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神代…嗯，真是奇怪的时代。
不仅脚底下的地奇怪，天奇怪，怎么连这诺尔小少爷…也有点奇怪起来了？
他肯定在瞒着点什么。
你说你有啥可瞒的呢？就很难绷。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大问题的样子，难绷也得绷。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啪叽…啪叽…啪叽…”
在地面变得更软之时，两人终于发现了‘收割点’。
脚下的菌丝大地变了质地，踩上愈发温厚，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严重的甜腥，浓的有点儿发腻，底下还压着一丝铁锈味。
“…？”
诺尔的视野中，先看见的是前方的地平线在动…地平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一拱一拱地顶着。
随后，他们绕过了最后一片蘑菇林，‘收割点’就在那里。
…
“…？！”
诺尔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它‘太大了’，而他们站的太近。
一个半球形的深坑，边缘整齐至极，不像是自然形成。
“————————”
大地被某种力量直接剜掉了一块，伤口上结了厚厚的灰白菌疤。
“……”
他试着估算坑的宽度，但目光沿着弧线滑过去的时候，弧线总比他预想的更远。
有种诡异的距离感。
站在坑前，诺尔先觉得它大，然后又觉得它大的有点儿不对…
…
“啪……啪……”
诺尔脚步开始放的很慢，往坑边走。
“呃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抗拒靠近那个坑，眼球莫名其妙开始发胀，太阳穴突突跳。
…
“……”
莉莉丝眉睫微颤了一下，将手按上诺尔后背。
她动作很轻，但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压住了什么。
“……”
诺尔听见莉莉丝的呼吸好像也变沉了，看来她也受到了某种未知的影响。
“……”
莉莉丝打开鉴识眼扫了这个‘收割点’一下…
然而，任何东西都扫不出来，鉴识信息乌漆嘛黑一大片，啥也看不见。
看不见，就代表这地方不对劲。
…
坑内壁是一圈圈菌褶。
灰白色，相当厚，从坑缘向下层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底深处，而且还在动。
在感知中，所有菌褶都在以一个特别之慢的速度张合…
菌褶之间渗着乳白色的汁液，沿着坑壁往下流，流到一半，就…凭空没了？
汁液流过的地方，留下了与‘恶之种’的颜色极为相似的暗金色纹路，纹路跟着菌褶的张合明灭。
“……”
诺尔完全看不清坑底。
向下看的时候，那里是一片没有边缘的黑暗。
与消抹掉了巨人的‘销毁点’类似，光线探不进去，那种黑暗的虚无本身即存在着重量，好像整个神代世界都在往那里面沉…
…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最让诺尔感到无法理解的是…这深坑的中央，居然还立着一根蘑菇状的巨柱。
像是从比坑底更深的地方插上来，柱身粗壮，如一座倒置的山脉，灰白色的菌肉上缠满与那些誓约巨人身体上相似的红白黑杂色花纹。
“呃呃…”
诺尔仰头，脖子都仰酸了还看不到顶。
太荒谬了，视线根本够不着这根巨柱的菌盖，刺入片片云层，没入液态天穹，延伸到未知的地方…
柱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凹孔，孔里有细小的金色菌丝在蠕动。
那些孔从上到下排成一圈一圈，看似用来接收什么的，而那些神代的‘人’，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
…
“啪踏…啪踏…啪踏…”
他们从坑壁上螺旋向下的菌丝阶梯排队而下，沉默地走到柱前，把自己收割下来的身体组织塞进那些孔洞。
每有一人放进去一次，金色菌丝就飞快地缠上去，动作飞快而精准。
那些身体组织被缠紧勒碎，融成汁水，顺着柱身往下淌，化为无数条金色细河。
而坑中的菌褶接住那些汁液，吸食消化，再把其中更细小的光点喷回天空。
这便是‘收割点’，一张扎根于大地深处的嘴…只是，这张嘴不说话，只负责吃。
…
…
————————
————
…
…
“……”
“……”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规矩到有些庄严感的景象，谁也不知该先开口说些什么。
诡异？残忍？又或者…虔诚？这些词都没办法彻底形容眼前的景象。
于是，他们便一起康桥了起来。
…
但…
异变突生。
“…！”
诺尔站在那里，不对劲的感觉从耳朵里开始了。
有…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他听见，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耳朵里敲，和心跳的动静完全不同，太过震耳欲聋。
“啪踏…！啪踏…！啪踏…！！”
与此同时，那些神代的人踩在菌丝阶梯上的脚步声，本该从脚下传上来，可现在竟全部出现在他的颅腔内部！
“啪踏！”
脚步声在脑海中胡乱的震，几乎要踏平诺尔的心跳！
他发现自己的牙关在跟着那些脚步声一开一合，就好像下巴忽然不属于自己了。
“咯嗒…咯嗒…咯嗒…”
拼命想停，但停不住！
…
坑中，菌褶开合，某些被消化的组织被吸入时发出了模糊的‘咕噜’声。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那声音，竟由诺尔的耳孔向体外渗出！
“咳呃…！”
诺尔的视线忽然间颤抖了起来。
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想法，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把自己的耳朵给抓下来，把皮肉撕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在动。
…
“…！！”
下一秒，诺尔闻到了…一种气味。
被所有腐甜和铁腥压在最底下，他无法描述那是什么味道。
但吸进肺里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七岁那年，德雷克府邸厨房后门，一块旧木板，晒干的迷迭香，他的母亲菲利克丝袖口上的那点冷香。
“…？！”
这让诺尔的思绪更加错乱。
他不明白这气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从一片大地深处的深坑里飘出来。
“呃呃…”
诺尔猛地转头看莉莉丝。
…
“…！”
此时，莉莉丝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也闻到了一种味道。
但与诺尔闻到的并非同一种…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丝气息 。
…
“呃…！”
诺尔逼自己移开视线，盯住那根柱子。
柱身笔直，但现在他的视觉告诉他，它在旋转，绕着某个诺尔无法定位的点。
多看一眼，那个点就换一个方向，形成了一个不断移动着世界的中轴。
“呃呃……”
“—————————”
液态天穹在柱顶周围缓慢流动。
“——————————————”
星光被折成不可能的角度。
“————————————————————”
有几道横向的光线，在柱身边缘被拉成了向内扭曲的弧。
…
“咳呃…！这是…怎……么…呜呕！”
太阳穴剧跳，胃在抽。
诺尔终于忍不住低下了头，不再看柱身，也不再往下看坑底。
“…！！”
但低头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动，和深坑之中的那些菌褶一起明灭，影子已经不再和他共用同一个节拍。
…
“啪踏…！啪踏…！啪踏…！”
那些人还在继续。
一列两列，从螺旋阶梯进入坑中，走向那根柱。
“啪踏…啪踏…”
“……”
他们比之前更加沉默，在经过诺尔和莉莉丝使没有停步，连嘴里的那些碎碎念都停了。
所有人脸上都浮着一层淡金色微光，将皮肤下面都照透。
…
最终，一整套‘收割’的流程，即将全部走完。
‘土腔’在坑底张开了。
“咕呼————————————————！”
一道横贯坑壁底部的巨大腔口，菌肉向两侧翻卷，边缘挤满金色菌丝。
无数人的脸在腔口边缘若隐若现，又迅速融化。
他们好像在说些什么…
…
“……”
诺尔的膝盖在往下弯。
他看见自己的手慢慢垂下去，指尖一点点松开…
“啪！”
就在这时，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纤细的五指，力道却异常的大，直接陷进诺尔的衣衫，拽的很紧。
“……”
是莉莉丝。
“呼————”
她的呼吸有些重，一道白气从嘴角溢出，碧色瞳孔里泛起了一层冰蓝。
“诺尔。”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
…
“呃…？！”
这两个字，把他从幻觉里拔了出来。
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胸口，整个人往前倾着，左脚已经踩到了深坑边缘。
剑在腰间剧烈颤抖，剑柄上那片笨已枯死的星叶此时却亮得撩人。
“咔…！”
诺尔一把攥住剑柄。
…
深坑里，那些人脸还在，柱子也在转，人们走向深处的那个‘土腔’。
但莉莉丝口中的那个名字，重新把呼唤了回来。
他叫诺尔，与这黑书世界中的神代之人们不一样，他是一个不该归土的人。
…
“啪…！啪踏啪踏！”
莉莉丝抓着诺尔的肩膀，把他从坑边拖回来，动作快而坚定。
“踏…！”
“呜呕——！呃呃…呃…”
莉莉丝刚松开手，诺尔就单膝跪在了地上，胃里翻涌，呕不出任何东西。
“咳呃…”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还在旋转的巨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地方，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神’。
…
“噌——————！”
未待诺尔恢复，莉莉丝二话不说，直接拔剑！
眨眼的功夫，剑已举过头顶。
这‘收割点’当真有古怪，跟它玩儿一下，差点把小诺尔给玩儿没了。
该砍！
…
【冰剑术·无距式】
…
“……”
莉莉丝看着面无表情，实则心里非常不爽。
她倒要看看，‘收割点’跟‘埃尔隆’比，到底谁手感更硬一点儿。
“呼————————————————！”
魔力迸发成液态，于莉莉丝身间炸亮，冰蓝色的光焰从她肩头向下蔓延，转瞬之间已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层寒光里。
她的碧色瞳孔已经被剑压点燃，寒意凛冽，甚至当下就对‘收割点’的存在做出了判断。
诺尔被这东西影响得太深了，必须铲掉源头。
…
“咔嗞…！”
可她的剑尖还没落下，剑身周围的空气已经发出轻细的崩裂声。
她的剑圣超级平A还没挥下去，仅仅剑压外溢，就已经将空间压出了裂缝。
几道黑洞洞的裂纹从剑尖两侧显现，似要把天空和大地一起撕开。
“…！”
莉莉丝几乎是裂缝出现的同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它，可是，不砍这‘收割点’一下，她心里真的非常非常不爽。
具体心里不爽的深层原因是什么，莉莉丝一时之间想不出来。
总之…就是光想想诺尔差点无了就很不爽的那种不爽。
…
“踏…！”
就在这时，诺尔动了。
他的膝盖还在发软，胃里翻涌着想吐的苦味，眼前全是那巨柱旋转时的残影，耳边还嗡嗡响着人脸的低语。
可他看见莉莉丝拔剑了，还有剑尖那要裂开的空间，被剑光映得极亮的天穹，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劈开。
…
“踏踏——！”
诺尔用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朝莉莉丝身侧撞过去，两只手猛地按在她的手腕上！
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那只腕上，掌心全是汗，手指都在发冷。
“呼————————————————”
剑尖离诺尔的肩只有几寸，剑压几乎割开了他额前的发丝，剑身附近的寒气刺痛他的皮肤，似无数根针在扎。
“不…呼——”
诺尔的胸腔在发抖，声音哑的很，但他没有松手。
“呼、不能砍…！呼、呼、呼…”
诺尔没有看她，脸埋在肩头，呼吸又短又急。
…
“…？！”
莉莉丝僵住了。
诺尔力量并不强大，扳不动‘修炼’过属性值的莉莉丝。
他抓住她手腕的方式，就像在跟比他庞大得多的东西拔河。他根本没有力气阻止莉莉丝，甚至可能连站稳都费劲…只要她一甩手，就能把他震开。
可即使如此，诺尔丝毫未退。
“呼————————…”
他就一个劲儿压着她的手腕，把那些快要溢出的剑势一点一点地往回推。
…
“……”
诺尔的手指下能感觉到莉莉丝的脉搏。
紧随着放出的恐怖魔力，它跳的快且重，能从中感觉到强大的力量，似有另一套不属于人类的节律在皮肤下流转。
“呼—————…”
剑尖微微偏了，剑身上的光焰还在跳，但莉莉丝没挣开。
“咔——！咔…！嗞嗞——”
空间裂纹没继续扩大，随着莉莉丝魔力的回流，它们在距离剑尖非常近的距离里缓缓闭合。
…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你不能在这里…出手。”
诺尔抬起头。
霎时间，他回想起了莉莉丝之前被空间裂缝震伤的手臂，那画面使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瞳孔还有些涣散感…甚至牙都在打颤。
“会、裂，空间…承受不住，会裂开。”
诺尔不敢再去想。
那是他记忆中，莉莉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受伤。
那黑漆漆的裂缝竟能伤到她，现在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
“……”
莉莉丝看着他，眼里的冰蓝一点点暗下去。
“呼——…”
剑势像退潮一样从她体内撤走，剑从她手中缓缓垂落。
“…呼…呼。”
诺尔仍握着她拿剑的手腕，直到确定那些外溢的剑压彻底消失，才一点一点松开。
手指离开她皮肤时，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那是他太用力了，掌心也红了一片。
“啪踏…！”
诺尔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几欲软倒，腿终于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
“……”
莉莉丝没去扶诺尔，只是眉头微撇，一动不动地站着，低头看着他。
“您刚才…在怕什么？”
半晌后，她开口了。
“呼…呼——呼…”
诺尔单膝跪在地上，喘着气，掌心里还残留着她腕上的余温。
他没有马上回答。
也是过了好一会儿，诺尔才哑着嗓子说话。
“怕空间…呼、彻底裂开。”
“也怕你出事…”
刚说完，诺尔自己都愣了一下。
“呃…？”
这句话不在他的语言计划里，但既然已经说了出来，他就不打算收回。
诺尔太累了，累到下意识说出了心声。
“咔————嗒。”
他听到剑轻轻回鞘的声音划过，冰蓝的光彻底暗下去。
…
“呼——————————————”
风吹过来，又带起菌丝大地的腥味，以及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收割点的深处，还在发出那种无意义的仪式声，庄重而冷漠。
而他们两人…
谁也没再提那一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