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不知从何时起。
诺尔的记忆开始恍惚。
隐约记得…第七次死去那回，他再次被空间裂缝吞没。
“咔啦————————！！！”
“诺尔…！！”
总之…他记不太清了。
死得太多以后，所有的死亡在他脑子里叠成了同一个画面…
‘莉莉丝伸手但差一丝’。
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第七次，毕竟他只记得了这个动作。
不过，有一件事情始终很清晰，让诺尔无法忘却。
她的眼神，眼底那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
若说第十七次的死亡，那是在‘销毁点’。
这一次，诺尔看出了‘销毁点’是通往某个地方的入口，想要抵达那个地方，穿过销毁点是必经之路。
他无法进入销毁点之中的那片黑暗，转而由莉莉丝独自进入，诺尔则在那片黑暗之外等候。
然而，在莉莉丝进入后不多久…
“咕嗡——！”
那片虚无的黑暗突然膨胀，将他吞噬销毁。
肉体被销毁的疼痛在下一个循环里消失了…
但，每次再看到销毁点边缘的黑暗，诺尔都会浑身发麻。
…
死的多了，诺尔开始能够听懂神代种们的语言。
在第七十次死亡，于矮人们修缮的那座废墟，白须矮人告诉了他一句话。
“你身上有影子，跟你旁边那个的一样重。”
话听懂了，但内容他没听明白。
再循环时，诺尔会刻意绕开那片废墟，但每次经过，他都会远远的看那个白须矮人一眼。
后来他才懂矮人那句话。
莉莉丝的影子重，是因为她强到足以消灭世界上的一切。
她是万物的‘收束点’，所有存在最终都流向她，终结于她。
所以这神代世界，把她定义成了一种不可阻挡不可干扰的‘终结’。
也因此，莉莉丝被定义了。
而他的影子重，是因为他是‘变量’。
一个死了千万次，改变了行动轨迹千万次，每次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错误归来的变量，重到叠满了整整一层神代的年轮。
…
随后，死亡超过百次。
某一次，在这浩瀚的天海下方。
诺尔试着用誓约巨人的方式去看那些云，结果云海里的‘某种东西’顺着听觉爬进他的脑子，把他从内部拆散了。
“噗…！”
这一次，他死得极安静，莉莉丝刚察觉到异常而回过头。
…
第…上千次死亡？
忘记了。
总之，诺尔试图绕开所有已知的危险，专走无人区…结果撞上一条不可知生物蜕皮留下的空壳。
两人围绕着空壳移动时，诺尔被悄无声息的吸了进去。
“咕——”
莉莉丝回头时，他已经不在了。
“噌——！”
她一剑劈开那具圆滑的空壳。
诺尔蜷在壳最里层，一层透明温热的搏动之膜裹着他，已经闷得没了气。
神代世界不再把诺尔当成‘错误’，而是开始把他当成一个孱弱的杂质给过滤掉。
…
随后…死亡变为了常态。
‘世界的真相’。
直到某一次循环，黑书中出现了‘黑书’，书在他掌心翻开扉页，露出它本来的名字…
《黑之溯源禁书》
禁书想要重现神代的一切。
可现在，诺尔已经知道的太多了…这所谓的‘真相’，他已能猜出个大概。
死了几次，经过了多少时间，这种东西诺尔早已忘记了。
他对这一切渐渐开始变得麻木，深藏在他眼底的那团暗火开始越来越亮。
…
在此之前，他每次在循环刚开始时都会告诉莉莉丝一切，而她每次都会相信。
而从某一次开始，他不再告诉她了。
诺尔害怕。
他怕自己一旦把真相说出口，她就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他，跟他走向那扇门。
然后门开了，循环结束了，浮空平台上那个会叫他‘诺尔少爷’的灰发少女，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他闭嘴。
每一次，快到真相门口，他都停下来，回头看她会不会再叫他那句话。
她叫了。
他就不想进去了。
…
最后的最后，诺尔知晓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为什么神代没有‘夜冠’与‘月冠’？
‘魔力’跟‘神力’差在哪？
三神怎么打，神代怎么烂，‘宁静海’底下压着什么，他闭眼都能画出来。
可他越知道，越走不到最后。
于是，神代世界继续转，地上菌丝继续归土，天上神眼继续看。
…
诺尔站在门里门外的中间，成了整个神代唯一一块不肯落地也不肯飞走的灵魂。
…
…
————————
————
…
…
“轰———————哗——————！”
诺尔睁开眼。
脚下，还是那块熟悉的冷硬石板。
“轰嗡————————”
液态天穹在头顶流淌，银蓝涟漪从东向西推。
他不用抬头数也知道这是第几圈了。
“————————————”
云海在翻涌，远处有一座浮空岛的轮廓正在缓缓漂移，轨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
他闭上眼，轻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远眺，把整片神代世界收进眼底。
…
“诺尔少爷，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
莉莉丝站在他几步之外，碧色的眼睛正在扫视这片神代世界。
她的目光从液态天穹移到云海，再移到远处那截若隐若现的断裂灯塔上，表情平静如常。
而她握剑的那只手，手指却忽然间抽了好几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深处本能的绷紧了。
…
“……”
诺尔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看着莉莉丝。
他认得莉莉丝这个动作。
看手识莉莉丝，她在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手指会先于意识抽动两下，这是她的剑圣技能带给她的本能。
诺尔没有点破。
他太清楚这片世界里有些东西能让剑圣的本能发作了。
“踏…”
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诺尔把自己的身影挡在莉莉丝视线的前方。
…
“……”
莉莉丝见诺尔没有回答，目光下意识的向诺尔方向探去。
然而…
“…？！”
在这个瞬间，莉莉丝碧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只一瞬。
…
此刻，在莉莉丝的视野里，诺尔的皮肤表面有一道影子正在移动。
那道影子是斜的，从脚底向后拖，在神代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灰。
“呼————”
而当她定睛去看时，那影子忽然扭曲了一下，如一个被拉伸到极限的水影忽然碎裂，里面涌出无数重叠的形状！
“——”
一簇簇排列不规则的黑色瞳孔，睁开的瞳，半闭的瞳，被从中间剖开的瞳。
“————————”
没有皮肤的巨大肢体轮廓，骨骼外翻，关节反向…还有某些根本不像生物的东西，上面刻满了还在蠕动的暗金色符号。
“——————————————————”
所有这些东西，挤在同一个影子里，却安静至极，不发出半点声音。
…
那不是诺尔的影子。
他背上那道灰影里挤满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眼和肢体，还有诡异的符号。
莉莉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诺尔少爷’该有的东西。
…
“…！”
莉莉丝眨了眨眼，那些怪影忽然消失，诺尔的影子又恢复成了人形。
她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握剑的那只手抽抽过。
“……”
就这么看着诺尔的后脑，又看着他肩头，留意着那道普普通通的影子…不知为何，莉莉丝忽然手痒，莫名其妙的想冲上去跟诺尔打一架。
可最终，她也就只微微张了张嘴，啥都没做，啥都没说。
…
“……”
把呼吸慢慢放平，莉莉丝将视线从他背上移开，重新望向旁边那座断为两半的灯塔，手离剑柄近了一些。
剑圣的感知并未从诺尔身上感到什么异常，莉莉丝信诺尔。
她可以信他信到把疑问咽下去，可她不会对刚才的异象假装没看见。
…
“轰——————————————————！”
远处传来轰鸣。
“呼轰轰——————！！！”
那头比山还大的神代种正从云海深处游来，脊背的鳞甲如移动的山脉，鳞缝间流淌的银蓝光把下方云层染成一片浮动的亮雾。
它正朝浮空平台的方向来。
这东西会从平台正下方缓缓游过去，甩一下尾，推起巨浪，把整片云海搅得像要翻过来。
…
“——？！”
当神代种游到距离浮空平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啪！！！”
它庞大的躯体在云海中停了一瞬，无数鳞甲缓缓起伏。
“……”
下一秒，它偏转了方向，没有靠近两人所在的浮空平台，反而从远处绕行了好大好大一大圈，从老远的侧后方游过去。
它游动时的姿态变了，不甩尾也不仰头，看起来像是在避开某个比它更不可命名的存在。
“……”
诺尔淡淡的瞄了它一眼。
“……”
神代种不回头，游的更快了，贴着云层边缘无声溜走。
…
“……”
诺尔把视线移开，提前看向巨人即将出现的地方。
“呼——————————”
云海与天海的边界在远处模糊成一条白色的线。
在那个方向，云层很快就会开始拱起，巨人庞大的身躯会从云层中撑出。
他已经看过了太多次，连云层扬起的角度都能预判。
“……”
诺尔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巨人尚未出现的那片云上，等着那一刻。
…
“诺尔少爷。”
莉莉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脸上没有波动。
“您在看什么？”
…
“……”
诺尔不语，只一味看云。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
“没什么，只是在想，这里可能是神代，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走。”
…
“…？”
该往哪走？
好问题，在下亦不知。
话说…怎么感觉这小少爷忽然间变得这么奇怪呢？
“…踏、踏、踏。”
莉莉丝慢慢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人之间只剩一点点距离。
她的右手，正对着他的左手。
…
“呼————————————”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神代特有的风，带着没有温度的冷意，把他们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起。
“……”
诺尔没动。
“……”
莉莉丝也没动。
敌不动，我不动。
两人就这样站着，等着云海开始颤动。
…
世界再次开始运转。
而这片神代里，唯一不可被定义，也不可被归类的，只剩下那一个人。
他听着身后那声‘诺尔少爷’…
一步也不肯往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