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这个地方太压抑了，就连吸口气都觉得吃力。
每当诺尔觉得自己终于窥见了神代的一角，但不多久，更超出认知的东西又开始摆在眼前。
即使没有遇见那个出错的巨人，他和莉莉丝落地时，脚下所踩的依然是这片由菌丝构成的诡异大地。
原本还以为只是这里某片区域的地面是菌丝结构，可现在看来…
恐怕，这所谓的‘某片区域’，或许大到超乎想象。
…
在‘曾经的学院’里，空间尚且存在着‘边界’，一股无形的墙挡在学院门口，不让两人离开学院外。
而从艾尔维达要塞开始，那个阻挡两人的边界就消失了。
诺尔原先还并未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难道，黑书的力量真的可以硬生生的再现出一个世界来？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简直不可思议。
…
地面到底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什么？
‘真相’？
这就是‘真相’的一种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是这个世界的‘曾经’…
那么，在这本黑书之外的现实中，人们脚下所踩的那赖以生存的大地…
究竟是什么？
…
“……”
“……”
两人穿过神代这片没尽头的怪地，眼中的画面一段段被快进。
诺尔的意识薄成一片风中残叶，在画面里飘…
“——”
灰白菌丝地铺到天边。
“嗡嗡嗡嗡————”
菌房裂开，神代的精灵从中诞生，半透明身体沾满乳白汁液，驻足看着诺尔，又随队列汇入光河。
“——————————”
半人高的蘑菇林偶尔擦过视野，菌盖低垂，杂乱丛生。
“不想…归土——————”
人们排队从远处过，队形歪斜，脚步声乱，纷纷将记忆球交给诺尔。
“轰————————————————”
一个誓约巨人从云海里走出，呆呆的杵在地平线尽头。
“咔——————————————————————”
天穹之上，巨瞳睁开又闭合，云海翻得更慢，天顶内部有什么在蠕动。
…
除了一些奇怪的差异，一个个眼熟的流程让诺尔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在一个名为‘神代’的梦里，所有的事情都被反复擦掉重写。
可是…
诺尔已经看不见这些了。
…
他走着，左脚忽然一沉，像是陷进了比菌丝更深的地方…
胸口猛地抽紧，身体忽然开始出现巨痛，想张嘴，喉咙里却全都是凉的。
视野发皱，如被水浸过。
“——————————————”
脚下的地面硬了，远处的地平线弯了，矮人活动的影子在光里拉成怪形。
诺尔没意识到，他自己正在歪倒…
有‘什么力量’再次袭来，在莉莉丝都未曾发觉的情况下袭上他身。
…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容许他再多走几步。
最后，模糊的意识里，他听见了莉莉丝的声音…
很轻。
从很远的地方…
…
“诺尔…”
…
然后。
“呼——————————”
一切被云海声抹平。
…
…
————————
————
…
…
“呼————”
浮空平台。
“————————”
冷硬石板。
“轰嗡——————轰————”
液态天穹在头顶流，银蓝涟漪从东往西，从西折回。
“轰————————————！！！”
巨大的神代种从云海里游过，一片鳞盖过平台，带起轰响。
“噼——————！”
“啪——！！！”
“————————”
三只巨瞳睁开，好奇的盯着诺尔，片刻后又同时闭合。
…
唉？
…
“…？”
这次，诺尔没站起来。
他一脸懵逼的平躺着，睁眼看天，手指用力抓着地，胸口扑通直跳。
身体传来是感觉又闷又胀，想动却动不了，后背沉得要死。
…
“诺尔少爷，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莉莉丝淡然的声音又一次从身旁响起。
“……”
诺尔慢慢转头。
只见莉莉丝站在平台边缘，灰发被风吹起，碧色眼睛还是那样淡那样静，等他接话。
一切…
从未发生。
…
“……”
看着莉莉丝，诺尔忽然间打了个寒颤。
他只觉得后颈处传来一股寒水覆身般的冰冷感，逐渐蔓延至全身。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开始在诺尔心底悄然滋生。
但这一丝恐惧，被诺尔当成了不安，再次于心中压下了。
待身体有了些感觉，他慢慢坐起来，看着莉莉丝。
“这里…是神代。”
此刻，诺尔声音又干又涩，有种很虚弱的感觉。
“…？”
莉莉丝歪了歪头，看着他，没再说话。
…
“……”
诺尔也未再多说什么，他垂下眼，攥紧胸口。
他不知道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走着走着忽然就失去了意识，再次睁眼，竟又回到了刚进入神代的时间点。
明明没有被空间裂缝碰到，也没去那个叫做‘收割点’的地方，但意识还是突然间消失。
这代表着…
他又死去了。
…
…
————————
————
…
…
“轰————！轰————”
「我是…女神的执行者，‘契约’的造物…编号已注销，即将被运往‘销毁点’」
「你们脚下的台，在我被销毁路线上，顺路」
巨人抵达了。
「正常的‘执行者’，挥棒的时候不会听见风的声音…」
「‘契约’要的是永远不会晃的棒，可风擦过棒身的时候，我听见了晃的声音…」
…
“……”
诺尔已从地上坐起，一边沉吟着，一边怔怔的看着天。
“巨人又来了…这里的时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
“轰————！轰————”
「‘时间’…？你说了很怪的词」
巨人停止了前行，低头驻足，没有瞳孔的双眼透过云层静静的看着诺尔。
「我只知道‘空间’这个词，可是，你说‘时间’，我从未听说过…听起来，是很严重的‘错误’」
…
“……”
诺尔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闭上眼了眼，将手抚在额头。
又从巨人的口中获得了新的信息，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头顶的天空从未改变过了。
在神代这个地方，或许‘时间’这个概念根本不存在。
“时间…所谓的时间，是…”
将手缓缓放下，诺尔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莉莉丝。
“是一条…跑道，而‘死亡’是这条跑道终点线，所有人都拼命往前跑，包括你在内，只是为了抵达终点。”
…
「……」
巨人驻足在原地，仍然静静的看着掌中的诺尔。
从未听说过‘时间’这个词的庞然大物，开始尝试着去理解诺尔想要表达出的含义。
「跑道…终点…死亡…嗯，我明白‘时间’是什么了。但有个道理，也许你搞反了，终点一直都在那里，是跑道本身在向后飞驰」
「‘死’，即被‘销毁’，被‘销毁’非即将发生的事件，乃过去每一个瞬间的‘已销毁’…」
「而你现在能说话，是因为你已经吞掉了刚才的自己」
…
“…？”
莉莉丝眉心不着痕迹的微微一挑，又飞快放下。
她面无表情的关掉鉴识眼信息，轻轻的歪了歪头，心中无数个问号的看着诺尔与眼前的誓约巨人大眼对小眼。
怎么总感觉诺尔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后…就变得有点奇怪？突然谜语人起来了，给人感觉怪怪的。
思维返祖了？
…
“如果…最终还是会死去，那此刻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诺尔抬头望着巨人，心底的那一丝恐惧再次出现。
莉莉丝救不了他。
在上一次，还有上上次…
莉莉丝可是‘剑圣’，但强如莉莉丝这般的实力，也没能察觉他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导致他死去的，是一种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因未知的力量而导致的死亡，开始不断敲打起诺尔的内心。
…
「……」
巨人不语，却也不再看诺尔。
只见它缓缓抬起头，看着挂在遥远天边的一片云，看的入了神。
「是…石头」
「石头，被水不断的冲刷，可它不会问‘我的棱角去了哪里’…棱角变成沙，融入水底的泥，直至成为另一块石头脚下的土壤」
…
“……”
诺尔将视线从莉莉丝身上移开，绿眸中再次映起头顶那片汹涌的天海。
“我不是石头，我会追问。”
“轰嗡——————哗——————————”
银蓝的波涛，循环往复的色泽，在液态的天际始终如一。
…
「……」
听到诺尔的接话，巨人先是沉默，随即低头。
「‘追问’本身，就是你留给‘时间’的不规则棱角」
「被‘销毁’会磨平一切，但磨不平曾经有一颗石头不肯安静地圆滑」
「意义并非在于被记住，在于石头对抗过潮水磨蚀的那一点点距离，让名为‘时间’的水流拐了一个无人察觉的弯」
…
“哈哈…那样的石头还是石头吗？”
听着巨人的回答，诺尔忽然间闭上眼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这笑声中好似隐藏着一种无奈。
「你睡着时，你也‘不再是你’了」
巨人似乎想通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开始继续迈步前行。
与诺尔对话时，他也变得忽然不再仔细了思索，答起来变得更加流利。
「梦里的你，完全认不出醒着时的你，但你最终还是会醒来」
…
“可死亡是永远的醒不来，你被‘销毁点’给销毁掉后，就再也不存在了。”
诺尔一脸认真的抬头望着巨人。
「……永…远？又是一个新颖的词，我未听说过」
“轰————！”
诺尔的话再次令这个巨人驻足不前。
「你说的‘永远’，是指脚下的大地走到尽头那么远…还是指‘宁静海’不再挪动它的浪花那么久？」
…
「如果，按照你所说的‘时间’来判断，那应是站在‘醒着’这一侧的说法…可是，站在‘睡着’那一侧，醒来才是一种突兀的打扰」
「‘销毁’是记忆的卸载，也是感知的切换，不可用此刻的目光去丈量彼刻的深渊」
「‘错误’，你把你口中的‘时间’当成了通用的刻度，可在我看来，你说的‘时间’，在终点处…可能会弯曲成环」
…
莉莉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