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被拯救的造物(中)

作者:我跳预言家求首刀 更新时间:2026/6/26 9:25:34 字数:3725

……

“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沿着监听室后方的螺旋石阶继续往下走。

冰层在墙壁上越积越厚,石壁的轮廓被冻得模糊不清。

冰晶从每一道砖缝内挤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浓烈到只需呼吸便能尝出舌尖上的铁腥味。

铁锈味之下…还混着另一种更深的苦涩。

总之,很难评。

“……”

诺尔紧皱眉头,他只觉得这股气息难以言明。

下至要塞中层。

在一间半塌的地下室里,诺尔找到了一些未被安置的铸铁容器。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墙边,十几只,每一只都差不多半人高,外壳也结着厚厚的霜。

“————”

容器顶部敞开着,里面盛着粘稠的液体,色彩呈现出一种略显淡透的金。

诺尔走近,液体表面平静无波,却在他靠近时泛起细细的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腥味,好似就出自于这种液体。

站在容器旁,味道更难评,浓稠到快要粘在舌根上。

墙上存在着一行以刀刃刻下的记录,字迹已被冻得发脆,凌乱而急促…

中层的光线已经很暗,诺尔只能凑近勉强看。

「第八天」

敲击声持续。

频率稳定。

已尝试用共鸣水晶记录,晶体碎裂。

法兰克斯中队长建议:不必使用魔法与器械,用耳朵听。

声音会钻进肉体里。

「第十二天」

有人吐了。

听到第四天后,身体先于意识起了反应。

耳朵里有东西在爬。

这或许是正常的共鸣反应。

「第十五天」

真是疯了…

那不是敲墙…是在数数!数我们还有几天死!!!

「第二十天」

法兰克斯说不能再听了。

声音在模仿我们说话。

它学会了用母亲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第二十一天」

法兰克斯疯了。

他把所有人都赶出监听室,把自己锁在里面。

他说他要和它谈。

「第二十二天」

门没开,但他出来了。

他的耳朵在流血,但他笑了。

他说‘搞定了’。

“……”

诺尔的手指在冰冷的石壁上停住。

这几行字不是法兰克斯的字迹,却莫名有种刺痛双眼的感觉。

他退了一步,转身看着那些铸铁容器。

淡金色的液体在容器中安静地盛着,毫无波动,却让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颤。

“老师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

“……”

要塞底层静得有些邪乎。

“咔…!啪…”

侧耳倾听,冰晶在墙缝里生长的咔嚓声细密可闻,有如无数细小的齿牙在嘎嘎啃。

“……”

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砸在耳膜上,让人心神不静。

继续往前,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更多尸体…

这次,不再单单是一两具。

成排的尸体。

“————”

靠墙的,后脑勺抵着石壁,耳廓死死贴住墙面,耳孔里塞着冰碴。

“——————”

趴在地上的,十指抠进石板缝,指甲劈得翻起来,拖出的抓痕里凝着暗红的冰。

“————————”

往前爬的,膝盖肘关节扭成不可能的角度,冻在半途…全往‘同一个方向’。

下颌全脱了臼,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灰白的牙龈。

眼球凸着,瞳孔缩成细长的菱形,和贫民窟地下那些被明日草寄生多年的脸,一模一样。

“……”

诺尔蹲在一个骑士尸体旁。

“叭…!”

尸体双手扣着本皮质日志,指节和封面冻粘在一起。他掰的时候,带下了一小块冻硬的皮,落在冰面上,泛起脆响。

日志已经冻得硬成一块砖了,能拿着糊人,翻页时边缘刮过手指,生疼。

其上的字迹和莉莉丝在监听室碎石里扒出来的铁盒里一样,笔划粗犷。

诺尔认识,这正是法兰克斯的笔迹。

“咔…”

他把日志翻到第一页,剑光凑近,纸面泛着冷白。

「艾尔维达要塞驻防日志」

皇家骑士团第七中队,中队长法兰克斯

于诺欧4290年冬季,奉命进驻

「任务」

复核装备部提交的结构沉降数据

「预计完成时间」

按常规,两周内可完成。

要塞地下存在一处被奥利哈钢封死的古代地下城入口,封层完好,无渗漏,无异动。

骑士团驻守人员报称,封层下方偶有异常回响,判为冻土热胀。

私下传是叩墙声。

本人亲赴监听室,贴钢听…

——非自然声。

活物。

“……”

翻几页,字迹乱了。

墨色忽浓忽淡,有的地方戳破了纸,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见。

日志的内容,从客观记录,诡异的转为了一种执拗的详细调查。

「第三日」

申请调阅要塞原始建造档案,发现图纸不全,主入口下方标注为‘未知深度’。

询问当地猎户,得知建要塞之前,此地曾有古代神殿废墟,后被龙骨灰泥填平。

神殿年代不可考,但猎户说,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是‘日落不可近’。

「第五日」

向骑士团总部提交监听异常报告,请求批准降低监听位置,接近封层以获取更清晰的声源样本。

总部驳回。

理由是‘结构沉降可能性尚未排除,人工接近封层存在安全风险’。

驳回函上盖着‘内务调查部’的印章。

内务部。

又是他们。

“…!”

看到第五日的审批印章,诺尔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内务调查部…?

怀里法兰克斯老师的那份安置函,上面盖着同一个印章。

有关于那封信函,法兰克斯在函件背面匆匆写下了‘内有蹊跷另查’几个字…

“……”

诺尔想到了一种可能。

从这座要塞到学院,追查这整条线性事件的法兰克斯老师,一直在被同一拨人压着。

而那拨人,很可能就在这个所谓的‘内务调查部’里。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座要塞下面有东西,但不想让任何人查。

“咔…咔…咔啦…”

日志的后半段,字迹忽然稳了。

「第七日」

驳回当晚,我独自进入监听室,绕开值班表上的哨兵,将共鸣水晶功率调至最大。

听到的不再是叩墙声…它在说话。

非帝国语,意识直接通感。

它在数数,被关在地下,数了三千多年。

问:‘外面还下雪吗?’

还说冷。

说久无人来。

问:‘拿剑的年轻人,还会回来吗?’

我答:会。

明日带队下封层,亲自确认——

“————”

日志在这里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了。撕口整齐,像刻意扯去的。

倒数第二页只有一行字,墨浓得戳透了纸背,在纸面顶出个锐利的凸点…

——封层已开。

它的名字叫‘奥库斯’。

无攻击性,无法移动,只活着。

骑士团总部再次驳回我的报告…总部在沉默。

我被告知‘你听到的只是幻觉,所有异常记录将被封存’。

我把所有档案备份藏于此处。

若有人找到这些…

请继续查下去。

“咔…!”

诺尔合上日志时,皮质封面撞击的声音有些重。

睫毛上凝的霜化了,一点湿意凉得刺脸,又很快被披风压下,但他没去擦。

“————”

此时诺尔的牙关咬得很紧…

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在下颌两侧绷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他把日志用油布重新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

动作很轻,但指节在油布粗糙的表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没有血的口子。

“……”

站起来,诺尔把身上那件霜咬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冷意是不存在的,只为压住肩膀上那股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冲动。

“踏…踏…踏。”

这时,莉莉丝从另一侧过来,手里捏着张旧图纸,还有份盖着‘内务调查部’印章的备忘录。

图纸上标着主入口位置,要塞正下方,奥利哈钢加龙骨灰泥双重封印,注着‘核心畸体’。

备忘录上的批复被涂改了好几遍…

「畸体无法移动繁殖」

「无主动攻击性」

「不予处理」

备注:监听人员须签‘认知风险豁免书’

“……”

只见莉莉丝把备忘录翻过来,指尖蹭到背面一行颜色极淡的字,手指刮了下,留下道浅白印子。

又是法兰克斯的笔迹。

「它会说话」

「记得每个听过它的人的名字」

「骑士团换了三批,每张脸,每声叹气」

「记得雪下了多少场」

「说太黑,黑到怀疑自己死了,只是做梦」

「求我别再关它…我没答应,也没拒」

「把它留在这,简直像埋活人进棺材,每天坐棺盖上陪它聊」

「它知道我在,说那点黑暗就没那么大了」

「它在等死」

「我是唯一能听见的人」

————————

————

“……”

诺尔觉得,就在此时此刻,他内心深处一直坚信着的某种东西轰然崩塌了。

作为一名帝国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帝国是正义的,骑士们是守护者,英雄是光辉的。

正如他的老师,正如法兰克斯这般的人物。

但日志告诉他…

假的。

全是假的。

如果这里是真实存在的‘曾经的某地’…

那么,任何记录中为何都不存在的‘艾尔维达要塞’?

帝国的‘内务调查部’,知道这座要塞底下有活物,却装作不知道。

他们把活物封死,贴上‘已处理’的标签…把活人监听,叫做‘结构沉降监测’,甚至把法兰克斯的报告,扣上‘幻觉’的帽子。

凭什么用谎言掩盖真相?

凭什么把骑士的忠诚当成笑话?

凭什么把世人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不单单如此…诺尔心中还冒出了一股更为扎心的感觉。

法兰克斯是他敬爱的老师,但他发现老师这几十年来,活得像个‘懦弱的共谋者’。

老师听到了求救,知道了真相,但他没有砸开那扇门。

他居然…选择了‘坐在棺材盖上聊天’,选择了沉默与妥协?明明被誉为帝国的‘剑术最强者’,他明明有能力,却不救它?

他教自己学剑,却不肯教自己如何面对这种‘不得不沉默’的现实…?

“……”

巨大的心疼和不甘淹没了诺尔,他此时心中的情绪无比复杂。

这地底,存在着一个叫‘奥库斯’的东西。

被关了三千多年,它在数数,在等死,还在问‘外面还下雪吗’。

而外面的世界,骑士团换了一批又一批,帝国繁荣昌盛,人们载歌载舞…

它的痛苦就这么被无视掉了?

它的三千年,在帝国的档案里只是一行‘不予处理’?

凭什么‘活着’这件事,对某些人来说是日常,对它来说却是奢求?

“……”

即使诺尔合上了日志,法兰克斯的那些字迹仍历历在目。

字迹里存在着骑士们的尸体,也存在着‘奥库斯’的绝望。

他意识到,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可能就在法兰克斯身边,吃着饭,练着剑,却对师傅心里的这块巨石毫无察觉。

蠢材!

真是蠢。

又蠢又弱…

如果自己能早点发现,早点强大起来,是不是法兰克斯老师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咔啦。”

诺尔从怀里摸出信函,掏出里面那枚小徽章,放在一旁的铁箱上,挨着备忘录。

徽章上的锈,蹭在备忘录的红印上,晕开一小片褐。

“……”

他后退一步,看着图纸上‘核心畸体’的标记…

“噌——!”

然后,拔剑!

剑刃出鞘的冷光,映得眼里的红血丝发亮。

握剑的手,骨节绷得发白,却稳的异常。

“走吧,莉莉丝,去看看…法兰克斯老师的抉择。”

诺尔没回头看那些尸体,只是把每一张脸都刻进了眼里。

“……”

莉莉丝没说话,只是抬手推前方的铁门。

“啪嘎…!!”

冰层崩裂,碎冰碴砸在石板上,激起一阵脆响。

“踏。”

她侧了半步,给诺尔让出位置。

“嗒!”

晨星的剑鞘扫过门框上的冰棱,刮下一道白印。

门后,黑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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