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四点二十。
二手市场还没正式开，商贩开始陆陆续续来人。
王安然已经蹲在摊位前，把自家那套旧校准工具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
叶棠站在旁边。
“你在看什么。”
王安然把箱子合上。
“我在提前比对市场价格。”
“什么？”
“诺，那有个好东西，我等会儿去探探底。”
她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摆着几个透明零件箱，一个男生正低着头拆设备。
黑色旧外套，袖子卷到手肘，脚边立着块牌子。
【杜小野维修代卖】
下面还有一行。
【不赊账，不记账，不讲熟人价。】
王安然眯了眯眼。
看起来就不好说话。
她边走边转头看叶棠。
“等会你配合我。”
“怎么配合？”
“很简单。”
王安然压低声音。
“我说贵，你就摇头。”
叶棠点头。
“嗯。”
“我说东西不行，你就表现得特别嫌弃。”
“好。”
“最重要的一点。”
王安然神情认真。
“总之一句话，你一定要站我这边。”
叶棠看了她两秒。
“你只是去砍价吧？”
“砍价也是一门战争艺术。”
“……”
路林站在旁边，没说话，远远看了眼那套工具。
标价三百二。
外壳有明显磕碰，甚至一根连接线已经断了。
确实挺符合王安然的审美。
又旧，又坏，还便宜。
众人走到了摊位近前。
安然拿起箱子向摊主走过去。
“这个你卖的？”
杜小野抬头看了一眼。
“三百二。”
“你先别说价格。”
王安然把箱子打开。
“线断了。”
“我知道。”
“外壳还摔过。”
“看得出来。”
“还是停产型号。”
“对。”
王安然抬起头。
“那你敢卖三百二？”
杜小野也抬头。
“所以？”
“所以你这个价格很没有诚意。”
“旁边有新的。”
杜小野朝隔壁摊子抬了抬下巴。
“一千六。”
王安然沉默了一秒。
然后转头看叶棠。
眼神示意。
上。
叶棠收到信号，走过来。
她先认真看了看箱子。
然后很配合地摇了摇头。
王安然满意了。
不错。
叶棠开口：
“老板，确实有一点贵哦。”
声音温温柔柔。
甚至还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不能再便宜一点吗？”
王安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杜小野看了叶棠一眼。
“可以。”
王安然眼睛一亮。
杜小野：
“三百一。”
“……”
叶棠还礼貌地说：
“谢谢。”
王安然猛地转头。
“你谢什么？”
叶棠一愣。
“他便宜了十块。”
“十块叫便宜？”
“那多少算便宜？”
“至少——”
王安然话说一半，硬生生停住。
差点自己报底价了。
她把叶棠拉到旁边。
“你刚才干嘛呢？”
“帮你砍价啊。”
“你那叫砍价？”
叶棠莫名其妙。
“不是便宜了十块吗？”
王安然压低声音。
“我要的是气势。”
“你刚才那个语气像是在问老板一碗面里能不能少放一点香菜。”
叶棠忍了忍笑。
“那我要怎么说？”
“凶一点。”
“我已经很凶了。”
王安然看着她。
沉默两秒。
“你刚才就差没叫老板好哥哥了。”
“我没有。”
“感觉差不多。”
路林看了一会儿。
“我觉得叶棠发挥得挺好。”
王安然耳朵特别尖。
“路林。”
“嗯？”
“你要不就闭嘴。”
路林嘴角压了压。
“好。”
王安然重新回到摊位前。
“三百一不可能。”
杜小野低头继续整理零件。
“那你出。”
“两百。”
杜小野动作停住。
终于重新看她。
“你是来买东西的？”
“不然呢？”
“我以为你来砸场子的。”
“两百怎么了？”
王安然指着箱子。
“这种状态拿回去我还得修，线要换，接口要清，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杜小野点点头。
“那别买。”
“……”
王安然最讨厌这种人。
正常卖家听到这里，不应该赶紧证明自己的东西值钱吗？
这人怎么老让她走？
她把设备拿出来。
“我先拆开看看。”
“直接拆。”
杜小野一点不拦。
王安然反而谨慎了。
这么痛快？
她蹲下来拆掉外壳。
里面比她预计的好一些。
主板没烧。
几个关键模块也都完整。
断线不算问题。
确实能修。
王安然心里已经从“两百最多”变成“两百八也不是不行”。
脸上却更嫌弃了。
“啧。”
杜小野看她。
“怎么？”
“比我想的还麻烦。”
她指着里面。
“你看这里。”
杜小野低头看了一眼。
“那里没坏。”
“现在没坏，不代表以后不坏。”
“……”
杜小野第一次安静了两秒。
王安然还在继续。
“这种老机器最麻烦的就是潜在故障。”
“等一下。”
说着说着，王安然停住。
把她手里的设备转了半圈，指了指侧面的接口位。
“你看这里。”
她脸上的嫌弃这次是真的了。
“接口呢？”
“没有。”
“你卖我一个缺件的？”
“标签上写了。”
杜小野凑过去指了指。
王安然立刻去看价签。
最下面还真有一行小字。
【缺C17兼容接口。】
字特别小。
王安然抬头。
“你故意写这么小？”
“价签一共就这么大。”
“这接口停产多久了？”
“五年左右。”
“还能找？”
杜小野看她。
“不好找。”
王安然立刻把设备放回箱子。
“那两百。”
杜小野被气笑：“……”
“刚才不也是两百？”
“刚才我不知道它缺接口。”
“那你不是应该更低？”
王安然一顿。
有道理。
“一百八。”
叶棠终于没忍住，偏过脸笑了。
杜小野看着她。
“你刚才拆完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王安然表情不变。
“灯光反射。”
“你想要。”
“没有。”
“那走。”
“……”
又来。
王安然盯着他。
杜小野也不急。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四。”
“三百。”
“两百五。”
“三百。”
“两百六。”
“三百。”
王安然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只会说三百？”
“还有一句。”
“什么？”
“不买就走。”
“……”
后面传来笑声。
王安然回头。
“很好笑？”
叶棠立即摇头。
“不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
她忍着笑，重新上前。
王安然立刻警告：
“你别撒娇。”
“我没有撒娇。”
“那你凶一点。”
叶棠想了想。
然后看向杜小野。
“老板。”
杜小野抬头。
“这个真的挺旧的。”
“嗯。”
“又缺东西。”
“嗯。”
“我们还得自己修。”
“对。”
叶棠停了一下。
“所以……三百，贵了！”
声音越说越小。
说到最后甚至听着有点催眠。
王安然闭上眼。
完了。
没救了。
杜小野沉默几秒。
“二百八。”
王安然猛地睁眼。
“凭什么她说就二百八？”
杜小野：“她态度好。”
“做生意看态度？”
“我的摊。”
“……”
王安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叶棠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要吗？”
王安然低头看了眼箱子。
二百八。
比她心里的最高价刚好没超过。
可直接答应又显得自己刚才十分钟白吵了。
她沉默两秒。
“二百七。”
杜小野：“二百八。”
“二百七十五。”
杜小野看了她一眼。
“成交。”
王安然：“……”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再低五块。
王安然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准备的钱。
一张张数到二百七十五。
最后五块递出去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杜小野一把抽走。
“别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
“手都没松。”
“我确认数量。”
杜小野把工具箱推给她。
“坏了别找我。”
王安然立刻把箱子抱回来。
“不用你，我自己修。”
她心情重新好了起来。
二百七十五。
这个价格不算神价，但绝对不亏。
至于缺的接口——
慢慢找就是了。
叶棠看她。
“刚才不是说这东西一身毛病？”
“有毛病才有利润空间。”
“你变得真快。”
“现在它是我的了。”
王安然拍了拍箱子。
“自己家的东西不要乱说坏话。”
叶棠：“……”
路林在旁边听得想笑。
王安然抱着箱子往外走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向叶棠。
“以后砍价别帮我了。”
“为什么？”
“容易扰乱军心。”
“可刚才最多的还是我帮你砍的。”
王安然沉默。
叶棠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下次还带我吗？”
“……”
王安然抱紧箱子。
“看情况。”
路林落在后面半步。
他目光在那张小小的价签上停了一下。
【C17兼容接口】
他没说什么。
只是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