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待诺尔休息够了，莉莉丝也结束了冥想…两人开始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
莉莉丝在前探路，时刻留意着诺尔的体力，步伐放的很慢。
与此同时，大地的颜色在不知不觉中变深…
天色明明未变，可地面本身在变。
灰白色菌丝逐渐稀疏，偶尔有裂开的缝隙，底下露出了一些暗且黏的黑色基质。
而取代菌丝的，开始变成一种半人多高的巨大蘑菇状植物。
菌盖低垂，边缘蜷曲，表面布满深灰与暗金交织的环纹，一圈套一圈，与生物的眼睛相似…
它们不发光，也不呼吸，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菌盖边缘不断有细小的孢子粉落下。
孢子落在稀疏的菌丝和黑色基质上，却未出现堆积又或飘散的情况，而是被地面无声吸了进去，一点痕迹都不留。
“……”
周围已经看不到精灵们的存在了。
那些从菌丝丛中开裂而出的发光轮廓，早在身后的某个距离就全部走完了自己的循环，融回了地面。
空气里那股甜腥的气息还在，但更沉了，甚至能压住舌根。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一寸寸腐烂…
…
“踏…踏…”
就在这时，诺尔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很整齐，也很轻，从前方那片蘑菇森林深处传来。
与踩在菌丝上的那种下陷声完全不同，这些脚步更为轻细，但却更具实感。
紧接着，他便看见了那一列…
‘人’？
该说他们是‘人类’吗…？
…
“…！”
映入诺尔眼帘的‘人’，步子走得很慢，后一个人的步伐踩在前一个人留下的印记里，步幅完全一致，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如出一辙。
因为他们的外表完全就是一个人形，所以诺尔脑海中下意识的把他们认知为‘人’。
皮肤乃是种淡淡的灰白，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微光，能看见肤下肌理被某种力量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纹路。
他们头发稀疏，可以透过发丝看见头皮，头皮底下还存在着暗青色的血管在缓慢搏动…
血管里流着的血液呈一种稀薄的乳白，血管搏动一次，他们那半透明的皮肤就会亮起一丝淡淡的荧光。
…
“踏…踏…踏…”
这些人身上穿着的，是一些不知用什么材料织成的袍子，又薄又旧，颜色已褪成灰色。
有些人赤着脚，脚趾与脚掌之间看不出明显的分界，乍看之下似乎长在了一起，走路时踩在地面，会发出与菌丝之间的细微黏连声…
…
“……”
只是这样倒也罢，而最令诺尔感到诡异的是，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段从自己身上分割下来的身体。
有的人捧着手臂，从肘部齐根截断，断口处被菌丝缠成了一圈极细的金边。
还有的捧着耳朵…两只耳摞在一起，耳廓上残留着疑似血液的白。
更甚至是…捧着小腿，脚踝处的骨骼从半透明皮肤下顶出来，关节里的苍白之血在行走中微微晃动。
…
“……”
莉莉丝看的微微抽了抽眼角。
她看见了几个人捧着一片掀下来的头皮，皮质边缘卷曲，上面还挂着几缕快断的头发。
头皮的组织上都缠着一层菌丝，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但在液态天穹的冷光下，偶尔会折射出一道光线。
它们被这些‘人’捧在手里，随着行走轻微颤动。
而这些人们在前行时嘴巴翕动着，发出了一种含糊至极的碎碎念。
听不出是什么语言，没有节奏，不成词调，好像只是单纯的在发出声音…？
他们在靠近的同时也看见了诺尔和莉莉丝，但目光没有停驻。
“……”
乳白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只是扫了两人一眼，就从两个人身上滑了过去，未停顿半分，似乎把两人当成了旁边的一丛蘑菇。
…
“……”
诺尔皱紧了眉头，一脸懵逼的扭头看向莉莉丝。
现在，他但凡看见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就下意识往莉莉丝那边看。
反正莉莉丝什么都知道，那看莉莉丝如何说就行了，她一说一个准儿，绝对错不了。
…
鉴识眼·神
鉴识:胎生人
…
胎生人
人，‘白色’的眷属，低等的造物，被其它种族称为‘胎生人’。
说他们是‘白色’的造物，其实也不尽然，他们只是偶然间诞生而出的东西罢了。
非契约编织而出，亦非由星尘塑形，而是从母体血肉中撕裂而出的存在…胎生人的诞生，被其它种族视为一种‘粗糙的奇迹’。
未经历‘菌丝网络’的温床和星辰的酝酿，也没有从半透明的膜中缓缓浮现的优雅轮廓…
胎生人，只是一个从温暖而又黑暗的狭窄通道中，被挤压着推搡着，带着血与嘶喊，从一具身体之内部闯入另一具身体之外部的存在罢了。
哭声，是他们的第一句话，那是所有胎生人共用亦无需翻译的母语。
他们的寿命短的匪夷所思，精灵们一次菌丝沉眠的时间，就足以让三代胎生人走完从诞生到消亡的全过程。
胎生人的皮肤不发光，无脉纹，没有绒毛覆盖的耳朵，也没有与菌丝共振的感知。
他们的耳朵为肉质，且固化，只能接收普通的空气振动…
皮肤很致密，不透光，是一种会逐渐松弛下垂的普通表皮。
…
然而…这个普通的种族，‘白色’却认为他们有着很大的潜力，并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备用餐。
根据‘契约’，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必须去往‘收割点’，献上自己的身体，以供伟大的存在享用。
唯有这样，他们这种弱小到可怜的种族，才配在这个世界偏安一隅。
…
总之，胎生人仍然在繁衍。
他们依然用最原始的方式诞生，出血，哭喊，粗糙而滚烫的生命。
最后，带着对死亡明确的认知，走向死亡明确的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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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他们是人，神代的人…现在，他们要去一个名为‘收割点’的地方，为神献上自己的身体。”
莉莉丝低声着，声音贴着诺尔的耳廓，语气很轻。
神代的人…原来长这样？
“……”
诺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列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
“踏…踏…踏…”
他们的脚底落地，抬脚，再落地，精准无误的冰冷感。
…
“踏。”
队列快没入蘑菇林时，走在最末的那个胎生人忽然停了。
“……”
没有任何先兆，他的左脚突然止住，牢牢钉死在了原地。
上半身还保持着前倾的惯性，肩膀却以一种相当别扭的角度拧着，脖子转过来时，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看着像是被强行掰动过来一样…
“……”
只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脚，随后抬起头，那双乳白过多的眼睛第一次实实在在看向了队列之外。
那目光，落在诺尔身上。
“…！！”
那一瞬间，诺尔后脊椎像被一道冰刺贯穿，整个背后都被划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道看过来的眼神里…出现了焦点。
…
“……你，带着，错误。”
那个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听起来沙哑又破碎。
可极为奇怪的是，诺尔和莉莉丝居然听明白了他说的话…
“……”
诺尔还未开口，那个人已经抬起他那只完好的手，直接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噗呲——沙！嘶…沙…”
他当着诺尔的面，将自己的身体拨开，随着手里的动作，一种令诺尔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发了出来。
“嘶——沙、嘶沙…”
那个手指没入胸腔，皮肤和肌理顺从地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由乳白脉络构成的肉体内腔。
他把体内的什么东西给拽了出来。
…
“嘶沙——！”
“……”
下一刻，他掌心多了一颗乳白的半透明圆球，大小刚好能被他那颤抖的手托住。
球体表面有小小的金色脉络在内部缓缓转动，上面存在着一团朦胧的光雾。
“…拿、”
他把圆球递向诺尔，手抖得厉害，但伸出来的动作却相当稳缓。
“拿…走…我，不想，归土。”
周围队列里的人没有一个回头。
他们继续走，嘴里继续念叨着什么，步幅和摆臂和之前无任何差别，就好像这个停下的人从来就不曾存在于他们的队列里。
…
“……”
诺尔紧着眉头，试探着伸出手。
“呼——！”
掌心触到圆球的瞬间，那东西像活物一样，直接渗了进去，让诺尔心里一惊。
“——————”
不过，手上未出现什么痛感，只有一股轻淡的凉从掌心一路沉到小臂，再沉进心口。
他低头看向手掌，干干净净，连一道痕迹都没有，但心口深处却好像多了一道轻微的震动，似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他的心脏。
…
“……”
那个人看着圆球消失在诺尔掌心，视线骤停了一瞬，瞳孔里闪过一丝可以被解释为‘释然’的感情…
随后，他的眼睛重新变得空茫，好像丧失了灵魂一样，与队列里的其它人一般，失去了焦距。
“踏踏踏…踏…”
只见这个人重新转过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列，重新汇入那整齐划一的步伐，继续念叨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
“……”
莉莉丝收回了鉴识眼。
她刚才一直在用鉴识眼扫来扫去，但扫到那个胎生人从自己体内拽出来的圆球时，上面的信息又被黑漆漆的东西给遮住了，不给看。
她瞄了一眼诺尔的后颈，那里出现了一列细密的汗珠，在冷光下微微发亮。
…
直到那列胎生人彻底没入蘑菇森林的阴影，莉莉丝才缓缓开口。
“那个巨人想要看云，而这个人则不想归土，神代的规矩还真是严苛…”
“不过，他为何会说您带着‘错误’？交给您的那个‘球’又是什么呢？”
这诺尔小少爷，还真是不一般，神代的人类居然停下来跟他搭话…？
难不成…一开始那个誓约巨人，也是因为诺尔的存在才特意跑过来的？
现在回想回想，精灵对待诺尔的态度也很和蔼…特别是那个可以看到别人脸发亮的精灵族少女艾澜。
莫非这小少爷有个隐藏天赋？异种族吸引体质？
奇了。
您这到底又开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挂？
快忍不住了…
还真是想用鉴识眼扫扫您啊。
…
“……”
诺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不知道…感觉，好像是…一段画面？记忆？在心里一闪而过，现在再去回想又想不起来…”
那点渗入后的凉意已经淡得快感觉不到，但心口那一下一下的轻颤还在。
“咔…”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手按在了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叩击。
“……”
然后，诺尔抬起头，看向蘑菇森林的深处。
那列队伍已经看不见了。
“踏…踏…踏…”
但那些整齐的脚步声…
还在风里飘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