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两人开始在监听室里进行细致的搜索。
毕竟蓝色方框还在最后特意警告了一下,那这里就应该有需要留意的东西。
可是…房间很小,几步便转了个遍。
“——————”
石缝里填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末,墙角蜷缩着两具早已冻僵的尸体,手指还保持着死前捂住耳朵的姿势,嘴巴大张,在无声地尖叫。
…
别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那张中央石台上嵌着的‘共鸣水晶’了。
共鸣水晶,顾名思义,它的用处和名字相同。
一种很常见的魔法造物,能充当各种魔法术式的施术媒介,也能传递声音,用途很广泛。
“————————”
这里的这块水晶已经裂了,裂纹边缘泛着极淡的暗金色脉动,和水晶内部缓慢流淌的光芒同步起伏。
石台正上方,一根粗大的铁管从天花板垂直插入,管口正对着水晶。
…
“……”
诺尔走到石台前,抬头看向那根铁管。
管口黑洞洞的,里面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伸手在管口下方试探了一下,气流和温度也没有什么变化。
“——!!”
但掌心靠近管口的瞬间,皮肤上窜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非冷意,而是出于某种更本能的反应。
“沙沙…”
诺尔下意识把手收回来,在披风上蹭了蹭掌心。
…
“看来这些死去的骑士,他们把耳朵贴在这里听过。”
诺尔偏过头,看着那根铁管。
“如果这个水晶能把地下的什么声音传上来,那用耳朵贴上去应该能听到。”
…
小诺尔这人吧,行动力从来都很强,就是偶尔会行动不过脑子。
“咔咔…啪。”
这不,就眨个眼的功夫,他就已经从旁边搬来一块碎石垫脚,抬手握住了铁管边缘。
铁管冰冷冰冷的,但霜咬披风的力量不仅能隔绝周身的寒冷,似乎还能隔绝触摸物的冷意…因此,他的手贴上去却也无事。
“……”
诺尔踮起脚,侧过头,想把耳朵凑近管口。
…
“啪…!”
就在这时,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极其精准。
正好扣在他腕关节再往上一些的位置,拇指按住他尺骨与桡骨之间的缝隙,让诺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铁管。
“…?”
诺尔低头。
“……”
莉莉丝站在他身侧,左手扣着他的腕,碧色的眼眸正看着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和紧张,只有一种安静且淡漠的坚持…
“您下来。”
“…我只是想听听。”
“我知道。”
莉莉丝可不管他想不想听,总之就是不松手。
“所以我来听。”
…
这小少爷心也是有够大,不怂,这都敢上…看来学院里的那面活墙还是没有给他长记性。
蓝框框里直接都跟你明示了,过度‘聆听’会受到不可逆认知污染,这小少爷怎么就这么勇呢?法兰克斯的影响?
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在下有F1,你呢?诺尔你有什么?
小碎步和螺旋走位吗?
那可真是令人智熄。
…
“…呃。”
诺尔还想说什么。
“——!”
莉莉丝的拇指在他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以一种高超的技巧对其精准施压。
“啪…!”
他的手指彻底松开了管口边缘,整个人被莉莉丝从碎石上拉下来,站回地面。
“诺尔少爷…请仔细听我说完。”
莉莉丝盯着诺尔,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
“您应该已经发现了…墙上这些字,多半是您曾经的剑术老师‘法兰克斯’刻下的…可现在,您却有些急于面对他的过去。”
“上面写着‘它在哭而我们在听’,但他没有写听完之后发生了什么…监听室门口那些尸体,看上去都是听完之后死的…”
…
“您的老师活着走出去了,他或许是唯一的例外。”
扣着诺尔的手,莉莉丝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认认真真看着他。
“在不确定他和您之间差了几个层级之前,您不能把耳朵贴在任何您不理解的东西上,这并非说您胆小,只是做法不太合逻辑。”
…
“那…”
诺尔张了张嘴,想说上一句‘那你也不能’。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下一秒,莉莉丝对他展露出了一个背影…
“……”
在诺尔的印象中,莉莉丝的背影,就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在他的内心深处,不知何时,就好像只要这个身影一出现,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
“如果我出现任何异常,比如瞳孔变色,呼吸频率改变,握剑的手松开超过两秒…立刻用剑鞘敲击中间的那个水晶。”
说完,莉莉丝的手按在了圣剑晨星的剑柄上,声音也恢复了平时那种稳如老狗的语调。
…
“……”
诺尔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悬在水晶正上方。
“……”
他盯着莉莉丝的后脑勺,她肩上那片还在微微晃动的灰发,以及她耳后那一小片被管口漏出的暗金色微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皮肤。
“咚…咚…咚…”
诺尔的心跳比平时快,但他没有对莉莉丝说小心之类的话。
他知道,她不需要。
莉莉丝需要的是自己站在这里,在她说退的时候绝不犹豫,在她出现异常的时候第一时间动手。
…
叮!
F1超级无敌ON
姓名:莉莉丝→莉莉丝(∞)
…
异常?
不不不,那只是吓唬诺尔的话。
抱歉,所谓的什么异常,其实和在下并无任何瓜葛。
“……”
莉莉丝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将右耳缓缓靠近铁管管口。
此时,管口边缘的锈铁离她的耳廓只有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她停住了。
“……”
随之,闭眼。
…
“——————”
剑圣的感知从她体内无声铺开,沿着铁管的内壁向下延伸。
“————————”
穿过冻土。
“——————————”
穿过奥利哈钢的封层。
“————————————————”
穿过那些被某种剑术劈开,又被岁月重新冻合的巨大裂隙,一路向下。
…
“……”
莉莉丝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穿过层层叠叠的地层与那些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监听通道,以及一些…还在沉睡的‘根须’。
下一秒。
她听到了。
…
…
————————
————
…
…
“沙…”
一开始,只是极其细微的沙沙声,给莉莉丝的感觉…谁在用指甲轻轻刮铁板?
紧接着,沙沙声变成了节奏。
“沙…沙…沙。”
一下,两下,三下…
停顿。
再重复。
频率相当缓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刚好够一个人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结构沉降?地下水渗透?那不是任何自然现象能发出的声音。
莉莉丝可以断定,那是一个人在叩墙。
用被磨到光秃秃,只剩骨头的指尖…又或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墙壁。
…
“沙——”
敲击声忽然停了。
“————————————————————”
她的意识沉得更深,穿过了封死主入口的奥利哈钢层。
然后,声音变了,不再是敲击声…
是…人声?
无法形容。
那绝对称不上是任何的‘语言’,亦非任何莉莉丝听得懂的单词,乃是一种直接越过听觉,直接灌进了意识深处的东西。
…
那声音说…
「有人吗」
…
“——?!”
莉莉丝的睫毛猛地一颤,但没有睁眼。
…
「……有人在外面吗。我听到了脚步声…石头和水的声音不是这样的…是脚步。两只脚,一只比另一只更重」
「你们是两个人…一个人先来的,一个人跟来的。先来的那个想听,跟来的那个不让」
「你们在为我争执吗…不要为我争执…我不要人为我争执…」
…
「……」
声音忽然安静了。
接下来它却开始数数。
一种枯涩而又沙哑,太久没有沾过水的声音…一个一个数字地往外吐。
「……三千六百年」
「三千六百年零一天」
「三千六百年零两天」
「三千六百年零三天」
「三千六百年零……」
声音卡住了。
似乎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
「嘎!」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石头碎裂声发出。
「……我忘了」
「我忘了后面怎么数了」
「我已经数不清了,你能告诉我吗?」
「现在是第几天」
「外面还在下雪吗」
「要塞里的骑士还活着吗」
「那个拿剑的年轻人…」
「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敲过门。他答应我会找到办法。他骗我吗。他没有骗我。他只是还没有找到。他已经死了吗。他死了吗」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
“——?!”
莉莉丝的手指在背后猛地收紧。
不过,无形之中有F1剑术的护体,她呼吸仍然平稳,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良反应。
“嗞啦——!”
共鸣水晶上的裂纹开始扩大,一道新的裂缝从中心直劈向边缘,裂隙里涌出细小的暗金色光丝,像血一样缓缓渗出。
“——!——!——!”
水晶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嗡鸣的频率和叩墙声一模一样。
…
「你是谁」
那个声音的语调忽然变了。
不再是自言自语的呢喃,转而变为一种…从极端的混乱,一瞬间收束为极端冷静的调子。
「……」
声音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开始审视莉莉丝的存在。
那些在铁管中飘散的杂音,无论是数数声还是叩墙声,以及呢喃声,全部消失。
“——————————————”
整个监听室…安静至极。
…
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之时,字与字之间不再有杂音,每一个音节都异常清晰。
「你不是他…你不是那个拿剑的年轻人,你比他更老…你的灵魂上,沾着很多影子,他们正在与你融为一体。你不累吗」
「你,真奇怪,那些都是…什么影子」
…
这句话所触动的,不再是莉莉丝的听觉,而是她体内那些流淌着的‘记忆’。
‘剑圣’千万次的生死。
‘无名女仆’千万次的侍立。
无数次独自面对黑暗,又于无数次在黎明前独自起身…
那些来自于‘技能’的记忆,莉莉丝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也从未想过要提起…现在,居然被一个连眼睛都没有的地下存在一眼看穿了!
…
“——!!”
“咔!”
莉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以拔剑姿态扣住剑柄。
“啪!”
她的左手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掌拍在石台边缘,整个人借力向后疾退。
“嗞嗞嗞嗞————啪啦!!!”
同一瞬间,共鸣水晶炸了。
从中心向外崩解,碎片悬浮在半空中,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人脸。
…
“呃…!”
那些人脸,诺尔从未见过。
其中有年轻的骑士,年迈的学者,戴着手铐的囚犯…以及穿着盔甲的战士。
他们,都是被这个声音困在黑暗中的倾听者。
…
“踏!”
莉莉丝落地时已经在诺尔身前两步的位置,晨星出鞘,剑脊横挡在两人面前。
“呼————————!”
冰蓝色的魔力光焰从她肩头向下蔓延,在剑身上凝成一层防护层。
“啪——!!!!”
那些悬浮的碎片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同时碎裂成粉末,簌簌落在石台上。
…
“——!——!——!”
铁管里重新传来叩击声。
短短三下。
随后,一个轻细的声音,在监听室里回荡开来。
它说了一句话,只有五个字,但每个字都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
「…你也害怕吗」
…
「……」
铁管里的声音,渐渐消散。
叩击声重新恢复了规律,那种一二三,停顿后再重复的不变规律。
一切都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
“咔嗒。”
莉莉丝将晨星收回鞘中,转过身看着诺尔。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从诺尔的声音很轻,手已经从剑鞘上移开,转而握住了莉莉丝的手腕。
此时,诺尔的眼神…像是在害怕。
怕她被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拽走。
…
“……”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沉默对看着自己刚才被诺尔握住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一点用力过度的指痕。
“……”
莉莉丝没有抽开。
但也没握回去。
她只是抬起眼,碧眸在昏暗的监听室里亮得惊人。
“…它很孤独。”
“你的老师,法兰克斯可能认识它…但它不是在求救,只是在等死。而它希望死之前,有人能跟它说句话。”
…
“笃…笃…笃。”
铁管里,叩击声还在继续。
“——!”
诺尔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着莉莉丝,忽然明白了法兰克斯当年为什么没能下手。
他没法对一句‘你也害怕吗’举起剑。
“老师答应过它什么事情…现在,他不在,我们来还。”
诺尔的声音很哑。
…
“…啪。”
莉莉丝终于动了。
她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反手扣住了诺尔的手腕,转身过身。
“踏…”
迈过门口那具蜷缩的尸体,灰发在肩后甩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踏…踏…”
诺尔跟上去。
…
“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廊里重叠。
“呼————————————!”
要塞外,暴风雪还在低吼。
而地底那个东西,很快就会被揭露真面目。
…
【任务:沉默的监听者】
【通关要求:于暴风雪封山前,确认艾尔维达要塞地下敲击声的来源,并直面‘法兰克斯’遗留的抉择】
【剩余——2︰18︰02】
【警告:监听室内的共鸣水晶已突破临界值,‘聆听’将开始回响】
【确认敲击声的来源0/1】
↓
【确认敲击声的来源1/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