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呼————————”
随着两人的前进，菌丝地面已能得见。
“————————————”
呼啸于天穹中的烈风逐渐隐没。
“啪。”
诺尔又一次踏上了菌丝大地。
“啪叽…！”
和他记忆里第一次踏上这片灰白色地面时一样，脚下软而微暖，踩在地上靴子会陷下去一些…
但，这次有不一样的地方，他的身体里多了一次‘死亡’。
或许直到失去意识为止都没有痛感的原因，那死亡的痕迹很轻，似影子叠在影子上，连诺尔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出现了什么变化…
可是，那些从菌丝丛中开裂而出的神代精灵们，似乎对诺尔产生了奇怪的反应。
…
“————————”
一只精灵从菌丝里钻出来，离他还有十几步远。
“……”
可它没有像上次那样低着头径直汇入光河，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半透明的身体里，金色脉纹流动得比周围的同类更急促，软塌塌的肉片状耳朵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上面的白色绒毛一根根竖起来，看起来像是惊了一下。
“……”
它未发出那种嗡嗡声，只是慢慢转过头，用只有光芒轮廓的脸朝向诺尔的方向。
…
“……”
与此同时，附近几只刚从菌丝中裂出的精灵也停下了脚步。
“……”
它们也没靠近诺尔，未做出攻击的举动，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诺尔和它们之间隔着一片正在缓慢搏动的菌丝地面。
…
“…？！”
莉莉丝站在诺尔身后关闭了鉴识眼，眼角飞快的抽了一下。
此时，她心中很是懵逼。
这诺尔小少爷…古怪的地方又增加了。
刚才用鉴识眼扫了一下这些小东西，没想到神代时期的精灵居然是这种模样的…跟精灵王埃尔隆有一点点类似，但整体并不像。
嗯…想来也奇怪，之前那个精灵族少女艾澜，说他脸是‘亮’的，现在这神代的精灵居然也对诺尔起反应…
所以，您的职业该不会是‘精灵骑士’吧？
若真如此，那便很乐。
…
“……”
诺尔没有注意到莉莉丝探究的眼神，他只听见了一些细微的沙沙声。
“——————”
金粉在从那些精灵身上脱落的声音，比上次要密集，落在地面上，使新的菌丝诞生，让这片诡异的大地生长的更为茂密。
“……”
在诺尔的注视下，莉莉丝走到一只盯着诺尔发愣的精灵幼崽旁，摸了摸它的耳朵。
眨眼间，幼崽耳朵边缘就开始发皱，细小的白色绒毛纷纷焦化碎裂，落在菌丝上。
“嗡嗡嗡嗡嗡嗡……”
紧接着，一切又变得与诺尔记忆中一样，精灵们又继续赶路，重新汇入光河。
但…
有一两只精灵在离去的时候，身体摆动的节奏明显不同了，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乱了节奏。
…
“…？”
诺尔眨了眨眼，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疑惑。
和上一次…不太一样？
不知为何，这回来到地面，这些精灵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原地盯着他愣了半天。
…
“…？”
莉莉丝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也是疑惑。
剑圣的感知无比敏锐，万事万物，乃至细枝末节的微小反应皆不可逃。
她发现，那些行为异常的精灵，其愣住的动作，里面包含着一种受了惊的感觉。
于是，她看看诺尔，声音压低了下去。
“我刚才‘看了看’，它们…是神代的‘精灵族’，但这些精灵好像在怕您。”
…
“怕我什么…？”
诺尔嘴上问，其实自己也在想。
“不知道。”
莉莉丝歪了歪头，重新把视线放回那片精灵们组成的光海之中。
“它们显露出来的，是一种出自于本能的惊吓。”
拥有‘记忆圣痕’的莉莉丝确定自己没看漏鉴识信息，但里面不存在任何有关信息。
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诺尔本身就有古怪。
刚才诺尔与誓约巨人之间上来就是一场仙家对话…听的一头雾水。
总感觉他见过那个巨人一样。
…
“……”
诺尔沉默。
他没再问，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后，继续往前走。
巨人总是提到‘错误’，也总是提到‘契约’。
这个神代里的存在，无论是强大的巨人，还是孱弱的人与精灵，好像都在遵守着某种沉默且沉重的契约。
所谓的‘契约’，会与‘错误’有关吗？
“……”
不断翻涌的思绪令诺尔感到不知所措。
…
…
————————
————
…
…
两人顺着大地前行。
这次诺尔一口气走完了全程，没有中途休息，再次遇到了神代的‘人’。
“踏…踏…踏…”
菌丝大地中的蘑菇森林，一条被巨大蘑菇夹出的窄路上，那列胎生人从道路尽头出现。
…
“踏…踏…踏…”
“————————”
他们的步伐和之前一样整齐，每个人都捧着收割下来的身体组织，嘴里发出单调的碎碎念。
“…踏。”
只是这次，最前面的那个人远远就停了下来。
“踏。”
然后是第二、第三个…
但，仅仅到此为止。
“——！”
后面的人只是集体停滞了一瞬，那双乳白色的眼睛微微颤动，目光向诺尔投来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本能便重新接管了他们的躯体。
“踏。”
“踏。”
“————————”
后面的队伍重新迈步，嘴里那些碎碎念再次响起，整齐而又麻木，毫无波澜的朝着某个方向继续前进，只有最前面的三个人还死死站在原地。
这三人既不往前走，也不退后，乳白色的眼睛里却翻涌出一种比恐惧更深的战栗…
“……”
他们看着诺尔，嘴唇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
“咯…咯嘎…”
最前面的那个人，脖颈处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
只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那段手臂。
手臂上还缠着一些菌丝，血管里的液体已经凝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用那只空闲的手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腔！
“噗啪！”
紧接着，什么东西被扯断的细响传出…
这个人，从胸腔掏出了一颗乳白色的圆球。
球体内部氤氲着一层流光，暖意十足的光，好似正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度…
“踏。”
那个人明明在颤抖着，却坚持向诺尔这里迈了一步。
“踏。”
随后，此人身后的第二个人。
“踏。”
以及第三个…
他们三个，步伐僵硬的走向诺尔，动作很慢，似乎在用身体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
“……”
他们乳白的眼睛死死盯着诺尔，里面出现了一种近乎乞求的情绪…
…
“……”
诺尔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们走来。
即使知道这些人不会突然攻击，但他的手指还是因紧张而不由自主按紧了腰间剑柄。
“他们是人，神代的人…”
“现在，他们要去一个名为‘收割点’的地方，为神献上自己的身体。”
莉莉丝站在他身侧，剑已在手，冰蓝色的剑光在窄路两边的蘑菇林上投下极淡的冷色。
剑圣的感知告诉她，这三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
“踏。”
最前面的人走到诺尔面前停下了。
他举起那颗乳白色的圆球，递向诺尔。
这人的手抖得厉害，乳白的液体从胸腔的伤口里钻出来，又迅速干涸。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拿…走……”
“我……不想……归土…”
说完，他的瞳孔逐渐失焦，目光开始变的呆滞，最后归队了。
“踏。”
但他没有回到最前面，而是站到了队伍的最末尾，步伐和队列前面那些麻木的人相差了少许。
…
“踏。”
“踏。”
剩下两个人也依次上前，将各自的记忆球塞进诺尔手里。
他们的动作一个比一个急切，急着乞求诺尔这个‘错误’，吸收掉他们身上名为‘自我’的缝隙。
…
“踏…”
做完这一切，他们三个转身，朝着队伍的方向走去。
“……”
三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菌丝大地上显得格外单薄，乳白色的眼睛里，那点不属于‘契约’的光，彻底熄灭。
…
“……”
诺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三颗温热的记忆球。
他看着那列队伍重新变得整齐，朝着远方走去，最终消失在蘑菇森林的深处。
“您刚才没动，他们就自己走过来了。”
莉莉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偏过头看他，碧色的眼睛在光与阴影交界处显得特别清亮。
“在下有种‘感觉’…现在的诺尔少爷，好像比这片大地上的任何东西，都更让他们…害怕？或者说，更让他们想靠近。”
…
“……”
诺尔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三颗乳白色的圆球。
球体内部，‘记忆’的碎片正在微微颤动。
诺尔握紧了它们。
“他们…可能不是怕我。”
他轻声说着。
“他们可能是怕‘不想归土’这件事情。”
“轰——————————————！”
身后，蘑菇森林深处，巨人拔地而起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赶路的缘故，诺尔和莉莉丝错开了第二个巨人。
诺尔抬起头，将三颗记忆球收进怀里，握紧那三团温热的东西。
…
“不想‘归土’吗…？神代的规矩还真是严苛…不过，他交给您的那个‘球’是什么呢？”
莉莉丝总觉得诺尔在瞒着什么，即使感到很奇怪，但她终究还是没问。
“应该是…‘记忆’？这些球里有记忆，但获得了这些记忆后却回想不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很淡的印象。”
诺尔的声音很平静。
…
“记忆…不知和‘收割点’有无关系。”
莉莉丝感受着远处传来震动的方向，握于剑柄的手一直未曾松开。。
“刚才我‘看到了’，那些人走的方向，将去往一个叫做‘收割点’的地方。”
“收割点…是他们献上身体的地方，献给三位女神的其中的一位，名为‘白色’的女神…如果不去看看，就永远不知道女神让人献上身体的意义何在。”
…
两人开始远远吊在这些人的队列之后，继续朝菌丝大地深处走，去往那个所谓‘收割点’…
“……”
那列被打乱的人形队列还在继续行走。
有‘人’在发抖…
有‘人’在低语。
有‘人’把自己的脸埋进捧着的手臂里，再抬起来时，乳白色的眼珠里…
好似多了一点点不属于‘契约’的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