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呼——！”
诺尔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趴在地上，眼前还是那块浮空台的石板。
冷硬无比，刻满了古老纹路，贴着脸颊微微发烫的地面。
“啪…”
他撑着地坐起来，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指甲上还沾着一些血和泥，隐约带着一丝星眠之森里大自然的气息。
“咔…！”
诺尔攥了攥拳，指节清脆的响了一声。
未有异常，身体的一切都还在。
脚还没被连带着靴子给分解成光粒，耳鼻尚未被体内涌出的鲜血染红。
“……”
他把手按在胸口。
心中的记忆…那些神代的‘人’抛给他的记忆球，里面的印象更加鲜明了一些，一下一下，和心跳撞在同一个点上。
“呼——哈…”
喘了口粗气，诺尔此时的声音异常低哑。
…
“轰——————轰轰轰轰轰轰嗡——————”
头顶传来轰鸣。
液态天穹还是那样流着，银蓝的涟漪从东往西推，推到头再折回来。
这次，诺尔没抬头看…
看够了，在‘上一轮’已看够了。
那东西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个表盘，流一圈是多久，涟漪几层代表时间流逝了多久，他现在闭着眼都能说个大概。
…
“————————”
脚下，云海翻涌。
“轰——————————————————！”
那头比山还大的鳞甲生物从平台正下方游过去，一片鳞就有浮空台那么大。
鳞缝还是那个样，里面淌着和天穹同源的银蓝光。
“轰——————！！！”
它甩了下尾，云海被推出一道巨浪，浪风刮得诺尔额前的碎发乱晃，衣角猎猎作响。
“……”
这次，诺尔没再抬头，只是蹲起，用指尖在石板上划了划。
周围的一切都没变，和记忆中首次来到神代时一模一样。
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
“……”
随后，诺尔转头看莉莉丝。
以莉莉丝的实力，早已稳住了身形，此时正在四下打量着这个神代世界。
“……”
看到这里，他别了开脸，喉咙发紧。
莉莉丝并不记得任何事情，不用问了，一眼就能看明白。
…
“诺尔少爷，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
莉莉丝察觉到他的眼神，偏过头看他，碧色的瞳孔里仍旧是冷静与淡然。
“呼——这里是神代。”
诺尔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语气平淡。
“啪、啪…”
他坚持着站起来，长舒一口气，拍掉膝上的灰。
“…？”
莉莉丝闻言后略感到奇怪，歪着头瞅了瞅诺尔。
耶？
小诺尔这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啊。
如果没猜错，这里很可能是神代，是这个异世界几千年前的时代。
可诺尔怎么对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时代这么不感冒的样子呢…？
有问题。
…
“轰轰轰——————————————————”
那头巨兽已经游远了，轰鸣声沉进云海深处。
“轰嗡————————”
液态天穹继续流着，银蓝的涟漪一圈一圈，诺尔则开始思考。
他在心里把两人曾经走过的路线又过了一遍。
先是遇见了‘错误’的巨人，巨人带他们抵达了‘销毁点’，而后莉莉丝以她的风灵月影剑术展开了冰桥，一路走下去会走到精灵那里…
而精灵与‘人’的位置相隔不远，那里又存在着一个叫‘收割点’的诡异的地方。
再继续往前，地面会忽然间改变，变为坚硬到类似于冻土的土壤，碰到一座废墟。
以前书上见过的‘矮人’，就存在于在那个位置，正修缮着那座废墟…但他们的话无法听懂，那或许是神代的语言吧。
…
“——————”
云海在平台下方翻涌，云浪亦紧随这天海，从东飘向西，又从西的尽头折回。
“……”
诺尔站在浮空平台边缘，背对着莉莉丝，额前碎发被风托起又落下。
他望着那片无垠云海，心思却压根不在这里，他在不断的思考。
…
天空忽然间沉了下来。
‘三只眼’，同时睁开。
…
“咔————————！！！！”
“轰轰——————————————”
“————————————————”
穹顶最高处，裂开了三道狭长的缝。
“……”
一只眼为‘白色’，眼皮以流动的极光呈现，好奇的看着诺尔。
“……”
一只眼为‘黑色’，厚重的一层，狠狠糊在穹顶上，也好奇注视着诺尔。
“……”
最后那个‘杂色’，赤白黑的光芒交织，视线也移到了诺尔的身上。
…
三只巨瞳，泛射着冷光，牢牢的‘盯着’诺尔。
“……”
诺尔予以淡淡的回视。
这三只巨瞳象征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不知为何，诺尔忽然能从中感受到一股以前从无法想象到的力量。
“…咔！”
而莉莉丝，早就拔剑以待。
…
“啪——————————！”
片刻后，三只巨瞳闭合，液态天穹恢复了流动。
“……”
诺尔仍抬头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一凝，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莉莉丝，这里的时间在循环。”
背对着莉莉丝，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从风中穿过去，清晰无比，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诺尔原以为这句话会说出来会很艰难，但真到了这一刻，喉咙反而不再发紧。
胸口里那些记忆球跳动的平稳有力，莫名其妙的勇气从他的身体里涌现，帮他扶住了这句话。
…
时间循环…？什么意思？
“…？”
莉莉丝沉默的从诺尔身后走近，在他旁边半步处站定，侧头看他。
她没问诺尔问题，但也没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碧眸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等他自己说下去。
…
“我已经…死过两次了。”
诺尔说，蹲下来，用银制短剑的剑柄在石板上划出两条线和两个叉，用以代表他们走过两次的路。
“第一次，你把空间劈裂了，我被卷进去。”
“第二次…我不知道怎么死的，但在失去意识前听到了在‘收割点’听到过的声音，看来只要听到那个声音，无论是否远离，都会再次受到影响…”
诺尔一脸认真的盯着自己在地面上画的线与叉。
“每次死，我都会回到这里，时间从头再来，但记忆会留下。”
他语速不快，但说到‘死’这个字时，手顿了一下，剑石板上划出了一道很轻的斜痕。
“…你没有留下记忆。”
但诺尔没在意，只是继续说着。
每个字说出口，他就总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受了一分。
“每一次对我来说是重新回来，对你来说只是刚刚睁眼。你不知道我死过，也不知道我们走过几遍。所以这次我必须直接告诉你。”
诺尔抬起眼，视线从地面转向她。
“我不确定这会不会再次发生，但如果我们继续走老路，我…很可能会再死，你会看见我死，然后你什么都记不住。”
…
“……”
莉莉丝看着他，表情是没有表情。
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数字。
9。
可以理解。
也就是说，诺尔现在陷入了一个…‘死亡回归’状态？很难绷。
就说嘛，为什么总觉得这小诺尔哪地方有些奇怪，原来是身上带Buff了。
不愧是咱们德雷克家的少爷，玩的就是比别人家的花。
…
虽然听诺尔的语气很沉重，但莉莉丝的记忆还停留在刚与精灵王埃尔隆Solo完，坐在星眠之森的树洞里突然坠落到这个神代世界为止。
他口中所言的‘死亡’，让莉莉丝没有任何实感，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无法适从。
一股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在莉莉丝心中油然而生。
…
“踏、踏。”
想到这里，莉莉丝往前走了半步，膝盖几乎要碰到诺尔还蹲着的肩。
“啪…！”
她弯下腰，伸手在诺尔后颈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诺尔，我认为…你没有疯。”
而她的声音里，则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情绪在内。
…
“…！”
诺尔喉咙一紧。
抬眼看着莉莉丝，他想笑，没笑出来。
她信了！
她不记得所有事情，但她还是信了。
…
“……”
莉莉丝淡淡的回看着诺尔。
相信诺尔，其实也不因别的，和自己来自地球，理解‘死亡回归’这种事情为何物无关。
只因她已经见过太多次诺尔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伤，却不肯松口的样子。
而此刻的诺尔，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那种样子。
…
“那么就把这条路改一下。”
莉莉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这一次，您想带我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
“…踏。”
诺尔慢慢起身，面向朦朦胧胧的云海尽头。
“你的…风灵月影剑术，可以直接搭冰桥降落到地面，找一座刚形成的废墟，那里可能会有线索。在上一次我们赶到时，那座建筑刚被摧毁不久，这次直接去。”
…
【冰剑术·歼灭式】
…
“啦啦啦啦啦啦啦——————————！”
云海深处，冰蓝的剑光孤独地插在海天与云层之间。
寒冷的液态魔力，形同一道被压缩到极点的冰火。
莉莉丝在前，诺尔在后，两人朝脚下这片他们还没走过的空域迈出第一步。
…
诺尔不知道这一次会遇见什么。
巨人可能还是会出现，也可能会因为某种变化而不再出现。
精灵也许已经不在，也许这一次，天上的巨瞳会睁的更快，下一次死亡亦会来得更快…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往前走。
莉莉丝不记得一切，但她信他。
这一点，比任何魔法与剑术，任何强大的力量都更让他觉得安心。
诺尔觉得，自己还能再走一遍，再死一次。
如果必须的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