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踏!!”
脚步声,仅一道。
那只晃荡在火光旁的脚底板碾进河滩时,诺尔脚底的卵石先响了。
“嗒嗒…嘎嗒嗒…”
石头在震,震感化为了顺着脚心往脑髓里钻的一种麻。
“……”
他比诺尔之前见过的所有兽人都高了至少两个头,肩背的宽度足以堵住河水下游那条窄谷的入口。
“呼——————”
灰雾撞在他身上,被劈成两道灰色的涡流,往两边卷。
其皮肤泛着一种诡异的死灰,上面布满细密裂纹,缝里往外渗着暗金的光,一鼓一瘪,随着肌理起伏。
这家伙的肌肉已无法用‘结实’俩字来形容了。
“呼——”
肩胛,斜方…乃至小臂,整个体表都如浇筑了一层钢铁似的感觉,每一块都绷着层薄火,喘口气,火就跟着一胀。
…
极其强大的‘威势’,无法言明的‘存在感’。
强,强到看不透。
这种感觉,与面对他的剑术老师法兰克斯,甚至是面对莉莉丝时的感觉如出一辙…过于强大的实力差。
“…咕咚。”
这让诺尔打起了十万分精神应对。
…
“……”
兽人的半张脸扣在惨白的骨面里,整张脸被面具遮住大半。
面具上那道裂缝从左眉骨斜劈到右下颌,呈锯齿状,应是被某种巨力从内侧撑裂的。
缝里露出一只眼,没瞳孔,就针尖大的一点暗金红芒,在那儿慢悠悠地转。
“……”
视线先扫了一眼诺尔,再往他身后青石那边瞟了一眼…
披风之下,裹着三个精灵幼崽。
“……”
随后,他握剑的手松了一下,又攥死…
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一剑下去,能把这个挡在精灵幼崽前的人和石头一起劈成两半。
…
“……”
诺尔保持着持剑的态势。
他敏锐的发现,这个兽人的武器也和其它兽人有着显著性不同。
其武器亦是一把剑…但却是和1诺尔同样高的宽刃巨剑。
剑身厚重粗糙,与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疙瘩一般,连打磨过程都没有。
巨剑的剑脊上全是铁水冷却后的褶子,每一道褶子里都汪着暗金,在灰雾中泛起暗沉的灼光。
剑刃未开锋…它看似也无需开锋。
如此大的剑,杀伤力不依靠锋利,而是靠巨剑本身的沉重,以及那股缠绕在剑身上的暗金火。
…
“嗞嗞嗞嗞嗞————”
剑尖拖在河滩上,犁出一道焦黑的痕。
“啪…!啪、啦…!”
卵石被烙的熔化,滴着暗红的玻璃质,在剑尖过后仍然冒着泡,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
“…咔!”
诺尔将莉莉丝交给他的银质短剑再次握紧。
“呼——!”
刚才轻易击退普通兽人的那股力量再次回来了。
这把银质短剑…本身看不出什么特别,但诺尔忽然发现,只要自己握实了这把剑,身体就莫名其妙会涌现出力量。
就很奇怪。
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也是莉莉丝做的。
她怎么办到的诺尔不明白,但他敢肯定,这绝对是她办到的。
除了她没别人了。
…
“……”
剑很轻,握在手里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踏实感。
这甚至让诺尔产生出了一种错觉,他现在无法分辨出究竟是自己手里的武器变强了,还是自己的手被这把剑选中了…
“咔…!”
为全力对敌,诺尔干脆就把腰间的学院制式长剑给插在河滩上,不让它碍事。
双手握住银制短剑的剑柄,剑尖指地,膝盖微沉。
…
“呼——!”
那兽人出手了!
…
…
————————
————
…
…
攻击到来。
这兽人起手毫无预兆,不摆架子,嘴里也不吼…就见它右肩那块裹着火的斜方肌猛地一缩!
“呼———————!!”
下一瞬,那柄巨剑已经横着扫了过来!
浑身每一块肌肉同时爆发的力量,把一柄比诺尔还重的巨剑如挥树枝一样横扫而至。
“——————————————!!”
剑刃破风的瞬间,空气被压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气障。
“嘭————!!!!”
紧接着,气障在瞬间碎裂,炸开一圈环形的音爆云。
…
“呼啪啪啪啪啪啪————!!!!!”
河滩上的卵石被剑风卷起,在半空中互相碰撞碎裂成粉末。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
河川的水面在剑风掠过后向后翻卷,露出了河床底部那些还在发光的银色卵石。
“咳呃呃!!”
诺尔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气浪掀动了几下,金发狂舞,身体后仰,整个身体快要与地面平行,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
“——————————————”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剑风从他脸上刮过去时皮肤被灼烧的刺痛,耳膜深处被音爆震出的尖锐耳鸣。
…
“噗呼——————————————————!”
剑风将身后的水面劈出一道笔直的深沟。
水花还没落下,兽人已经借着横扫的惯性转身,巨剑举过头顶,垂直劈下!
“嗖——”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
转身非收招后的调整,乃是横扫的延续。
借力,拧腰,把全身重量压在剑上,如此,垂直劈下!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巨剑砸进河滩,水面被一分为二,剑压往前蔓延,将远处的一颗巨树斩为两段!
“啪啦啦啦啦啦啦啦——!!!”
卵石炸裂。
“————————————”
藤蔓构成的地面,被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啪啦!!!”
裂口边缘的卵石在瞬间被暗金火焰烧成暗红,化为浆液,向两侧飞溅。
…
“呼————————————”
冲击波沿着地面扩散,诺尔的靴底被震得离地,整个人向后弹开。
“————”
碎石溅在他脸上生疼,其中一片擦过他的眉骨,划开一道细细血口。
…
“——!!!”
诺尔的视线直接模糊了一下。
不能硬接。
绝对不能。
莉莉丝给他的这把银制短剑,上面有特殊的力量,他能感觉得到…但内心深处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正面架住这一剑,至少他的膝盖会碎。
剑不会断,但他的骨头会。
这已经谈不上技术的差距了,是纯粹的力量差…
对方的力量强到可怕,再加上武器的重量、速度、接触面积,他这边全部落于下风。
…
【心眼】
…
不知不觉剑,诺尔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呼——!!!”
“轰————!!!”
“嗙嗡!!!”
这个兽人的剑路不存在任何章法,找不到任何起手式,甚至不存在收招的概念。
在预见的未来中,正常的剑术规律根本套用不到他身上。
其每一剑皆为独立,剑式与剑式之间唯一的逻辑就是肌肉的惯性。
他劈完,会反手再劈,横扫后会借力转身再劈,不会去打出任何连击,只有不间断的攻击。
但…他的肩膀会出卖他!
每次出剑前,右肩的肌肉,会先于手臂收缩一瞬,那一瞬非常之短,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他体内的暗金色会在那一瞬先暗再亮。
那是魔力的调动,他的魔力,从肩膀到手腕的传导慢了肌肉一瞬间。
就这一瞬!
…
“踏——!”
诺尔依靠‘心眼’和短剑的神奇力量,在他的剑路中穿梭。
“呼————!”
“轰轰轰轰轰轰!!!”
巨剑横扫,他在剑锋下方侧身,剑风把他左肩的衣甲撕开一道裂口。
“嗖——————!”
“啪啦啦啦啦啦啦——!!!!”
剑峰回扫,诺尔猫腰从剑身与地面的夹缝里滚过去,靴底的卵石被风卷得乱飞。
…
“哗————————!”
巨剑高举,再次当头劈下,他在剑锋触地前横向一蹬!
“嘭轰轰轰轰轰————————!!!!!”
冲击波追着脚后跟,把树根碾成粉。
“轰——!”
躲。
“轰————!!!”
再躲。
“哗啦啦啦——————!!!!”
接着躲。
每一次腾挪,都是对上一剑的预判。
…
“呲——!!”
银制短剑偶尔刺出,专挑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缝。
剑尖刺进他出招间隙的破绽。
“咔——!”
腕关节。
“噗——!”
肘内侧。
“噗!咔!”
膝弯,腋下。
…
这兽人硬的跟个王八似的,诺尔的攻击打在他身上几乎是刮痧。
但…刮痧刮到极致,那叫剥皮。
…
“呲!”
短剑上存在的特殊力量,让剑尖能刺入兽人体表那层暗金包裹的皮肤里。
然而,每剑刺进去,都像是刺在了一块岩石上。
“咕咯!”
这畜生的肌肉会在诺尔剑尖刺入的瞬间猛然收缩,肌肉纤维如铁丝般绞紧,把剑尖死死钳住。
“…!”
诺尔每一次刺击后,必须在短剑被卡死之前抽出剑身,否则下一秒巨剑就会迎面砸来。
…
“噗呲!”
诺尔第三次刺进兽人右腕同一道伤口时,剑尖终于触到了骨膜。
“嗷——!”
兽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呼——!”
他手腕一翻,巨剑不再劈向诺尔,转而劈向诺尔身后那块青石。
…
“…!!”
诺尔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动了!
“踏踏——咔!”
他横着一跳,侧身挡在青石前,短剑横在身前。
“噹昂——————————————!!!”
剑身与巨剑碰撞的瞬间,炸开一圈刺目的银光。
“————————”
巨剑被弹偏了角度,可冲击力未能消失。
“啪————!!!”
诺尔脚下的藤地猛的崩出巨大的裂纹,整个人向后滑出数步,靴子深入地面,靴旁的卵石被尽数磨成粉末。
他虎口崩裂,热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落在碎石上,发出了轻响。
…
可他没倒。
“——————”
短剑上的力量着实神奇,居然还能增强身体的恢复力,濒临极限的体力在飞速焕新,虎口的疼痛也忽然被一股暖流盖过…
那股力量还在从剑柄往上涌,顺着撕裂的虎口钻进血管里,开始把诺尔这次受到的冲击力转化成下一剑的动能。
如果没有这把武器,诺尔早就该倒下了。
这剑…很容易让人产生‘我很强’的错觉,容易让人膨胀。
…
“…呼——”
诺尔长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扫到背后青石旁那三个精灵崽。
“……”
他们还裹着那件霜咬披风,披风边缘被兽人的剑风燎着了一角,焦痕正在缓慢扩大,暗金火苗在布料边缘舔。
“……”
一个醒着的,银绿色的眼睛瞪的溜圆,小手死死攥着披风边,没哭,就是在抖。
…
不能退。
他身后就是艾澜用命护住的孩子们。
…
“呼——!”
兽人再次举剑。
“哗——————!”
剑身上的暗金光焰忽然暴涨,不单单只再缠绕剑刃,整柄剑都被烧灼,形似地底抽出来的火柱!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周围的空气被热浪扭至变形。
“啪啦!!”
河滩上的卵石开始爆裂,里头的水分瞬间汽化,将卵石由内而外炸成碎片。
“……”
兽人的眼死死锁住诺尔。
这个小鬼太能躲了,总是能从刁钻的角度闪避过去,他不打算再给诺尔任何闪避的空间。
这一剑,他要把这条河滩,连同遗忘河一起劈开,把那青石,精灵族的幼崽,剑与人…全部斩成两截!
…
“…!”
诺尔没有等他出剑。
一味的防守与躲避,只会挨更狠的打。
“咳啊啊啊——!”
于是,诺尔迎着股股热浪冲了过去!
“哗——————!”
银制短剑在他决定不再后退的瞬间,忽然炸开刺目的银光。
“啪啦————————”
那道光从剑格涌向剑尖,将整柄剑变成一道凝在他手中的闪电。
“唰——————!”
他一剑刺向兽人握剑的手腕。
“————————”
银光在前,暗金火焰在后。
剑尖触及皮肤的瞬间,火焰像烧红的绸缎被硬生生撕成两片,向后翻卷,露出底下那层硬过岩石的皮层!
“噗嗞嗞嗞————”
剑尖没入皮肉,暗金血液还没溅出来就被银光的高温蒸成青烟,皮下那些还在阴燃的肌肉纤维被强行撑开,发出一种类似湿皮被烧焦的滋啦声。
最后,剑尖顶到兽人的骨膜…
“咔嘎!!!”
一声闷响,骨缝被硬撬开来,声音无比钝沉。
“啪…!!”
兽人的右手五指猛地一弹,又无力地垂落。
“呼——————————————————”
那柄比诺尔还沉的巨剑脱手,剑身打着旋,带着万钧之势斜劈进诺尔身侧的河水。
…
“轰——————————隆——————————!!!”
整条遗忘河,被这一剑的蛮力掀了起来。
…
“——————————————”
剑锋入水的刹那,河床最先遭殃,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发光卵石,在巨剑砸下的瞬间成片成片地粉化。
原本坚固的河底,被硬生生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豁口。
“呼————————————”
暗金火焰顺着裂口往下钻,把那些刚碎成粉末的卵石瞬间烧黑,又在下一秒被涌入的河水激得炸裂,变成漫天黑色的碎屑。
紧接着,水被排开。
“呼哗——————————————!!!!”
河水在剑锋下被迫向两侧隆起,形成两堵高达数丈的银色水墙。
水墙高耸入云,顶端甚至卷过了河岸两侧那些巨树的树冠,把那些挂着发光藤蔓的粗壮枝桠全都压得向下弯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水墙内部,银色的光点被挤压得极度密集,亮得刺眼,却又在下一秒被巨大的水压碾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
这股力量甚至撼动了岸边的大地。
“哗————!!嘣嘣、嘣嘣嘣嘣————!!”
离得最近的那棵巨树,树干剧烈一颤,树皮上那些流淌着银绿脉纹的古老褶皱瞬间绷紧,发出一连串类似弓弦崩断的声。
“轰轰轰——!!”
树根所在的地面拱起又落下,把周围大片发光的苔藓掀得满天飞。
“啪!!!!”
更远处的几棵稍矮的巨树,甚至被这股冲击波硬生生推得向后倾斜,树冠扫过地面,把一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兽人连人带剑压成了肉泥!
…
“————————————”
最终,水墙抵达了顶点,开始坍塌。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亿万斤的水体轰然合拢,那声音有如天穹塌下了一角。
漫天水雾被炸得冲天而起,银芒瞬间填满了整片河谷,浓的化不开,形成了一场倒灌的银色暴雨。
水雾里裹挟着无数烧焦的卵石碎屑,被震碎的发光苔藓粉末,还有兽人剑身上剥落下来的暗金火渣…
这些东西在水雾中高速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爆响。
…
“啪啦、啪…啦、啪啪啪啪…哗……”
“……”
诺尔站在水雾中心,银制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银光正急速黯淡,往剑格里退缩。
虎口的血不再滴落,已被周围极高的温度和压力瞬间烘干,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
他的呼吸被水雾堵在喉咙口,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把烧红的碎玻璃,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河水特有的腥冷。
肩膀与膝盖,还有握剑的手,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颤,骨骼在皮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那是脱力到极致的表现。
但他还是没倒。
“……”
诺尔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翻滚的银色混沌,对视着兽人那只在灰雾和碎水中依然亮着暗金红芒的眼。
他的眼神未变,还是那股子稳,那股决不后退的狠劲儿。
…
“哗哗哗哗哗——————嘭——哗————”
水雾在两人身间翻滚、沉降,又被下方激荡的余波一次次掀起。
银色的光点在水雾中疯狂闪烁,忽明忽暗,似在这场毁天灭地的暴力中惊慌失措。
它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记录下这个渺小人类在超乎常理的破坏力面前依然不肯熄灭的意志。
…
“呼——”
诺尔瞳孔深处,一丝暗色的火光开始点亮。
…
【忘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