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怪哉。
刚才那一剑，诺尔怎么也这么快察觉到了剑尖位置的空间裂开了？
难道他在星眠之森里打了一架后反应力有长进了？
“……”
“……”
就这样，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中的想法，大眼瞪小眼，互瞪了老半天。
待诺尔恢复了一些后，他就随便选了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这里。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两人谁都未再向‘收割点’回头。
…
“哗——————————”
“踏…踏踏、踏、踏踏…”
在某一个瞬间，空间似乎突然发生了改变。
头顶是一望无际的液态之海，而云层则尽数消失。
脚下的菌丝大地随即变的薄而硬，于地面踏实的脚步声开始传出。
灰白色的菌丝组织，眨眼间变换成某种带着石纹的古老冻土。
…
“踏…踏…”
诺尔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太稳，但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
“踏。”
他忽然停下步子，望着头顶那循环无休的天海，淡淡开口。
“莉莉丝…还记不记得，我们出现这里，是为了找这个黑书里掩埋在过去的‘真相’，而不是来和一个看不见底的黑坑置气。”
诺尔声音还略哑，但内容很清醒，说话也已经恢复了流畅。
“踏。”
莉莉丝的步子也停在他身侧，衣摆沾了不少菌丝汁液，干涸后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壳。
“……”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诺尔，在等他把话说完。
…
“你想想，恶之种，奥库斯，精灵王…这三个名字，是我们一路走到这里的原因。这里明明是神代，可我们一样都没见到，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有。”
“刚才在精灵族的领域，我们就没见到那个‘起源树’和精灵王。”
诺尔转过头看她，眉眼被液态天穹的冷光映到发白。
“神代…这里应该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可我们看到的只有会流动的天，无处不在的‘契约’，冷漠至极的世界。”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
“如果神代没有它们，那我们一直追查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
“……”
莉莉丝先是沉默了一下。
“您说的，很河狸。”
随后，她只答了诺尔六个字。
嗯，非常河狸，雀食狠河狸。
但。
可能也许大概，少爷您说，在可能的情况下，有没有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从头到尾，一直是特么您走在前面带路呢？
…
“————————————————”
两人正说着，前方天光骤然一暗。
…
“——————————————”
液态天空的某一块好像被乌云遮住了…可这里没有云。
那暗影从地面升起。
一片倾颓的巨构从地平线尽头拔起，横亘在冻土大地上。
走得再近些，才发现那是一座规模惊人的废墟…由其表象来判断不似被废弃，而是刚刚被破坏的。
“嗞呲————————————”
断裂的塔身还发着淡金色的余热，几根巨大的石柱被拦腰劈断，断口处还残留着被某种力量的余威烧过的红色焦痕。
“——————————————”
有几片墙壁还漂浮于离地数尺的位置缓慢旋转，空气中残留着石块被烧焦的味道。
…
废墟尚未完全倾倒，有些东西还在动，一群矮小的身影。
“————————————————”
他们躬着身，在断壁残垣之间穿梭，有些爬在半塌的拱门上，有些贴着裂缝修补砖面。
…
为防止再有危险，保险起见，还没等两人靠近那座废墟，莉莉丝先二话不说用鉴识眼扫了他们一下。
…
鉴识眼·神
鉴识:矮人族(？）
…
矮人族（？）
神代造物。
‘契约’的眷属。
他们的诞生与精灵截然不同…
与‘菌丝网络’又或‘记忆’无关，而由世界本身的‘裂隙’碎片为核心，以‘契约’所勾勒出的丝线为骨架，‘星辰钻’的粉末为血肉，在高炉中煅烧而成。
所有矮人成形时，都会同时被注入一道不可违逆的单一契约指令。
「去吧，去修补世界」
他们不记得自己如何被制造，也不在意自己为何被制造，甚至不思考‘制造’本身意味着什么…他们的颅腔中，没有用于思辨的沟回。
那里已被契约内容填满，持续发热，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熔炉深处的余火。
‘契约’亲手书写的原初条款，内容也精简到无法再切割…
「见裂则补，见损则修，见缺则填，不问因由，不计代价。」
也因此，矮人有时会被其它神代种称为‘永不抬头的工匠’。
…
称号的由来，是任何一张矮人的面庞都不会朝上仰视，他们的眼睛被设计成始终朝向地面，朝向那些需要被修补的裂隙。
即便头顶有‘星辰’坠落，他们也不会抬头。
即便天空被撕裂，他们也不会停下手里的凿子。
他们行走时，下颌总是紧贴锁骨，脊背弯曲成一道弧线，似乎永远在承受着什么。
…
矮人们对‘美’毫无概念。
他们雕琢不出花纹，亦不会塑造弧线，墙壁上更不会留下任何多余的装饰。
一座矮人建造的殿堂，必然是纯粹的线条结构，墙壁垂直，转角锐利，拱顶以精确的角度收敛。
石料被锤击至同一尺寸，接缝都被丝线填实至不会漏风，建造时从不测量，矮人们的手指本身就是尺规的代表。
然而，当‘地下城’或‘迷宫’竣工后，矮人会集体收工，将凿子与锤插入最后一堵墙的缝中，然后站成一排，沉默地注视墙面。
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完成了’这三个字，因此不会感到自豪，也不庆祝…只是站着，等待契约传来确认信号。
待契约确认工作完毕，他们便转身离开，走向下一处需要修补的地方…不告别，亦不回望。
——矮人们在把世界裂开的部分，缝回它本来的形状。
只是世界太大了，裂缝也太多，而他们，已经忘记了如何抬头看一眼自己究竟在修补什么。
…
…
————————
————
…
…
出现了！是矮人哥！
自从来到这个异世界，第一次见到矮人哥啊。
不过，按鉴识眼里的信息来看…此矮人哥非彼矮人哥。
与巨人还有精灵有着同一种毛病，神代时期的其它种族在黑书之外的现实里根本没见到过，与一些资料记载中的模样也完全不同，堪称是两种生物。
…
“噹…！噹…！噹…！”
两人很快便靠近了这座废墟。
矮人们的身影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
他们的个子差不多只到诺尔腰那么高，身体呈现出一种厚重的结实感。
须发浓密，编成粗硬的辫子，有黑有白，也有黑白交杂的。
而最惹眼的当属他们的手。
这些矮人的手，指节前端已经变成了锤面，有的矮人则是整条手臂都布满了刻度。
…
“噹…！啪…！噹…！”
所有的矮人都不说一句话，只埋头干活，锤声很轻，可那声音和动作却有极高的效率。
一面倾覆的巨壁，在这群矮小身影的忙碌下，只过了一会儿便被抬正了回去。
…
“诺尔，这是神代的矮人族，他们现在正根据‘契约’修理这座倒下的废墟…不能用脑子里的资料记载来判断他们。”
莉莉丝歪了歪头，对诺尔透露出了鉴识眼的信息。
“咚…！”
听了莉莉丝的话，诺尔正要细看，一个白须矮人从高处的断柱上翻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
这个矮人看似在这个集群中最年长，背也最驼，胡须更是乱七八糟，可眼神中透露出的光却极亮。
“……”
他扫了诺尔和莉莉丝一眼，目光在诺尔腰间的银制短剑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莉莉丝那柄‘晨星’。
随后，这名矮人疑似触发了种族天赋一样，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莉莉丝手中的‘辰星’，声音不大的发话了。
“啊，▇▇▇▇带▇▇▇▇。”
他好似对莉莉丝与诺尔区别于神代人类的外貌并未放在心上。
…
听不懂。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
莉莉丝眼角微挑了一下，看了看这个矮人，未答话。
她发现这个家伙与鉴识信息中描述的矮人不太一样，其它矮人都弯着腰勾着头不停的干活，眼神也是那种没有焦点的空洞…
可这家伙不一样，他居然自主的跑过来问话。
…
“…？？”
诺尔下意识挠头，一脸懵逼。
“你说…什么？带？带什么？”
好不容易又碰到一个能说话的活物，他肯定不愿放弃沟通的机会。
可是…他听不懂矮人的话。
…
“▇▇▇▇▇▇，是们▇▇▇▇▇▇？”
偶尔可以听到与帝国通用语类似的发音，但诺尔也不确定这发音是否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
矮人看无法与诺尔沟通，于是便不再搭理两人。
“噹…！嗒！嗒！”
只见他又走回了废墟，蹲在一处裂缝前，开始用手锤一声声敲在碎裂的石面上，很有节奏。
“我的话…能听懂吗？”
诺尔在他旁边半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轻，不惊到他，也不让自己显得太像一个外来者。
…
从收割点那里离开已经过去好久了，诺尔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压迫感了，身体也慢慢找回了些力气。
“————————————”
他见帝国通用语不行，又试着模仿印象中精灵族的那种发音，甚至尝试着拼凑几个词汇碎片，想和对方建立最基础的交流。
“噹…！噹…噹！”
但那白须矮人就自顾自的搁那敲石头，根本不理他。
…
“————————”
偶尔，诺尔的手会不自觉地抬起来比划，试图整个手语。
“呼——呼、呼呼…”
他越说越急，呼吸越来越短，额角开始渗出细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胀…
…
不对。
“————————”
诺尔突然发现，他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了。
“——————————————”
声音还在往外吐，可耳膜里全是另一种东西。
“——————————————————”
“…！”
‘那个声音’又来了，从很远很深的地方，自牙齿鼻腔后脑深处同时渗进来。
“——————————————”
无数张没有舌头的嘴贴着他的颅骨内侧。
“…！！”
他的胸口猛地一抽，那点被记忆球烙下的热度像被什么从里面撞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开始发亮，光沿着地面裂缝朝他爬过来，爬进他的瞳孔。
诺尔听见自己所能发出的所有声音都被拆成了‘光’！
这不对！
…
“——！！！”
诺尔想叫莉莉丝。
他张开嘴，喉咙像被灌进了冰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腿先软下去，整个人往侧边倒，肩膀撞在碎石上，却感觉不到痛。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身体里被剥出来，脊椎下方有种细腻而寒冷的拉扯感。
“————————”
慌乱中，诺尔手在地上抓了一下，指尖擦过几块碎石，什么都没抓住。
…
“……”
莉莉丝站在不远处，正背对着他看着其它的矮人。
“……”
诺尔拼命想让自己动起来，想往她那边爬，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他又想…
自己是不是又要死了？
…
“……”
这个念头出现时，诺尔反倒不抖了。
胸口在狂跳，有什么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血。
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里渗出来…诺尔整个人在‘从里向外融化’。
“……”
诺尔朝莉莉丝伸出左手，手指张开又合上。
“咚！”
下一秒，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撞上布满裂缝的岩壁，意识则开始消失。
…
“——？！”
莉莉丝在另外一个矮人身边转过头时，只看见诺尔半跪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醒目的艳红痕迹，以及几片从他衣袖上刮落下来的布料碎片。
“诺…诺尔少爷…？”
而诺尔本人，不知何时已经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
“呼——————————————”
风从废墟的尽头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
“噹…！噹…！噹…！”
矮人们仍在修墙，锤声很轻。
“……”
只有那个白须矮人还蹲在裂缝前，握着锤面的手垂在膝盖上，没有再敲。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旁边诺尔消失的地方，眼神平淡。
…
这个世界没有在意一个人类少年在废墟旁消失。
它只是像往常一样，很安静地继续‘裂’着…
继续被修补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