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培养院的理论课，比王安然预想中安静得多。
上午第一节，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人。老师刚把基础结构图投到前方，最后一排的说话声便停了，只剩笔尖划过屏幕的轻响。
王安然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先把终端调成静音，又确认了一遍声线设备。电量满格，运行稳定，连备用模块都亮着让人安心的绿色。
她很满意。
昨晚恢复供电以后，她先抢救只剩百分之八电量的终端，又给声线设备接上充电线。
两样东西轮流占着插口，睡前全都充得漂漂亮亮。至于停电期间一直靠备用电量维持的贴身装置，被衣服挡得严严实实，既没闪到她眼前，也没排进她脑子里。
此刻，她更没想起来。
老师在前面讲完一段，抬手将结构图放大。
“先看这里。给你们半分钟，判断受力变化。”
教室彻底静下来。
王安然刚低头去看图，一道清晰又温柔的标准女声忽然贴着她的腰侧响起。
“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前排、中排、后排，几十颗脑袋几乎同时转了过来。连讲台上的老师都停下了准备翻页的动作。
王安然先是跟着众人茫然了半秒，随即感觉到腰侧极轻的一下震动，整个人瞬间僵住。
不是谁的终端。
是她。
还是个萌萌的童声。
她一把按住腰侧，动作快得像刚抓住一张准备逃跑的钞票。提示音已经结束，余韵却像还挂在安静的教室里，挂得她耳根发热。
老师看向她：“安宁宁？”
“抱歉，老师。”王安然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智能护腰，忘记关提示了。”
坐在旁边的方跃压低声音，偏偏四周太静，那句话仍旧传出去好几排。
“护腰为什么是童声？”
王安然转头看他，脸上的镇定全靠多年面对亏损账单练出来。
“系统默认。旧伤监测，顺便提醒坐姿。”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换别的语音要钱。”
后排响起几声没忍住的笑。
老师倒没继续追问，只敲了敲讲台：“辅助设备可以使用，声音关掉。其他人的疑问留到下课。”
“已经关了。”
王安然隔着衣料摸到快捷键，按下临时静音。屏幕上随即弹出剩余电量：百分之六。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也跟着往下掉了一格。
停电时它一直没有罢工，她便理所当然地忘了备用电也不是白来的。终端没电，最多错过消息；这东西要是当众彻底停下，她今天错过的可能就是整段人生。
她迅速关掉不必要的姿势提醒，只留下最基本的运行状态。做完这一切，她把终端压在桌面，坐得比老师要求的标准姿势还要端正。
方跃朝她腰边看了一眼，没凑近，也没再问，只小声说：“难怪你平时总护着腰。”
王安然面不改色：“旧伤，怕碰。”
这个说法和她先前为绕开公共卫生间找的借口正好对上。
方跃露出恍然的神情，很快把注意力放回了前方。他原本把水杯放在两张桌子的交界处，这会儿也默默收回去，连搭在椅背外侧的胳膊都往自己那边让了让。
王安然看见了，没有道谢，只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一点。方跃的问题是多了些，至少听见“怕碰”以后，真的会记住。
周围偶尔还有人回头，却没人要求她把护腰拿出来。前排有人低声说了句“原来他腰上有支具”，同桌点点头，便继续看图。老师重新开始讲解后，教室里的笔尖声也渐渐恢复。
王安然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百分之六变成百分之五时，她在心里算了一遍下课还剩多久；变成百分之四时，她已经把教学楼里最近的三个插座位置全翻了出来。
等下课铃终于响起，她收东西的速度快得连沈墨都没来得及招呼。
“你赶着去哪儿？”方跃在后面问。
“续命。”
她抱着书包冲出教室，留下方跃站在原地，认真思考一个护腰是不是真能和命挂钩。
最近的空闲插座就在走廊墙边。王安然蹲下去，用书包挡住腰侧，从衣摆下摸出充电接口。指示灯亮起时，电量刚好跌到百分之二。
她长长松了口气，索性靠着墙蹲稳，准备在这里守到电量跨过安全线。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靠近，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安宁宁？”
王安然抬头，看见路林抱着两本资料站在几步外。晨光从走廊另一侧落进来，他先看了看她的脸，又看向她挡在腰边的书包。
“不舒服？”
“没有。”她下意识把书包往里挪了挪，“护腰没电，我充一会儿。”
路林没有走近，也没有问护腰为什么藏在衣服里面。他只顺着充电线看了一眼墙上的插座，又低头看向地面的通行标线。
“这里是通道，不能一直占着。”
王安然立刻护住插头：“还差八分钟。”
“我没让你拔掉。”路林抬手指了指走廊拐角，“那边休息区也有插座，离这里不到二十步，还有椅子。”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排靠墙座椅。插座藏在桌板下方，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王安然低头看了看刚涨到百分之三的电量，快速衡量了搬过去途中断电的风险，又看了眼不断有人经过的楼梯口，最终认命地拔下充电线。
“早说。”
“我刚到。”
她蹲得太久，起身时小腿一麻，肩膀跟着晃了一下。路林的手抬到一半，见她自己扶住墙便停住，没有顺势来抓她。
他只往旁边让开，给她留出足够宽的位置。王安然抱着书包挪到休息区，重新接好电源。绿灯亮起，她才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还有事？”
“确认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只是设备没电。”
“看出来了。”路林的视线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充电线上，语气没什么变化，“下次记得充。”
说完，他便抱着资料离开，既没靠近，也没多看她腰侧一眼。
王安然目送他走远，低头把装置提示从女声彻底改成震动，又新建了三个充电提醒。最后一个提醒被她提前到每天睡前，备注只有四个字。
漏充捐款。
她盯着这四个字，觉得威慑力终于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