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呼——”
风。
“呼————”
是神代湿润的风。
…
脚下的云海一望无际，乳白色浪涛凝固在某个永恒的瞬间。
云层翻涌，无声无息，形似将碎未碎的浪花态，一直绵延至天边。
又似乎…根本没有天边。
因为，前方和脚下已连成一体，浑然一片朦胧的白。
…
“轰哗哗————————轰————”
头顶那片倒悬的海洋，深蓝与银辉交融，偶尔有银蓝色的光纹在其中游弋。
那些光纹蜿蜒而过时，会留下细碎的星屑，缓缓沉降，在触及云海之前便无声消散。
在这片凝固的云与流动的天之间，任何生命都渺小的像一粒尘埃。
“……”
看着那片天海，诺尔瞳孔深处的黑火一闪而逝。
…
上头这片流动的天，名为‘宁静海’，是连接世界‘外侧’与‘内侧’的通道，与‘白色’爱尔贝丝卡神域位置接近。
但也仅仅是接近而已，神代存在着‘空间’的概念没错，但两个地方之间的距离却没有‘位置’的概念。
爱尔贝丝卡的神域照映着世界上所有的‘云’，而此刻所立的这个浮空平台的位置，是‘白色’神域与地表交汇的裂缝。
可其中有意思的一点，‘杂色’之米莉安的契约，‘黑色’伊莱雅的深渊也在这片空域里交汇。
三位神，三种力量，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这或许也是三色战争的最终结局，会于此地画上句号的根本原因之一吧。
…
“……”
轻轻闭上双眼，诺尔既不抬头也不低头，只站在原地，感受着‘宁静海’那片无垠的永恒如潮水一般穿过他的身体。
“轰嗡——————————”
在无数次的循环里，诺尔早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进身体最深处，用记忆中的死亡去预判每一步。
巨人会从哪个方向来，这片神代的‘溯源空间’会在莉莉丝出剑的哪一刻裂开，‘收割点’会在何时与‘外来神’连接…
这一切，他都已彻底知晓。
…
渐渐的，诺尔觉得自己开始变的可以站在这些事件之外，像一个看剧本的人。
或许…他现在已经不能叫做‘人’了？
…
但…
每当莉莉丝叫出‘诺尔少爷’这四个字的瞬间，他就不再是那个站在时间外的存在了。
他就站在她旁边，他的袖口挨着她的袖口，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同一片风里。
这个‘现在’是多么近，他全部的记忆与死亡，连带着所有在这无尽的循环里一个人扛过来的东西都没办法拿出来。
莉莉丝她…不记得。
…
诺尔说的每一个关于死亡的字，对莉莉丝来说都是第一次听到。
他想说，可也渐渐的…话到嘴边就会开始卡住。
因为，一旦他说了，莉莉丝就会开始担心，即使她面无表情，诺尔现在也已能看得出来。
而她的担心，比这神代‘任何存在’的力量都更让他撑不住。
…
为何现在渐渐无法对莉莉丝吐露一切了？
这一点，即使放在此时此刻，诺尔依然还不太明白…诺尔只知道，莉莉丝叫他的时候，声音永远一样。
每一轮循环回来，她都会用同样的语气说‘诺尔少爷’。
在某一次的循环开始，诺尔忽然觉得，莉莉丝这一声…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对。
就像他从来没有死过。
从来没一个人走过那些路，没在‘收割点’的边缘被‘外来神’的声音侵蚀过，也没在‘宁静海’的尽头被世界合拢的裂缝压碎。
莉莉丝的声音…太干净了，那会让诺尔觉得自己那些记忆是假的。
“……”
便是如此了。
有时候，诺尔就会如现在这般，站在浮空平台的边缘恍惚，觉得也许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或许只是一直站在这里而已，第一次到神代，第一次看液态天穹流，第一次在这里听她叫他‘诺尔少爷’。
…
这个念头一出现，诺尔就下意识想抓住，想信。
所以…
他不能说。
说了，这个念头就碎了。
在无数的循环里，诺尔已经懂得了太多，学会了太多，甚至可以明确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变的‘非人’。
他至少要有一个地方，能假装一切还好。
…
而且，只要他什么都不说，莉莉丝就还会在每轮循环开始时那种语气叫他。
冷冷是，还是那么平静，什么都不多问。
…
【我就在这里】
…
就是这种感觉。
她就在这里，她就在身边。
诺尔心底的最深处已被那声‘少爷’给死死拽住，只要她还在叫他的名字，他就还能往前走。
哪怕，只是再走几步。
所以，他不直面真相，因为真相的另一边…
是…
“……”
…
总之，诺尔不想把‘那道墙’提前推到他们之间。
哪怕只是多骗自己几轮。
他不想失去这一声‘诺尔少爷’。
…
…
————————
————
…
…
“咔————————！”
天一沉，三只巨瞳同时睁开。
“…咔！”
莉莉丝在打开鉴识眼的同时已将手中的剑拔出，开始看她们的鉴识信息。
然而，信息全被遮挡，啥也看不见。
“……”
诺尔昂首，风轻云淡的与她们对视。
…
三眼一只纯白，一只纯黑，一只由黑白红三种杂色交织而成。
三者依然大到没有边界，仰头去看，只会发现视野被光完全填满。
“……”
白色那只是女神‘爱尔贝丝卡’，她那流动的极光最为耀眼。
“……”
黑色那只是女神‘伊莱雅’，嵌入天幕之中的黑瞳，视线落进去会一直往下掉，落不到底。
“——————”
杂色则为‘米莉安’。
红白黑三色‘契约网’，世界上一切‘约定’与‘约束’的源头。
这些，皆乃‘创世三女神’在神代的象征。
…
“……”
白眼视线牢牢锁定在诺尔身上，好奇且不可置信的盯着诺尔。
“……”
黑眼里满满的全是‘敌意’。
“……”
杂色最后睁开，平静的注视着诺尔。
与前两者相比…杂色眼似乎没有那么多情绪，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
三只巨瞳，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同时注视着诺尔。
…
“……”
不多时，三只巨瞳同时眨了一下。
“————”
天穹上，所有银蓝色涟漪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
云海不涌，神代种不鸣，连液态天空的流动都迟滞了一瞬。
“呼————”
诺尔感觉自己的头发和衣角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重量，悬浮半空。
然后，一切恢复。
三只巨瞳缓缓合拢，天穹继续流淌，云海继续翻涌…神代种从极远的地方游过，很快便消失无踪。
…
“……”
诺尔站在原地，嘴唇微抿。
片刻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莉莉丝。
“……”
此时，莉莉丝正以拔剑之姿站在他旁边，正抬头看着三只巨瞳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
…
莉莉丝虽然面无表情，但诺尔在无数的循环中早已看遍了莉莉丝疑惑时的样子。
“……”
诺尔先是沉默，然后对莉莉丝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是‘神代’的眼睛，也可以称它们为‘女神之眼’，三女神正在看这片大地。它们很少同时睁开，也很少一起看同一个地方。”
只见他一脸淡定的闭上眼，对莉莉丝侃侃而谈。
…
蛤…？
女神之眼？
很少同时睁开…？
什么鬼？诺尔你咋知道的？
…
“…？”
莉莉丝面无表情的看了诺尔一眼。
她的目光从三只巨瞳消失的方向移到他脸上，停了好大一会儿。
“…？”
片刻后，她头上顶着几个小问号收回视线，又开始把目光放向前方一座断裂的灯塔上。
…
“啊，忘记说了…那个的话，是‘契约之塔’，功能与那个名叫‘信号塔’的东西类似，能够帮助那位‘百合与誓约之神’建立起契约之间的连接。”
莉莉丝头上问号还没消失，诺尔眼都不睁的来了个更大的。
…
诺尔你又知道了？
“…？？？”
莉莉丝又飞快的把头转向诺尔，继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头顶上小问号更多了。
“……”
睁开绿眸，诺尔面带微笑，回望着莉莉丝。
“…？”×10086
莉莉丝歪了歪头，与他大眼瞪小眼。
…
“呼————”
风。
“呼————————”
神代的热风，再次吹过。
“轰————！轰————！”
厚重的脚步声传来。
脚下是冷硬的石板，前方是破开云海走出的巨人。
…
“……”
看着毫不掩饰懵逼之意的莉莉丝，诺尔更加觉得…自己在这个神代世界里，或许已经不再只是‘错误’了。
曾经在循环里发生的一切，他都没有再告诉莉莉丝。
她不需要知道女神的三只巨瞳在看他。
至少，现在不需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