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区只剩一张空桌。
王安然坐下便打开饭盒。烤肉饭已经没那么热,酱汁却还算充足。她先把每块肉扫了一遍,确认分量没有因为自己拿到最后一份就缩水,才放心开始吃。
路林坐在对面,手边只有那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你不吃?”王安然问。
“等会儿。”
“等什么?”
“同学。”
王安然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本来就只是夜市游戏随机搭档,坐在一桌也只是因为附近没位置,没必要什么都一起。
她吃了几口,忽然发现饭盒旁边多了一张纸巾。
路林刚从桌边的公共纸巾盒抽出来,顺手放在两人中间,一人一张。他没有特意推给她,也没有说什么。
王安然看了眼自己手背。刚才在人群里护饭时,酱汁确实蹭出来一点。
她把纸巾拿走,擦干净,没有道谢。
公共纸巾不构成人情。
没过多久,方跃和沈墨端着食物找到他们。程砚也跟过来,手里仍抱着资料袋,只买了一份最简单的炒面。
“你们怎么坐一起了?”方跃把炸年糕放到桌上。
“没位置。”王安然说。
沈墨看见路林皱巴巴的袖口:“你衣服怎么了?”
王安然低头吃饭。
路林看了一眼袖子:“人多,挤的。”
“你们不是一起去兑券吗?”
“随机碰到。”
两个人回答得都很自然,方跃没再多想,开始炫耀自己用三十元券套中了一只价值十九块九的鸭子。
王安然看着那只毛绒鸭,评价只有一句:“亏了十块一。”
“快乐不能用钱衡量。”沈墨说。
“商家就是靠这句话赚钱。”
几个人边吃边聊,夜市广播忽然通知,刚才双人游戏区的第一批纸券出现打印重复,需要现场复核。凡票面编号以“07”开头的,到服务台重新登记。
王安然立刻摸出自己的追加券。
编号正好是07。
路林的也是。
“走。”她饭都顾不上吃,重新扣好盒盖,“再晚一点他们又要关窗口。”
方跃看她起身:“你的饭呢?”
“帮我看着。”
“我偷吃怎么办?”
“按肉块数量追责。”
服务台距离休息区不远。两人过去时,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工作人员逐张扫描旧券,再发放新券。轮到王安然和路林,负责登记的女生连续扫了两次,终端却跳出异常。
“你们这一组好像多录了两张。”她皱着眉查看后台,“系统显示每人两张追加券,但正常应该只有一张。”
王安然目光落在桌面。
工作人员刚从机器里打出四张新券,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按照正常奖励,他们两人应该各拿一张。现在多出来两张,每张三十,一共六十。
女生又操作了一遍,后台仍显示四张有效。
“可能是刚才重新绑定时重复录入了。”她嘀咕,“不过系统都通过了……”
后面的队伍已经开始催促。
另一名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能用就先发吧,后台晚点再对。今天人太多了。”
四张券被推到他们面前。
王安然的手指动了一下。
六十块。
不是从别人手里抢,也不是她主动钻系统漏洞。工作人员已经说了能用,后台也显示有效。只要现在拿走,夜市结束以后谁也未必会再追这两张券。
最重要的是,她今天为了这顿饭已经排了将近两个小时,额外得到一点时间补偿并不过分。
王安然看着那四张券,没有马上伸手。
路林也没拿。
登记女生抬头:“还有问题吗?”
王安然问:“正常奖励是一人一张,对吧?”
“对。”
“那多出来的两张,后台会从谁的额度里扣?”
女生愣了愣:“不会从个人扣,应该算活动损耗。”
“活动损耗最后也是预算。”
“理论上是。”
后面有人不耐烦地说:“系统发的就拿呗,磨蹭什么?”
王安然回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放回桌面。
六十块不算大钱。
可她太清楚“反正没人发现”这句话有多容易把人往下拖。第一次是两张餐券,下一次可能就是别人的材料、公司的报销、项目里没人核对的一笔小账。
她喜欢占便宜。
但便宜必须有出处。
她伸手拿起两张,把另外两张推回去。
“一人一张就行。”
登记女生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把多余券收进作废盒:“谢谢。晚点我们会核对。”
王安然看着券进入作废口,心口也跟着抽了一下。
六十块没了。
不对,本来就不是她的。
可亲眼看着它们作废,还是很痛。
她转身离开服务台,步子比来时沉重。路林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张。
走出几米以后,他说:“你刚才可以不问。”
“我知道。”
“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发给你。”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退?”
王安然停下脚步,表情不太好看:“你是在采访我,还是想提醒我刚损失了六十?”
“只是问。”
“因为它不是我的。”
“你很在意钱。”
“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路林没有立刻接话。
夜市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因为心疼而微微抿紧的嘴角上。她是真的舍不得,甚至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作废盒;可舍不得归舍不得,她没有因为没人追究就把东西拿走。
这种矛盾反而比一句“我有原则”更真实。
路林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安宁宁的印象可能太简单了。
爱钱,嘴硬,遇到免费的东西跑得比谁都快;可真正不属于她的,她宁可当场心痛,也不会装作没看见。
“看什么?”王安然发现他一直没说话。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劝我拿?”
“你已经决定了。”
“你就没有一点心疼?”
“不是我的。”
王安然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
两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并不一样。路林不拿,是因为规则本来如此;她不拿,是因为再喜欢钱,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靠“没人发现”生活的人。
结果却恰好一样。
她低头看向手里仅剩的一张追加券:“这张是正常奖励?”
“嗯。”
“确定?”
“编号已经重新登记。”
王安然精神重新振作:“那就不能浪费。”
她打开夜市菜单,边走边筛选还没售罄的摊位。路林的同学发来消息,说临时被社团叫走,不来吃了。他看完消息,正准备自己去买东西,王安然忽然停住。
“那边双人套餐六十二。”
路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摊位推出夜市限定套餐,两份小碗面、一份烤串拼盘和两杯饮料,总价六十二,正好能用两张追加券再补两块。
“我们一人一张,差两块。”王安然说,“烤串平分,饮料各一杯,面各一碗。额外两块我出一块,你出一块。”
“你刚吃过饭。”
“只吃了一半。”
“你吃得下?”
“吃不下可以打包——”
她说到一半,想起餐券商品必须现场食用,立刻改口:“可以慢慢吃。”
路林看着她:“为了不浪费券?”
“也为了庆祝我们刚才没有贪活动预算。”
“这值得庆祝?”
“不然刚才那六十块白心疼了。”
这个逻辑很奇怪,却又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路林答应了。
两个人回到休息区,把原本那份烤肉饭分给沈墨他们解决,又端着新套餐坐到稍远的一张小桌。方跃在后面喊他们是不是偷偷改善生活,王安然只回了一句“资产重新配置”。
小碗面分量不大,烤串拼盘却比宣传图少了两串。
王安然当场数了一遍,正准备去找摊主,路林把压在纸碗下面的小票翻出来。
“活动套餐本来就是六串。”
“图上有八串。”
“下面写了图片仅供参考。”
“这句话是餐饮业最大的免责条款。”
她嘴上抱怨,最后还是坐回来。
两人一人拿了三串。王安然挑走价格更高的牛肉,想了想,又把其中一串放回中间。
“刚才游戏第三关你贡献多,这串给你。”
“不是平分?”
“按贡献调整分配。”
“负责人终于开始发绩效了?”
王安然咬了一口烤串:“你要是不想吃可以折现给我。”
路林拿走那一串,没有再还。
夜市临近结束,广场上的灯一盏盏亮得更明显。舞台音乐从远处传来,周围是新生的笑声和摊主最后一轮叫卖。
两个人没有谈童年,没有谈宁市,也没有谈那种偶尔冒出来的熟悉感。
他们只讨论面太咸、饮料太甜、游戏第二关的猫为什么会被猜成食堂阿姨,以及那两张作废券到底能不能算活动方的风险成本。
这些话都不重要。
可离开夜市时,路林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拆掉一半的双人游戏灯牌,忽然觉得今晚和安宁宁待在一起,比他原本以为的有意思。
王安然也把两张用完的餐券折好,顺手塞进书包夹层。
她原本只是舍不得扔掉印刷精致的硬纸片。
至于为什么两张都留下,她没有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