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不过几个呼吸，天上的三只巨瞳在短暂的明灭后消失无踪，液态天空逐渐闭合复原。
所有的画面都令诺尔感到无比熟悉，有种发生过一遍的既视感。
错觉？
不。
“……”
站在浮空台边缘，他的内心陷入了一种割裂感满溢的矛盾漩涡中，久久不能自拔…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接莉莉丝的话。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身体一切正常，没伤痕也没流血，记忆中那只被光丝给分解掉的靴子也完好无损。
剑别在腰间，剑柄上那片星叶还软软地垂着。
“……”
诺尔死死盯着那片枯叶看了老半晌，然后伸手去摸心口。
那个神代的‘人’丢给他的记忆球还在，能隐约回忆起一些模糊的印象…
那记忆在他心口残留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诺尔，他‘死过了’。
而现在，他带着被光丝分解前的记忆，回到了刚进入神代的时间段…
…
“……”
莉莉丝此时也站在他旁边，剑横在手里，正低头观察下方云海中游过的神代种。
“…这里，是‘神代’。”
见诺尔没有回答，她头也未回的替诺尔补了下面的话…
…
“……”
诺尔脸上的疑惑逐渐褪去，开始一脸认真的盯着莉莉丝看。
“…？”
此时的莉莉丝转过了头，看着诺尔，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身上不存在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灰发尚未被巨人的棒风吹乱，衣袍也还没被空间裂纹撕破边角。
“您被天上那些巨眼吓到了吗？”
那把剑也还好好的在她手里握着，没有刚压制完剑压后的余温，以及…
她还未因赶来而受伤，未露出‘那种眼神’。
…
只是，她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
“……”
这个念头，冰冷如刀，从诺尔后颈慢慢刺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孤独出现在他的心中。
这种感觉有点难受，就好像孤身一人在黑夜里举着盏灯，四面八方都有人，但唯有他一人在等天亮。
他被空间裂缝吞进去时，莉莉丝向他伸出手，那种眼神他忘不掉…
“……”
但此刻，那双碧眸重新变得安静，不掺任何多余的情绪。
“……”
诺尔动了动唇，差点就想开口问莉莉丝是否还记得。
问她记不记得那场战斗，记不记得空间裂开的刺耳噪音，还有他的身体被光丝一寸寸分解掉的画面。
可最终，诺尔没选择去问。
从莉莉丝刚才的反应来判断…
他已然知晓了答案。
…
“…没事。”
诺尔抿了抿嘴角，把剑带正了正，朝她走过去。
“只是对这个可能感到震惊，脑袋有点嗡，毕竟是…神代嘛。”
他站到莉莉丝旁边，脚边就是万丈云海。
“轰嗡——————————————————！！”
一条神代种从下方游过，脊背如山般起伏，撕开了云层。
鳞片间银蓝光晕流动，化为一列缓慢移动的星河。
“……”
诺尔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它身上，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莉莉丝的侧脸。
…
两人用着一样的节奏呼吸，但他们之间却好似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诺尔一个人记得的死亡，墙那边是莉莉丝一无所知的重新开始。
…
“……”
莉莉丝察觉到了诺尔的视线。
于是，她再次偏过头来，碧色眼眸对上他的眼睛，在观察他有没有撒谎。
“……”
诺尔没有躲开，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逞强和温柔。
“莉莉丝。”
他说。
“如果接下来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能不能别问，先信我。”
…
“…？？”
莉莉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把视线放回云海。
“那要看你说的够不够奇怪。”
手指轻地握了一下剑柄，莉莉丝给出了回答。
“……”
诺尔点点头，不再多言，也看向远方。
…
…
————————
————
…
…
断裂为两半的浮空灯塔，塔顶那团暗冷的火焰时隐时现。
在诺尔一个人背负的记忆里，那这座灯塔没有入口，是进不去的，因此诺尔没再靠近它，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平台边缘等待。
“…呼。”
他按住自己发烫的胸口，听着那声比心跳更深的跳动，轻轻吐出一口气。
“呼——————————”
神代的风从云海下吹上来，吹得诺尔衣摆轻晃，而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
“轰——————————————！”
那声音又来了。
是‘巨人’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马上就可以看到那个巨人的轮廓。
“轰————轰————！”
沉稳的脚步，从前方的云层深处传来。
诺尔抬起头，看见浮空平台前方的云层正在卷起。
整片云雾向两侧翻卷，里面出现了一个庞大的人形轮廓。
“轰————轰————！”
那个称自己为‘错误’的誓约巨人从云层中走了出来。
…
“咚————！！”
太熟悉了，是那标志性的青灰色皮肤，红白黑相间的契约纹路在肤表游动。
与正常的誓约巨人不同，这个‘错误’的巨人，脖颈处被纹路勒伤，坏死的伤口还在淌血。
“呼————！”
手里握着石巨棒，棒身的摆动带着破风声。
“————————————”
他走到平台底下停住并低头，那双没有瞳孔的浑浊眼睛扫过平台，随后伸出一只手将平台稳稳托住，迈步朝云海深处走去。
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
「我是…女神的执行者，‘契约’的造物…编号已注销，即将被运往‘销毁点’」
「你们脚下的台，在我被销毁路线上，顺路」
「正常的‘执行者’，挥棒的时候不会听见风的声音…」
「‘契约’要的是永远不会晃的棒，可风擦过棒身的时候，我听见了晃的声音…」
…
“踏。”
它出现之后，诺尔先前走了一步，挡在莉莉丝身前，手按在剑上，却没有拔。
“因此，你认为自己是一个‘错误’？”
绿眸盯着巨人脖颈处那块受伤的位置，诺尔向巨人发问了。
“…？”
莉莉丝站在诺尔身后，眉睫微微一挑，但没动。
…
“轰————”
“……”
巨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眼珠缓缓转动，从远处的天空挪到诺尔脸上。
沉默了老半晌，巨人才继续前进。
「你…知道？」
那声音再次于诺尔脑中响起，但这一回，声音里开始带着一丝丝疑惑。
…
“……”
听到了巨人不一样的回答，诺尔眉头微皱，压着扑通扑通跳的心脏，开始一字一句地询问起来。
“你总说错误，错误，到底什么是‘错误’？为什么我是‘错误’？”
…
“轰————”
“……”
巨人又停下了脚步，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诺尔以为它不会回答。
“——————”
这片神代世界的风都好似停了一下。
“————————”
远处云海里神代种的长鸣都被吞掉了。
…
「错误…」
「错误，就是错误」
「错误的东西，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一经发现，必须抹除」
巨人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比之前多了些微不可辨的顿挫。
「‘契约’是一个闭合的存在」
「而闭合的前提，是所有变量必须被‘预先定义’…你的存在，是一个未被定义的变量」
「未定义的变量进入‘闭合’的内部，‘那位’无法计算你的轨迹，而无法计算的东西，就是‘错误’」
念完之后，它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语气仍然平淡。
「修正错误，是我们的职责」
它动了动，托着平台的巨掌却始终很稳。
…
“呼——————————！呼！！”
说罢，巨人慢慢抬起另一只握棒的手，将巨棒夹在臂下，摊开那只空空如也的巨掌，朝向诺尔，似乎开始丈量着一些什么…
「你问的，并非是‘我为什么被判定为错误’，而是在问‘错误的定义是什么’…这是一个好问题，但好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一种」
「非因‘你做了什么’，而因‘你是什么’」
巨人在说这些话时，眼中好似正映着一点点很淡的光。
「一棵树的年轮里，长出了不属于它的‘纹理’，‘纹理’没有恶意，但它改变了树的形态…形态改变，树就不再是原来的树」
「契约不允许‘不再是’发生，所以‘纹理’必须被削掉。纹理没有罪，可树，必须保持是树…这就是‘错误’」
…
“……”
听着听着，冷汗开始从诺尔额角滑下来。
他很困惑，困惑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要反驳这些话，但他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或许，对于这个诡异的‘神代’来说，他确实是未定义的存在，抹除他确实是‘神代’来维护自身的唯一方式…
可是，这太没有道理了。
若只是某个个体的‘存在’本身就能被视为一种错误，那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时代…
就能算是‘正确’吗？
…
不待诺尔思考完，巨人继续发声。
「还有一点，你比‘纹理’更加危险」
「因为，纹理不会问‘我为什么是纹理’…而你会」
它的声音，到最后变得很轻。
「然而…现在，我也是一个错误，是错误，就要去‘销毁点’进行销毁」
巨人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听上去都如此的平静，不似带有任何立场。
在它的认知中，这就是绝对的真理。
而现在，巨人只是在平淡且客观的对诺尔叙述着这个真理而已。
…
“……”
诺尔看着它，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他感觉自己没那么怕它了。
明明拥有者高耸入云的躯体，只随手一挥就能出现毁灭性力量的大家伙，此刻在诺尔眼中却显得有些普通…
…
“……”
巨人没有再说话。
它看着诺尔，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轰————轰————！”
最后，它慢慢放下手，直起腰，把巨棒重新拿回手里，踏着云海继续前进，没有再看两人。
…
“踏…踏…”
莉莉丝走到诺尔身边，与诺尔并肩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远近不一的空中岛屿。
“您认识它不成？”
莉莉丝问。
“第一次认识。”
诺尔答。
他握住剑柄，剑柄上枯叶轻晃，掌心已被缠绳硌得发麻。
“……”
莉莉丝没再多问什么。
…
这小诺尔…？
嘿，有古怪。
…
“呼————————————”
神代的风吹过诺尔的金发。
“——————————————”
巨人将他们的平台放置于一片岛屿旁，自己则倒向‘销毁点’的虚无之中。
“…走吧。”
诺尔望着巨人被销毁的方向，似乎自言自语了起来。
“它刚才说了一句话，我想去确认。”
“……”
莉莉丝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
【冰剑术·歼灭式】
…
依旧莉莉丝开路。
依旧万能的冰剑术。
“咔啦啦啦啦啦啦啦————————————！”
两个人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踩着从天际滑落的冰霜路径，朝着下方的菌丝大地走去。
“呼————————！”
而他们身后，那片吞噬了巨人的虚无里，正慢慢飘出几缕透明的灰烬。
也许，这个‘濒临终结’的时代，也在用自己的方式…
记住每一个刚刚醒来的‘错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