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挂星河,城市里少有的能看见星空高悬,万家亮着灯火。即使相隔甚远,灯火下面生活着的居民群像也清晰可见。
李大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别家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投出凌乱的阴影。
真是愚蠢而又恶心。
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嘴上说着满是谎言的话语。名义上将“爱”说得多么伟大,其实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为了自己能够得到“爱”。
让自己在衰老之后,可以有更多的的“爱”回馈给自己。李大树放下窗帘,在心中恶狠狠地想。
他感到憎恶,咬牙切齿,面目有些扭曲。翘起干燥的上唇,整个嘴型像极了“M”型字母。
少有人知道李大树的底细。
少数在以前那个年代对他有些了解的那些人,不是已化为黄土就是已老掉牙了。半只脚已经踏入坟墓,岂会再管他的事。而那些年轻些的人,因为长辈们的刻意隐瞒,知道的更少。
但是,凡事总有些意外。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李大树早年家庭不幸,却是环燕坳的大道小巷里尽人皆知。
今天的日子没什么特殊。
李大树今天如同往日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所有视线。容他能在小屋里做一些喜欢做的事情。对于自己的秘密,他异常执着,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更加看重。
上次就是因为忘记将窗帘拉上,他在房间做的所有事情被外人看见了。
那些偷窥者,瞎了他们的狗眼!
每每想到这个,他就无法自拔地幻想。
挖掉,挖掉,都挖掉,全部挖掉!
不过今天绝对不能再犯那种愚蠢的错误。
李大树最近惹得邻居怨声怨气,在社区中他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每当他准备出门,刚踏出家门口一步,就可能会迎面砸过来一只鸡蛋或者烂菜叶子。中招几次后,基本没再出过家门。
平时作恶多端,即便没有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偷鸡摸狗的事也没少干,一直以来就不得亲邻喜欢。这次是因为太过火,火花遇到了引信,一下便将炸药桶点燃。
望着天花板上仅有一个摇摇欲坠的灯泡发呆,灯泡发着昏黄的电光,他放佛在其中看见了一个个讨厌的面孔,如幻灯片般闪过。那个扔鸡蛋的小鬼、丢菜叶的老太婆、辱骂他的老酒鬼等等。接着闪过是那个追着他跑的少年,和一个日思夜想的人。
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惊醒。将所有人都抛诸于脑后,飞扑到桌子前。桌子上放满了吃剩的碎骨以及水果残渣,李大树将这些垃圾全部扫开,露出底下的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
打开电脑,按下开启按钮,电脑屏幕弹出各种各样的英文。他耐心地等待这台老爷机,持续了近两分钟,电脑启动在一个蓝色的界面中完毕。他启动浏览器,驾轻就熟地打开一个网址,鼠标自然而然移动到下一步登录、输入账号密码。显然他已经熟门熟路。
网站是个论坛,名字为潜望者论坛,LOGO以及页面的设计昏暗神秘。绝大多数人听都没有听过这个论坛,但不代这个表论坛冷清。相反论坛有许多长期活跃的用户,每天都能维持几百上千的回帖。李大树拥有自己的ID:常青树,此ID的级别很高,甚至入眼还能看到他编辑的帖子被置顶。帖子中不少网友狂跟。
《请问某某的行程安排,常青树大师进私》
《常青树的三十六个诀窍!》
《树神看到请回复,在线等,挺急的》
《精华·树神现场直播回顾!》
在这里关于他的帖子多不可数,帖中帖更是拜倒一片。均是什么树神nb、大佬教我。诸如此类。
李大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手指飞快操控电脑键盘,三下五除二,他就编辑好了帖子。
帖子名非常简单——《2天后有惊喜,记得关注常青树直播间!》
帖子一经发表,像在论坛放了一颗深水炸弹,顿时炸开了锅,立马就引来许多网友留言顶贴。
“天啊,树神回来了。”
“这次目标是谁啊?”
“失踪人口回归。”
“欢迎欢迎,前排吃瓜!”
……
谁也无法想象,现实中如过街老鼠的绝人李大树,居然还有另外一面。他不但是这个论坛内的资深用户,还是深受万人敬仰的大佬。
他左手抓着一支铅笔在上中旋转,非常享受此刻的待遇,表情大为满足。他一一回复评论,见吊足了胃口,心满意足地关闭论坛网页。
随即怔怔地望着墙上一张海报,内心一阵荡漾。那是张艺术照,里面的人物是位豆蔻年华的少女,青春靓丽。海报看起来有些陈旧,已经有些年头,原本应该鲜艳的色彩也被时光洗刷而失色。想必那少女如今已亭亭玉立。
就在此时,有种特别的感应传达到他身上。不需要特意指引,他就能知道那东西来自哪个方向。手中下意识地用上力气,咔一下,铅笔应声而断。
灾厄出现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些东西被触动,少数人获得了情报。
此时此刻,距离此地十几公里外的某栋恢宏的建筑,在其中的一间室内,端庄华贵的玄关口竖立着木雕屏风,遮挡住了屋内的大部分光景。透过流露出来的光线,隐约可见是一位曲线妙曼的女性。
在她身前摆放着方形茶几,一套简易的茶具承载绿露,晶莹剔透,热气升腾。她悠闲品茶的姿态由内自外散发淡雅气质,自然而然的举止不带丝毫刻意。
她举起茶杯的手糊忽然一顿,随后婉音说了句:“终于,还是出现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也无所谓。
“可惜……”此话之后便是无声叹息,透着些许失望。
灾厄。
天灾、人祸、厄运。
到底是什么?
我们只能猜测,它是那个世界的守护之力,保护着秘密永不流传;它是那个世界的惩戒之力,巡游天地间寻找作死的家伙。为此我们抱有一百二十分的敬畏之心,永远都不会背叛。
……
不知过了多久。
当徐方州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他正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躺在陌生的床上。第一眼进入眼帘的是嵌入在天花上的白色方格灯。他四下看去,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陈白色床单的架床上,手上插着针管。在他身上盖有纯白色的被子,被子给洗得非常干净,甚至能闻到浓郁的洗衣粉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有些刺鼻。
房间的款式倒是普通平常,因为是医院病房,墙面上排布许多线路以及输氧管道。
自己怎么会躺在医院里?
他努力回想起来,记忆中最后一幕浮现出来。
当时是在家里,与黄秋电话里好像说了些什么,之后就没有意识了。
即使过去了不知多久,仍然感到头痛欲裂。徐方州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迟钝许多,好在仍然想起了些记忆,一拍脑袋,却不小心扯动了针头,吃痛后不敢再妄动。对了,当时是计划证明灾厄与梦境的存在,他自作主张做了个实验。黄秋是最佳对象,对,黄秋……透露给他关于梦境世界的存在,结果怎样了?
在他努力回忆后,勉强记起些许。
最后几个字像附带魔力,是危险品,是带刺的荆棘,妄图靠近的他受到伤害。梦境的存在是禁忌,所有觉醒者皆要噤声。
但是这些都不比现在徐方州遇到的问题。
他印象中最后还发生了什么,可此时此刻他再想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最后那一段记忆,仿佛凭空消失般,记忆到底此处,便出现了虚无的空白地带。
只有寒意,极冷的寒意似乎永远存留在他的灵魂里。
是失忆了?徐方州心想。
看来有一点可以确认,他应该没有讲出最后的字眼,否则他现在已经凉了。
这个结论对他的打击很大。
这就是觉醒者的灾厄,至少是徐方州所遇到的灾厄。
无法抑制的凉意,缓慢爬上他的背脊。
他的思维陷入到无尽的纷乱之中,乱成一团麻。
整个房间有三张病床,徐方州躺在最靠门的那张。在他侧旁的床上什么也没有,被子被人叠的整整齐齐,应该是没有病人的空床位。唯有在病房的最里边,靠近卫生间的位置上躺了个人。可是,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对方的样子。
徐方州活动了下手脚,没有感觉到异样。不过身体非常虚弱。他小心翼翼,一点点用所剩的力气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上。仅仅这个简单的动作,便大口喘气。待好受了些,长舒一口气,眼角往那边看去。由于那人平躺在床上,而他的视线仍然被中间高高隆起的被子遮挡,只好放弃。
许是他压床的声音吵到了隔壁病床,那人轻咦了声。
就听见很有磁性的男声说道:“你醒啦。比我预想的要快一点。”他的声音听起来,应该年纪不小。
徐方州打了个招呼,随后问:“我这是怎么了?”
那位病床上的男子沉吟片刻,似乎还真知道一些东西。
“我还以为你要死了。”男子语气有些奇怪。
徐方州听后眉头紧皱:“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组织了下语言:“昨天晚上啊,我来医院复查,刚好看见你躺在担架床上从我面前过去了。我只听到医生说是什么心脏骤停,脑供血不足。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那医生立马将你送进去急救了。”
心脏骤停?脑供血不足?
“小伙子命大!你不知道你的事情几乎一夜之间传遍了!据说,因为时间过了太久,医生诊断之后,还判断你能活命的机会太小。大家也都努力了,本要放弃治疗。谁知道啊,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你自己最后莫名其妙的恢复了,是不是很神?我听说当时整个急救病房内的医生护士都惊呆了。”
“差点死了?”徐方州还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还没从中回过神来,勉强抬起手掌看看,除了手背上面插着的针管,什么也没有。
结束了交谈,他便躺下望着天花板发起呆。
这一段梦境世界的经历,充满不真实感。他好比正在经历一场恶梦之旅。不对,他应是正在处于恶梦之中才对!
徐方州想知道当时是谁送他来的,但那男子没有任何回应,静悄悄地像睡着了一样。徐方州躺下后看不见他,又叫了几声,仍没有回应,便没有再打扰他。即使不问,他心底里也猜到了。
人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徐方州有没有后福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对死亡有了更新的感想。
早晨的暖阳静静地照亮窗台,如是无声天使抚慰深受苦痛的世人。安静地病房内,除了仪器运行的声音再无其他。
徐方州想不透,便不再胡思乱想,清空了所有思绪。他开始感到困乏,浑浑噩噩中睡了过去。这下反而睡得酣甜。
在睡梦中,他莫名其妙地再次回到了那个地点,夜光暗沉,乌云蔽月。幽深的巷子里空无一人,没有范小玲与那两个男子的踪影。唯独徐方州孤零零一个人,站立在暗巷的中间,空气中隐约还能问到一丝丝残余的血腥味。他以为自己又进入梦境的世界了,直到他开始变得浑浑噩噩,好似渐渐脱离了世界的束缚。可他当真放松自己后,却发现不是自己挣脱了,而是不知不觉中被这片大地所吞没、相融。他的意识如指尖流沙,正在慢慢变少。
不知过了过久,徐方州仿佛感觉到在有人靠近自己,迷迷糊糊从熟睡中醒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原来自己并没有睡多久,仅是打个盹罢了。
来的人是查看病房的值班护士,此刻正拿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端详着他。直到看得他别扭极了,对方才转移视线。
她拿来新的药瓶,径直走向徐方州,与他核对姓名,在确认无误后,将他已经用完的换下来。仔细检查了设施和病人状况后,便准备离开,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让徐方州一阵好等,无奈叫住了她。
“请问我妈妈呢?您见到过她吗?”
护士闻言停下,努力回想着。当时确实有一位大姐在陪护,对他的病情紧张得不得了。至于她现在去了哪里?护士并不知道。
没有听到确切回答,徐方州干脆跟护士打听其他事情,且询问一些自己的情况。对此才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毕竟,隔壁床的病人也是道听途说,未必是真实的情况。
从护士的话中,他才知道实际远比之前想的复杂。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正是母亲胡秀梅。只见她手里提着袋子,里面明显装着快餐盒饭。原来是出去打包早饭了。
母亲顶着对明显的黑眼圈,一夜未见,面容憔悴了不少。想必昨晚到今天早上都没有休息好。她进来第一眼发现了清醒过来的儿子,满面憔荣如花绽放,惊喜洋溢。
她将早餐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坐在床沿将儿子的手抓在到心口,紧紧护着。
母亲昨晚吓得不轻。
“昨天听到你那儿的动静,我就过去看看。你不知道,当时你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可怕。”说到此处,母亲脸上仍露担忧色。“我以为你做了恶梦,便想抱着你。谁知道你直接一头栽下来昏迷了。”
后来说的和那位大哥差不多。
徐方州安慰着母亲,让她不必担心。自己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
胡秀梅抱着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怕自己哭被儿子看到,偷偷将头埋在后面。嗡声说:“没事就好,不然我该怎么办啊。”
徐方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将她扶起来。
哭过以后,胡秀梅悄悄拭去泪珠,难得心情好了些许。“刚刚医生已经跟我说了,只要你醒过来,就没什么事。”
“那等我体力恢复了些,就办出院吧。”徐方州如此说。现如今他怀有重重心事,只想马上回家去。
但是胡秀梅可不这么想,儿子出事了,她多少担心都不够,多少心疼都不多。怎会任由他胡来。
“放心吧,妈。”不等母亲反对,徐方州紧接着说:“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没事的。”
“那怎么行,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能不能出院可不能你说了算,要医生说了才算。”胡秀梅下意识欲敲一下儿子的头,突然意识到儿子病了,下手清了几分。
徐方州拗不过母亲,只好表示听医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