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半夜两点,经过刚才顶着寒冷夜跑的他现在睡意全无,辗转了半小时,仍然神清意醒,干脆从床上坐起来。
少有的,他失眠了。
既然已经如此,他干脆开始整理起思绪来,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一点一滴都收集在一起。
对他而言,现在最急需解决的便是梦境几大疑惑,首当其冲是梦境的真实性。不管别人再怎样灌输,都不如亲眼所见,终归要自己验证才是。
至于如何验证,就值得斟酌了。偏偏这种事情不是简简单单的与人商榷就可以得到答案,许多不便之处如烟雾于其心间氤氲着。
徐方州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上翻动,最后定在某个名字上。显示在荧幕上的名字非常熟悉,正是他的好朋友——黄秋。
徐方州嘴角勾起,这种事情看来也只能找他了,随即按下拨打电话。
“小哥?”那头刚接通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嘈杂音效。
按照黄秋对徐方州的印象,以其生活作息,极少在这个时间段还活跃着。
至于他在想什么,徐方州并不关心。
“我们谈谈?”电话里的噪音实在过分,虽说习以为常,但他必须扯着嗓子说话,好让对方能够听清他的声音。
黄秋嘿嘿笑了两声,误以为徐方州是为今天他放鸽子而兴师问罪来了,于是苦着声音说:“今天真有突发状况。而且后来我听说今天玲玲来南惠市了,还在在西湖现身,早已经肠子悔青。”
徐方州愣了会儿,心里有些猜想:“哪个玲玲?”
电话那边黄秋一拍脑门,声音像只尖叫的公鸡:“范小玲啊!范大小姐。你遇到的可是电影《仙剑缘》的女主角!我的妈,你居然不知道?”
果然是她!
即使早有预料,但没想到范小玲的名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些。徐方州脸上惊讶,只是黄秋注定看不见。
“我不知道。”他很快回神,淡定地否认。
“那太可惜了,啊……我好恨!”黄秋仰天长叹、痛心疾首,“为什么我当时没在!”
徐方州心想吐槽,最后忍住了。黄秋确实讲过自己是某个明星的狂热粉丝,但是他也是知道徐方州对此没有兴趣,故而后来从未提起过。徐方州自然没想到如此巧合,那个人就是范小玲?
作为一名自认为特别的宅男,他就像宅男中的叛徒,对这些艺人九窍通了八窍——一窍不通。不过这些不妨碍他的好奇心,问道:“那个范什么的真有那么好吗?”
对于徐方州的疑惑,黄秋虽然不意外,但绝对鄙视他。不过说到关于偶像的话题,他又被挑起了兴致。
“她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她是那种……很少见的那种。”黄秋为了让嗓音雄厚有磁性,故意压着喉咙。
“说人话。”
“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徐方州一阵无语,翻起白眼。
“话说回来,今天的失约我很抱歉。”在徐方州发怒以前,黄秋及时补救。
作为发小,徐方州当然不会真的责怪他。不过出于对他的了解,此话并不那样单纯。果不其然,他下一句话便原形毕露。
“今天妹子打电话给我,邀请我陪她去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那滋味,别提了!”黄秋啧啧两声,隔着电话仿佛能看到他那嘚瑟的模样。
徐方州的脸一下就黑了。
若说什么是他最大的弱点,柔弱的性格是其最大的短板。但要说他最窘迫的境地……
“最后你们是不是还在酒店休息了一下?”他酸溜溜地说,要是不嫉妒就太虚伪了。
在交往时还不觉得,自从他与上一任女友分手以后,对于感情方面的态度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那可不是,我黄秋是这样的人吗?我还是小处男。”
“嗯,现在都两点了,以你的速度到现在也算不错。”
“那不一样!”黄秋急了,“不要自以为是地给人乱添罪名诶!”
黄秋自认为,虽然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平时也会干点缺德事,但是唯独对于那个女孩,绝不会做任何出格之事。这与他的家庭教育和经历有关,且要感谢他的那位从商的情种老爸。
“劫富济贫难道就不算抢劫吗?”
面对徐方州冷不丁抛出的问题,黄秋像个被人拿枪顶住脑袋的嫌犯,支吾半天也没答上来。
“我是专一的!”他憋了半天,喊了这么一句话,接着就对着电话嗡嗡地说个不停,其内容无非就是什么对她死心塌地、天公作证之类。
“行了,胖子。这话你留着给你的梦中情人去说吧。我有件事情跟你讲,你旁边有其他人吗?”
“没有,我出来了,现在周围就我一个。”黄秋一愣,他很少听小哥这般认真的口吻。
果然在不知何时,他四周的环境杂音已经变小。随后他没再说话,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徐方州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要跟黄秋说些什么,该如何开口?
梦境可能是一个世界这种说法,实在是太荒唐了。如同天方夜谭,任谁听了肯定都会感到荒谬不实,像小孩故事书里撰写的奇幻故事。
要证实它的存在,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现实下亲眼见证、亲身经历。假如真的存在梦境世界,甚至它当真能够影响现实,那令无数觉醒者避如蛇蝎的灾厄,应该将会尽数为他显现。
梦境世界的荒诞故事,任谁听了都不可能相信,把他当做疯子也不出奇。
那么他最好的朋友黄秋,就是他选择的对象。
他要对黄秋说出那番话——梦境世界真实存在。
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偏偏这八个字有如悬头之剑的魔力,被列为觉醒者的禁忌之咒,带着无与伦比的凶威和肃杀之气。任何胆敢触犯知人,必将面临来自神秘梦境的惩戒,崩溃在灾厄笼罩之下。
“轻易尝试的话,可是很危险哦。”
来自老牌觉醒者的那位女士的话,现在言犹在耳。
头上仿佛聚拢起大片阴云,压抑的人难受。
电话那头,黄秋在等着他说下去。徐方州却忽然难以启齿。
范小玲已明确警告过他,在现实世界里泄露关于梦境的任何情报,现实中必将灾厄缠身,情节严重者甚至不得好死。警告他绝对不可以保有侥幸心理。
刚开始,他确实有些侥幸心理在作祟。但当他真正面临关口时,所有的心理建设都烟消云散。
讲,可能是踏上一条死路。
不讲,恐怕会一直这般不明不白的走下去,难有证实之日。
没有太多的力量来支撑他去犯险,他犹豫也正因为如此。
黄秋嘿了一声:“干嘛还搞得神神秘秘,你说吧,我现在在厕所里,可没有借口离开太久。”从电话声音中,听得出来他走动了一会儿,打开门后又咔嚓关上门。
徐方州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你听到可能也会觉得离谱。但是……最近我的遭遇,以及身边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吧!冰火两重天的刺激我都能受得了,一般的还真不在话下。”黄秋的声音响在耳边。
“胖子,你知道梦境吗”徐方州准备了几秒秒,这几秒非常漫长,连他的心跳也跟着变慢,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安静的等待中,响起黄秋的疑惑。
“梦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方州觉得自己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视线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飘来飘去。他对四周的感官体验变得虚无,有些分不清黄秋到底有没在认真听。
徐方州轻咳一声,强行使自己集中注意力并组织好语言后说:“是关于最近我做的一个梦。这个梦让我见识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本来我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恶梦,可是梦里发生的事情却令我非常在意。”
虽然深信科学远胜神鬼学说,认为异世界什么的,太过匪夷所思。但那梦境偏偏如此真实,甚至他在那生死攸关的境遇上,所有的情绪都那么的刻苦铭心。他很想证明,梦境世界什么的并不存在。一切都不过是虚无,是他的幻觉而已。如果不去验证此事,只怕他会寝食难安,会万分焦虑,直到精神崩溃。
他太需要和同伴一起分担苦恼。
“做恶梦?这不是很正常嘛,谁都会做啊。”黄秋莫名其妙,可隐隐也有点担忧,“你该不会被吓傻了吧。”
徐方州有些烦躁,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你不知道那个梦境……”
这短短几个字仿佛被时间再度放缓,长得令人抓狂。他就像是不够虔诚的邪教徒,正在与人说着教中信奉之神的禁忌,谜语的答案,明明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如鲠在喉。
万籁俱寂,徐方州知道自己真的感觉到了什么,那是庞然大物居高临下,眼神透出无情无意,俯瞰众生皆是蝼蚁——即使没有真正降临,那倾倒万物的威能亦不能窥得一毫。无边的恐惧如囊虫般自内而外涌出,但他停不下来,毫无道理可言的矛盾粗鲁地倾覆他的情绪,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粗暴。
他感觉这应该是种警告……如果他不听取警告,并且退让,很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那么毫无道理的粗暴所带来的,很可能是绝望的序曲。
作为普通的血肉之躯,他拼命反抗伟力,目眦欲裂。到最后也不知是为了真相还是什么,他选择豁出去了,对着手机一字一顿说:“梦境的世界是真——实——存——”
咔!
一声突兀的诡异响声响起,仿佛是某种机械碰撞摩擦而发出,那绝不是令人感到美妙的声效。从声音里,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那气息由远及近,从无限虚无到无限巨大,仅仅在霎那间。
仿佛置身在荒野中,被猎人手中的双管猎枪瞄准。同时他的喉咙被看不见的铁腕扼住,并摁倒在地动弹不得。第六感不断给他的感官传来刺激,使危机感被放大到无穷尽。身体紧绷,牢牢的禁锢锁几乎让他连个手指头都无法移动。
——猎物。
没有比这更能描述自身的处境。
徐方州心中大骇,双目圆瞪,瞳孔缩小如细针。
如果现在给他一面镜子的话,就会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扭曲了。
话到嘴边即将出口,只要他再动一动嘴皮子,就可以完成。可他不是不能,是不敢!
发自内心最底部的恐慌涌了上来。如果说之前的恐惧,他认为是人类所能承受的最大阈值,那么现在涌起的恐惧,就是能够碾碎灵魂的宏伟体量!这种极度恐慌,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让他心中不免跳出疑惑——这真的是人类能够承受得了的情绪吗……不,这真的是生物能够承受的吗?
冥冥之中的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一丝异常,或令双眼的主人感到不满,那么猎枪扳机就会被扣下,子弹会从某个地方射出来,打烂他的头颅。
喉咙像被钳住,嘴边的话失去原有的气势,竟成了几声嘶哑的哽咽。
他想摆脱牵制,可只能小幅度地挣扎,伴随着嘶哑的喘息,无可奈何。
无边的恐惧,彻底笼罩了他。
他的神情开始恍惚,冷汗直流。那枪声,那铁钳和那双眼都不存在,唯有炽热的烙铁已经深深按下,留下刻骨铭心的印痕。
还有一人仍然不明就里,在等待早已不存在的下文。
“小哥,你刚才说梦境怎么回事?”黄秋那边等了会儿都没听到后半句,催促道。
可徐方州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大口张开,欲贪婪吸取空气氧份,双目凸起,脸上只剩下绝望的表情。假如黄秋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恐怕会吓一大跳,因为他的脸色是奇异的黑。
徐方州快坚持不住了,双目眼皮变得沉重。
范小玲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他的最后一个想法,就是后悔尝试。身体踉跄了一下,手机掉到地上,电话那头的黄秋发现不对劲,在电话中焦急地呼唤。徐方州隐约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叫声,听起来有些尖利。他想看看是哪里发出的,可他的视线范围细如发丝,意识越来越少,如变成微尘,直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