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在走廊休息区蹲了二十多分钟。
装置电量越过百分之三十以后，她才敢拔掉充电线。起身时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扶着桌沿缓了半天，才抱着书包赶回下一节课。
剩下半个上午，她几乎每隔十分钟便要确认一次电量。百分之三十看起来不少，真正背着一个随时可能把人生一起关机的秘密时，却怎么都不够安心。
中午下课，教室里的人刚往食堂涌，她没有跟着走，而是重新占住靠墙插座。她原本只想再充十分钟，等数字过了百分之六十，又觉得百分之八十显然更稳妥。
等她终于收线赶到食堂，午餐高峰已经结束了。
便宜窗口的牌子翻成“售罄”，原本十二元的套餐只剩靠里面的升级版。两荤两素，十九块八，米饭另算。
王安然站在窗口前，盯着电子菜单沉默了足足五秒。
阿姨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同学，要哪份？”
“十九块八里面，餐盒占多少？”
“啊？”
“不要餐盒能不能便宜？”
“堂食本来就不用餐盒。”
“那为什么外带和堂食一个价？”
后面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王安然面不改色地往旁边让开，决定用一袋打折面包解决午饭。还没走到便利店，方跃便从另一侧楼梯冲下来，远远朝她挥手。
“安宁宁！你果然还没吃！”
“你跟踪我消费记录？”
“沈墨看见你下课就往外冲，猜的。”方跃走近，看了眼她空着的手，“食堂没饭了？”
“有。”
“那你怎么不买？”
“它卖得不像饭，像一次性财务事故。”
方跃愣了一下，笑得弯下腰：“十九块八那份？我刚才也没舍得。走，回寝室，沈墨买了泡面。”
“谁的？”
“他的。”
“那我不吃。”
“为什么？”
“吃人一桶泡面，以后可能要还一顿火锅。”
方跃仔细想了想，觉得按照沈墨的性格，这笔账确实有可能越滚越大。
两人回到四零七时，沈墨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电子海报研究晚上去哪一摊。程砚靠在椅背上看书，桌面放着四张印着院徽的蓝色餐券。
王安然一进门，目光便自动落在那四张券上。
沈墨抬头：“回来得正好。今晚迎新夜市，咱们宿舍每人一张餐券，三十额度，过时作废。”
王安然脚步停住。
“三十？”
“嗯。”
“现金不能提现？”
“不能。”
“余额能退？”
“不能。”
“可以代购？”
“券和学生码绑定。”程砚翻过一页书，“只能本人使用。”
王安然走到桌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看了看。正面写着迎新夜市，背面列着十几个合作摊位，饮料、小吃、文创和小游戏都有。
她迅速在脑子里做了一次最优分配。
二十二元主食，八元饮料，刚好归零。若摊位允许拼单，或许还能把赠品价值榨出来。
“几点开始？”
方跃靠着门框看她：“你刚才不是说不参加集体社交？”
“我说的是无效社交。”王安然把餐券收进口袋，“有餐券属于校园资源回收。”
沈墨拍桌：“我就知道钱能叫醒你。”
“纠正一下，是避免浪费。”
“那泡面还吃吗？”
“留着当夜宵。晚上免费吃饭，午餐可以适当延迟。”
程砚从书后抬眼：“你今天上午到现在，只吃了半块面包。”
王安然转头：“你为什么知道？”
“面包袋还在垃圾桶最上面。”
“观察别人垃圾不礼貌。”
“我倒垃圾时看到的。”
沈墨已经撕开一桶泡面，把调料包全倒进去：“行了，先垫两口。晚上夜市人多，排队就得排到七八点。真饿晕了，餐券也不能给你烧纸。”
他说完把泡面推过来，又补了一句：“不算人情，算我昨晚喝水事件的封口费。”
方跃立刻抗议：“什么叫喝水事件？我那是担心室友身体！”
王安然看了看泡面，又看了看沈墨。
“封口费不能低于市场价。”
“再加一根火腿肠。”
“成交。”
她坐下来吃了半桶，剩下的又推回去。沈墨嫌她饭量小，她只说晚上要给三十元餐券留出足够容量。
傍晚六点，四个人一起到了中央广场。
迎新夜市比宣传图热闹得多。广场两侧挂满灯串，各社团的摊位沿着主路排开，空气里混着烤肉、奶油和热油的味道。舞台上有人试音，广播则一遍遍提醒新生餐券只能当晚使用。
王安然站在入口扫了一眼，第一反应不是哪里好玩，而是哪一队最短、哪一摊单价最接近餐券面额。
“烤肉饭那边。”她迅速指向左侧，“二十八元，加两元能换酸奶，刚好三十。”
沈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队伍从摊位绕过半个花坛。
“你确定？”
“它最值。”
“前面至少八十个人。”
“排队不收费。”
程砚看了一眼时间：“按每人四十秒计算，大约五十三分钟。”
方跃的脸顿时垮了：“为了免费晚饭排一个小时，值得吗？”
王安然已经走向队尾：“只要最后吃到，就值得。”
四零七被迫跟上。
排到十五分钟时，沈墨去看街舞表演；二十五分钟时，方跃被隔壁射击摊吸引；三十分钟时，程砚接到资料组电话，去另一边领东西。
王安然回头，发现身后只剩自己的影子。
她对此毫不意外。
不能指望一群没有成本意识的人理解排队的复利价值。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米。她低头看终端，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喊：“路林，这边！”
路林和两个同班男生从另一条路过来。他没有来排烤肉饭，只是经过时被人叫住。三个人说了几句，其中一人去买饮料，另一人钻进了社团摊位。
路林站在人群外，正低头查看夜市地图。
王安然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上午走廊那次只是普通同学顺手指路，没必要见一次就打一次招呼。何况她现在正处在队伍里，一旦离开，半小时的时间成本就会全部归零。
广播突然响起：“请持新生餐券的同学注意，主舞台右侧新增双人游戏区，完成任意项目可兑换双倍夜市券，每轮名额有限。”
队伍里立刻有人骚动起来。
“双倍？”
“那不是六十？”
“走走走，别排了！”
王安然抬起头。
主舞台右侧已经竖起新的灯牌。工作人员举着牌子招呼：“两人一组，现场抽签！通过游戏，每人追加一张三十元餐券！”
六十元。
原本牢不可破的排队价值，瞬间遇到了新的投资机会。
王安然只犹豫了两秒，便果断离开队伍。
已经付出的三十分钟属于沉没成本，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拒绝翻倍收益。
她快步穿过广场。等到游戏区时，报名通道已经挤满新生。工作人员让单人参加者站左边，由系统随机匹配。
方跃和沈墨不知跑去了哪里，程砚还没回来。
王安然站进单人队伍，终端刚完成登记，旁边也有人刷了学生码。
屏幕上两个名字同时跳出来。
安宁宁。
路林。
王安然转过头。
路林也刚抬眼看向屏幕。
周围一片喧闹，广播正在催下一组入场。
她先开口：“你缺饭吃？”
路林看了她一眼：“同学替我报的名。”
“那正好。”王安然把餐券往口袋里按紧，“一会儿听我指挥，赢了平分。”
“本来就是一人一张。”
“我在确认分配原则。”
工作人员朝他们挥手：“下一组，安宁宁、路林！赶紧进场！”
王安然率先走进去。
三十元的晚饭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笔六十元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