得不能碰，晾在外面的衣服也热烘烘的。
沈墨在窗边站了不到一分钟，便抓住短袖下摆，直接把上衣脱了下来。
“受不了。”
他把衣服扔到椅背上，光着上身坐回桌前。
方跃原本还在摆弄没电的终端，看见沈墨脱了，也跟着把短袖从头顶扯下来，只穿着运动短裤趴回桌边。
程砚没有脱。
他依旧穿着短袖，只把袖口卷高一些，拿起书给自己扇风。
两个光着膀子，一个还穿着短袖。
王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外套拉链依旧好好停在领口。
沈墨接了杯水，经过她身边时顺口问：
“你不热？”
“还好。”
一滴汗从王安然额角滑下来，顺着脸侧落到下巴。
沈墨看着那滴汗。
“你这个‘还好’，看起来快熟了。”
“只是正常出汗。”
“热就把外套脱了。”
“不用。”
“里面有什么好宝贝？”
王安然握着终端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都没有。”
“那你还裹着干什么？”
“习惯。”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又看向方跃。
“还有这种习惯？”
方跃趴在桌上，懒洋洋地说道：
“可能比较讲究。”
王安然没有接话。
她当然想把外套脱掉。
问题是装置就藏在外套下面。
现在只要当着他们的面把拉链拉开，那些固定在身上的东西也会跟着露出来。
“真不脱？”沈墨又问。
“不脱。”
“你不热吗？”
“我忍。”
“脸都红了。”
王安然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
“我天生气色好。”
沈墨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你还挺会夸自己。”
“事实。”
王安然说得镇定，背后却已经出了一层汗。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终端里的离线资料，目光却一直停在同一行。
宿舍里不断有人走动。
沈墨去阳台拿毛巾。
方跃起身找饮料。
程砚弯腰检查断电的插座。
沈墨回来时，发现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你一直盯着黑屏看什么？”
王安然一怔。
终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锁屏。
她面不改色地重新解锁。
“刚才在想事情。”
“想得连屏幕灭了都没发现？”
“嗯。”
沈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
“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你一直低着头？”
王安然终于抬眼。
“你非要我看你？”
沈墨被问得一顿。
“那倒也不用。”
“所以别管我。”
她说得很硬气，耳朵却红得更加明显。
沈墨只当她性格别扭，耸了耸肩，没再继续问。
宿舍里的温度还在上升。
王安然身上的外套很快被汗水浸得发潮，藏在里面的装置也越来越闷。
她不敢有太明显的动作，只能隔着外套轻轻按了一下。
位置已经有些偏了。
再撑下去，就算她不主动脱，外套下面也可能露出异常的形状。
王安然抿了抿唇，拿起床边的黑色长袖，站起身。
“我去卫生间。”
方跃下意识抬头。
还没等他开口，王安然便警告地看了过去。
“不是喝水。”
“我没问。”
“你已经准备问了。”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反手将门锁好。
听见门锁发出轻响，王安然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下来。
她迅速脱掉外套。
藏在下面的装置已经被汗水弄得有些松动。刚才如果真听沈墨的话，当着几个人的面把外套脱下来，这东西肯定会直接露出来。
王安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心里还有些后怕。
卫生间里也很闷。
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穿回去，出去以后依然会热得难受。
她犹豫片刻，只能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装置贴身穿戴，藏到黑色长袖下。
少了一件外套以后，身上顿时轻松不少。
宽大的黑色长袖垂下来，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她终究是女孩，即便胸口不算明显，也不可能完全变成男生那种平坦的样子。
镜子里仍然留着一点柔和的起伏。
王安然低头看了看，忍不住抿紧嘴唇。
应该不至于被认出来。
她整理好衣摆，又反复检查领口，确认没有破绽后，才抱着外套走出去。
沈墨第一眼便看见了。
“最后还不是脱了？”
“我只是把外套脱了。”
“刚才不是说能忍？”
“现在不想忍了。”
王安然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尽量自然地坐回位置。
少了一层衣服，确实舒服许多。
她坐下以后，下意识把衣摆往下拉了拉，生怕哪里露出不该有的痕迹。
沈墨没有注意。
方跃却盯着她看了几秒。
王安然起初装作没发现。
那道视线却迟迟没有移开。
她心里渐渐发紧，抬头看向他。
“你又看什么？”
方跃皱着眉，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没想到你还练过。”
王安然动作一僵。
“练什么？”
方跃在自己胸前比画了一下。
“胸肌。”
沈墨听见，也顺着看了过来。
“还真是。”
王安然的脸顿时热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胸肌。
只是被压住以后，依旧没能完全消失的轮廓。
她下意识紧了紧衣服，想让布料更松一些。
这个动作落在方跃眼里，反而像是被说中了以后有些不好意思。
“你个子看着不大，练得倒挺结实。”
“你看错了。”
“应该没有。”
“就是衣服宽。”
方跃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向她。
“脱下看看比比，看下谁的块头大。”
“不脱。”
王安然拒绝得太快，声音也比刚才紧了一些。
方跃微微一愣。
沈墨笑道：
“你怎么还害羞上了？”
“没什么好看的。”
“大家都是男的，怕什么？”
这句话让王安然的心跳猛地快了一下。
她手指悄悄攥紧衣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椅背靠去。
他们当然不怕。
可她是女孩。
真把衣服脱掉，不是比较肌肉，而是当着三个男生的面直接走光。
“反正不脱。”
王安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嫌麻烦，心里紧张得要死。
方跃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敲了两下门。
“学生会通知。”
沈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转身去开门。
王安然暗暗松了口气。
几名学生会成员正站在走廊上，逐间说明停电情况。
路林也在其中，胸前挂着学生会工作牌。
“宿舍区线路临时检修，预计四十分钟左右恢复供电。”他说，“这段时间不要自行拆插座。”
沈墨靠在门框上。
“这么热，不能早点通知？”
“故障是刚发现的。”
“宿舍里根本待不了。”
“教学楼和校园超市有备用供电，可以先过去。”
方跃也走到门边，询问网络什么时候恢复。
程砚则低头看着刚重新收到的校园通知。
三个人的注意力终于全被停电的事吸引走。
王安然悄悄松开攥着衣摆的手。
刚才再多说几句，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场所谓的“胸肌展示”糊弄过去。
路林回答完问题，抬眼看见了她。
沈墨和方跃光着上身，程砚穿着短袖。
只有安宁宁还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袖，额前短发被汗水打湿，脸也红得厉害。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比停电更麻烦的事。
路林多看了一眼。
“还好？学校就是这样，经常停电检修，马上你也习惯了。”
王安然立即坐直。
“没事，就是有点热。”
“要不要去超市待一会儿？那里有备用电。”
“走过去也热。”
路林看着她满头的汗，想了想。
“我请你喝瓶冰水吧。”
王安然抬起头。
“你请？”
“嗯。”
“我不用付钱？”
“我付。”
她原本还有些没精神。
听见这句话，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那现在去？”
路林一怔。
他只是看她热得难受，想着顺手照顾一下新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可以。”
“走吧。”
王安然立刻拿起终端，走到门口。
动作快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路林看着她。
“你不是觉得走过去也热？”
“拿到冰水以后就不热了。”
“这么有效？”
“免费的更有效。”
路林沉默了片刻。
这种一听见不用花钱，整个人便立刻恢复精神的样子，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记忆里似乎也有个人，会因为几块钱的优惠专门多走一段路。
王安然已经走出宿舍，又回头催他。
“不是说请我？”
“走吧。”
路林跟了上去。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
“她刚才不是嫌外面热？”
方跃重新趴回桌边。
“有人请水。”
程砚拿书扇了两下风。
“理由充分。”
走廊尽头，王安然跟在路林身边，又确认了一遍：
“你说的冰水，真的是你付钱？”
“是。”
她的脚步顿时又轻快了一点。
路林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也跟着更清晰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