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他们先去前面的饮品店换抵扣券。
王安然鞋带松了，蹲下来重新系好，再抬头时，那几个人已经拐过路口。
路林还站在旁边。
“你怎么没走？”
“等你。”
“我又不会丢。”
“刚才是谁进鬼屋以后一直猫着怕丢？”
王安然站起来。
“那个话题到此为止。”
“行。”
两个人慢悠悠往前走。
离开活动馆以后，周围突然安静许多。湖边风不大，偶尔有学生骑着代步车经过。
路林问：“你以前也很少玩这种？”
“鬼屋？”
“嗯。”
“基本没玩过。”
“为什么？”
“穷啊。”
王安然答得非常自然。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前世穷也是穷。
不是那种嘴上说“家里条件一般”，转头生日能收到一台新终端的穷。
是逛商场先看价格、聚餐之前先问人均、同学说周末去电玩城，她第一反应是那些币最后又不能换钱的穷。
“小时候舍不得，后来自己有点钱了，又习惯了。”她说，“看到什么东西第一反应都是值不值。”
路林看她一眼。
“所以现在才这么抠？”
“这叫理性消费。”
“有什么区别？”
“抠是有钱不花，我以前是真没钱。”
这话里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
路林第一次听她主动说以前的生活，没急着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过得很辛苦？”
“也没多惨。”
王安然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就是看别人有什么，自己没有，久了就习惯了。”
她说得很轻。
前世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什么吃不上饭。
而是很多东西永远差一点。
别人有资源。
有关系。
有钱试错。
有机会走更好的路。
她每走一步都得算。
算到最后，还是有人轻轻松松站在更高的地方。
想到这里，一张讨厌的脸非常自然地冒了出来。
王安然啧了一声。
路林侧头：“怎么了？”
“想起以前一个特别讨厌的人。”
“朋友？”
“仇人。”
“这么严重？”
“准确的说，是情敌。”
路林脚步顿了一下。
“你以前还有情敌？”
“怎么，我不能有喜欢的人？”
“没说不能。”
“那你什么表情？”
“有点意外。”
王安然一想到前世就来气。
话匣子也跟着打开。
“那家伙从小条件就好，脑子也好，长得也人模狗样。最气人的是他根本不用特别努力，别人费半天劲才够到的东西，他伸手就有。”
路林听着有点好笑。
“你很讨厌他？”
“当然。”
“因为他条件比你好？”
“这只是一部分。”
“还有什么？”
王安然越说越来劲。
“他特别装。”
“怎么装？”
“明明什么都有，还总是一副‘这很普通’的样子。成绩好，普通。比赛第一，普通。有人喜欢，还是普通。”
她冷笑。
“最烦这种人。”
路林沉默两秒。
“听起来有点像你单方面嫉妒。”
“我就是嫉妒，怎么了？”
承认得异常干脆。
“我穷，我酸两句犯法吗？”
路林被她逗笑。
“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情敌。”
王安然脸上的嫌弃更重。
“后来我喜欢的女生看上他了。”
“……”
路林这次真没想到。
“然后？”
“然后个屁。”
王安然想起那段往事就牙疼。
“我当时还想不通，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后来认真一看——”
她停了一下。
“确实比我强。”
路林笑出了声。
“你还挺客观。”
“客观才更气。”
要是前世路林是个草包，她还能骂一句女人眼瞎。
问题是那家伙偏偏条件好、能力强、长得还不错。
连酸都酸得没底气。
“不过他本人也挺欠的。”王安然继续道，“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
“你和他关系不好？”
“他根本不认识我。”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前世的路林确实不会记得她。
她只是人群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路林看向她。
“那也能当这么多年仇人？”
“精神仇人不行？”
“行。”
“反正一想起来就烦。”
“叫什么？”
王安然心里一跳。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
“忘了。”
“仇这么多年，名字忘了？”
“选择性失忆。”
路林笑笑，没追问。
王安然赶紧把话题往他身上推。
“光问我，你小时候呢？”
“我？”
“以前有没有讨厌的朋友？”
路林想了想。
“有一个朋友，但算不上讨厌。”
王安然本来只是随口问。
听见答案，反而来了兴趣。
“谁？”
“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姐姐。”
她眼皮一跳。
不会吧。
“她怎么你了？”
“她挺好，就是特别喜欢占小便宜。”
王安然脚步当场慢下来。
“什么叫占小便宜？你不能因为她私下和你关系不好，就说人家坏话。”
路林也看她。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个评价很主观。”
“她确实这样。”
“比如？”
“有活动奖励，会先问能不能多拿一份。”
“有机会为什么不拿？”
“别人请客，她会专门记人家点了多少钱。”
“这叫有成本意识。”
说完，王安然自己先停住。
路林也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她。
王安然面不改色。
“我是说，这些事听起来都很正常。”
“是吗？”
“当然。”
“还有，她还抢我东西。”
“你明明也——”
字已经出口。
王安然硬生生停住。
路林侧过脸。
“我明明什么？”
“你明明说的是小时候。”
她脑子转得飞快。
“小孩子拿你点东西也叫占便宜？你这么多年还记着，心眼挺小。”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接得上。
路林没有继续问。
只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突然觉得你和她可能挺聊得来。”
王安然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当然，又咽了回去。
“我才懒得认识，后来呢，怎么样了。”
“我搬走了。”
“走后没联系？”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王安然自己先后悔。
路林倒没有察觉。
“开始还有。”
“后来呢？”
“越来越少，可能慢慢就把我忘了。”
王安然没说话。
这次不是装的。
她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少。
一开始只是距离远。
后来，他们有了各自的生活。
再后来父母出事。
她必须变成安宁宁进天衡。
很多话不是不想说。
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没——？”
终端恰好震动。
唐梨发来一条消息。
“你们两个再不来，我喝安宁宁那杯了。”
王安然瞬间提速出发。
“她敢！”
刚走两步，她又回头。
“没忘。”
路林看她。
“什么？”
“你小时候那个姐姐，肯定没忘。”
“你又知道？”
“猜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王安然顿了一下。
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因为你小时候一听就很欠收拾，忘不了。”
说完转身就走。
路林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
忽然笑了。
奇怪。
明明聊的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过去。
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
安宁宁好像真的认识那个姐姐。
前面的王安然则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她可以随便骂前世路林。
但绝对不能让现在这个路林骂王安然。
听着太气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