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沿着监听室后方的螺旋石阶继续往下走。
冰层在墙壁上越积越厚,石壁的轮廓被冻得模糊不清。
冰晶从每一道砖缝内挤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浓烈到只需呼吸便能尝出舌尖上的铁腥味。
铁锈味之下…还混着另一种更深的苦涩。
总之,很难评。
“……”
诺尔紧皱眉头,他只觉得这股气息难以言明。
…
下至要塞中层。
在一间半塌的地下室里,诺尔找到了一些未被安置的铸铁容器。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墙边,十几只,每一只都差不多半人高,外壳也结着厚厚的霜。
“————”
容器顶部敞开着,里面盛着粘稠的液体,色彩呈现出一种略显淡透的金。
诺尔走近,液体表面平静无波,却在他靠近时泛起细细的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腥味,好似就出自于这种液体。
站在容器旁,味道更难评,浓稠到快要粘在舌根上。
…
墙上存在着一行以刀刃刻下的记录,字迹已被冻得发脆,凌乱而急促…
中层的光线已经很暗,诺尔只能凑近勉强看。
…
「第八天」
敲击声持续。
频率稳定。
已尝试用共鸣水晶记录,晶体碎裂。
法兰克斯中队长建议:不必使用魔法与器械,用耳朵听。
声音会钻进肉体里。
…
「第十二天」
有人吐了。
听到第四天后,身体先于意识起了反应。
耳朵里有东西在爬。
这或许是正常的共鸣反应。
…
「第十五天」
真是疯了…
那不是敲墙…是在数数!数我们还有几天死!!!
…
「第二十天」
法兰克斯说不能再听了。
声音在模仿我们说话。
它学会了用母亲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
「第二十一天」
法兰克斯疯了。
他把所有人都赶出监听室,把自己锁在里面。
他说他要和它谈。
…
「第二十二天」
门没开,但他出来了。
他的耳朵在流血,但他笑了。
他说‘搞定了’。
…
“……”
诺尔的手指在冰冷的石壁上停住。
这几行字不是法兰克斯的字迹,却莫名有种刺痛双眼的感觉。
他退了一步,转身看着那些铸铁容器。
淡金色的液体在容器中安静地盛着,毫无波动,却让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颤。
“老师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
…
“……”
要塞底层静得有些邪乎。
“咔…!啪…”
侧耳倾听,冰晶在墙缝里生长的咔嚓声细密可闻,有如无数细小的齿牙在嘎嘎啃。
“……”
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砸在耳膜上,让人心神不静。
…
继续往前,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更多尸体…
这次,不再单单是一两具。
成排的尸体。
“————”
靠墙的,后脑勺抵着石壁,耳廓死死贴住墙面,耳孔里塞着冰碴。
“——————”
趴在地上的,十指抠进石板缝,指甲劈得翻起来,拖出的抓痕里凝着暗红的冰。
“————————”
往前爬的,膝盖肘关节扭成不可能的角度,冻在半途…全往‘同一个方向’。
下颌全脱了臼,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灰白的牙龈。
眼球凸着,瞳孔缩成细长的菱形,和贫民窟地下那些被明日草寄生多年的脸,一模一样。
…
“……”
诺尔蹲在一个骑士尸体旁。
“叭…!”
尸体双手扣着本皮质日志,指节和封面冻粘在一起。他掰的时候,带下了一小块冻硬的皮,落在冰面上,泛起脆响。
日志已经冻得硬成一块砖了,能拿着糊人,翻页时边缘刮过手指,生疼。
其上的字迹和莉莉丝在监听室碎石里扒出来的铁盒里一样,笔划粗犷。
诺尔认识,这正是法兰克斯的笔迹。
…
“咔…”
他把日志翻到第一页,剑光凑近,纸面泛着冷白。
…
「艾尔维达要塞驻防日志」
皇家骑士团第七中队,中队长法兰克斯
于诺欧4290年冬季,奉命进驻
「任务」
复核装备部提交的结构沉降数据
「预计完成时间」
按常规,两周内可完成。
要塞地下存在一处被奥利哈钢封死的古代地下城入口,封层完好,无渗漏,无异动。
骑士团驻守人员报称,封层下方偶有异常回响,判为冻土热胀。
私下传是叩墙声。
本人亲赴监听室,贴钢听…
——非自然声。
活物。
…
“……”
翻几页,字迹乱了。
墨色忽浓忽淡,有的地方戳破了纸,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见。
日志的内容,从客观记录,诡异的转为了一种执拗的详细调查。
…
「第三日」
申请调阅要塞原始建造档案,发现图纸不全,主入口下方标注为‘未知深度’。
询问当地猎户,得知建要塞之前,此地曾有古代神殿废墟,后被龙骨灰泥填平。
神殿年代不可考,但猎户说,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是‘日落不可近’。
…
「第五日」
向骑士团总部提交监听异常报告,请求批准降低监听位置,接近封层以获取更清晰的声源样本。
总部驳回。
理由是‘结构沉降可能性尚未排除,人工接近封层存在安全风险’。
驳回函上盖着‘内务调查部’的印章。
内务部。
又是他们。
…
“…!”
看到第五日的审批印章,诺尔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内务调查部…?
怀里法兰克斯老师的那份安置函,上面盖着同一个印章。
有关于那封信函,法兰克斯在函件背面匆匆写下了‘内有蹊跷另查’几个字…
…
“……”
诺尔想到了一种可能。
从这座要塞到学院,追查这整条线性事件的法兰克斯老师,一直在被同一拨人压着。
而那拨人,很可能就在这个所谓的‘内务调查部’里。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座要塞下面有东西,但不想让任何人查。
…
“咔…咔…咔啦…”
日志的后半段,字迹忽然稳了。
…
「第七日」
驳回当晚,我独自进入监听室,绕开值班表上的哨兵,将共鸣水晶功率调至最大。
听到的不再是叩墙声…它在说话。
非帝国语,意识直接通感。
它在数数,被关在地下,数了三千多年。
问:‘外面还下雪吗?’
还说冷。
说久无人来。
问:‘拿剑的年轻人,还会回来吗?’
我答:会。
明日带队下封层,亲自确认——
…
“————”
日志在这里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了。撕口整齐,像刻意扯去的。
倒数第二页只有一行字,墨浓得戳透了纸背,在纸面顶出个锐利的凸点…
…
——封层已开。
它的名字叫‘奥库斯’。
无攻击性,无法移动,只活着。
骑士团总部再次驳回我的报告…总部在沉默。
我被告知‘你听到的只是幻觉,所有异常记录将被封存’。
我把所有档案备份藏于此处。
若有人找到这些…
请继续查下去。
…
“咔…!”
诺尔合上日志时,皮质封面撞击的声音有些重。
睫毛上凝的霜化了,一点湿意凉得刺脸,又很快被披风压下,但他没去擦。
“————”
此时诺尔的牙关咬得很紧…
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在下颌两侧绷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他把日志用油布重新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
动作很轻,但指节在油布粗糙的表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没有血的口子。
“……”
站起来,诺尔把身上那件霜咬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冷意是不存在的,只为压住肩膀上那股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冲动。
…
“踏…踏…踏。”
这时,莉莉丝从另一侧过来,手里捏着张旧图纸,还有份盖着‘内务调查部’印章的备忘录。
图纸上标着主入口位置,要塞正下方,奥利哈钢加龙骨灰泥双重封印,注着‘核心畸体’。
备忘录上的批复被涂改了好几遍…
…
「畸体无法移动繁殖」
「无主动攻击性」
「不予处理」
备注:监听人员须签‘认知风险豁免书’
…
“……”
只见莉莉丝把备忘录翻过来,指尖蹭到背面一行颜色极淡的字,手指刮了下,留下道浅白印子。
又是法兰克斯的笔迹。
…
「它会说话」
「记得每个听过它的人的名字」
「骑士团换了三批,每张脸,每声叹气」
「记得雪下了多少场」
「说太黑,黑到怀疑自己死了,只是做梦」
「求我别再关它…我没答应,也没拒」
「把它留在这,简直像埋活人进棺材,每天坐棺盖上陪它聊」
「它知道我在,说那点黑暗就没那么大了」
「它在等死」
「我是唯一能听见的人」
…
…
————————
————
…
…
“……”
诺尔觉得,就在此时此刻,他内心深处一直坚信着的某种东西轰然崩塌了。
作为一名帝国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帝国是正义的,骑士们是守护者,英雄是光辉的。
正如他的老师,正如法兰克斯这般的人物。
但日志告诉他…
假的。
全是假的。
…
如果这里是真实存在的‘曾经的某地’…
那么,任何记录中为何都不存在的‘艾尔维达要塞’?
帝国的‘内务调查部’,知道这座要塞底下有活物,却装作不知道。
他们把活物封死,贴上‘已处理’的标签…把活人监听,叫做‘结构沉降监测’,甚至把法兰克斯的报告,扣上‘幻觉’的帽子。
…
凭什么用谎言掩盖真相?
凭什么把骑士的忠诚当成笑话?
凭什么把世人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
不单单如此…诺尔心中还冒出了一股更为扎心的感觉。
法兰克斯是他敬爱的老师,但他发现老师这几十年来,活得像个‘懦弱的共谋者’。
老师听到了求救,知道了真相,但他没有砸开那扇门。
他居然…选择了‘坐在棺材盖上聊天’,选择了沉默与妥协?明明被誉为帝国的‘剑术最强者’,他明明有能力,却不救它?
他教自己学剑,却不肯教自己如何面对这种‘不得不沉默’的现实…?
…
“……”
巨大的心疼和不甘淹没了诺尔,他此时心中的情绪无比复杂。
这地底,存在着一个叫‘奥库斯’的东西。
被关了三千多年,它在数数,在等死,还在问‘外面还下雪吗’。
而外面的世界,骑士团换了一批又一批,帝国繁荣昌盛,人们载歌载舞…
…
它的痛苦就这么被无视掉了?
它的三千年,在帝国的档案里只是一行‘不予处理’?
凭什么‘活着’这件事,对某些人来说是日常,对它来说却是奢求?
…
“……”
即使诺尔合上了日志,法兰克斯的那些字迹仍历历在目。
字迹里存在着骑士们的尸体,也存在着‘奥库斯’的绝望。
他意识到,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可能就在法兰克斯身边,吃着饭,练着剑,却对师傅心里的这块巨石毫无察觉。
…
蠢材!
真是蠢。
又蠢又弱…
如果自己能早点发现,早点强大起来,是不是法兰克斯老师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
“…咔啦。”
诺尔从怀里摸出信函,掏出里面那枚小徽章,放在一旁的铁箱上,挨着备忘录。
徽章上的锈,蹭在备忘录的红印上,晕开一小片褐。
“……”
他后退一步,看着图纸上‘核心畸体’的标记…
“噌——!”
然后,拔剑!
剑刃出鞘的冷光,映得眼里的红血丝发亮。
握剑的手,骨节绷得发白,却稳的异常。
“走吧,莉莉丝,去看看…法兰克斯老师的抉择。”
诺尔没回头看那些尸体,只是把每一张脸都刻进了眼里。
“……”
莉莉丝没说话,只是抬手推前方的铁门。
“啪嘎…!!”
冰层崩裂,碎冰碴砸在石板上,激起一阵脆响。
“踏。”
她侧了半步,给诺尔让出位置。
“嗒!”
晨星的剑鞘扫过门框上的冰棱,刮下一道白印。
门后,黑暗更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