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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成绩公布,学级检测时出现的事件全貌,也没有被任何人知道。
除了S级魔兽出现时闹出的动静,以及莉莉丝背着染血昏迷的诺尔归来时…引发起一阵骚动外,其余什么事都没有。
…
森林深处那场短暂且无人见证的对峙,如雾气被风吹散,没留下任何痕迹。
学院方面,由高年生与学院老师成立的调查小组,在第二天就进入卡穆尔森林,并沿着S级魔兽出现的区域搜索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们找到了折断的树木,大量的水渍,深陷地面的爪印,以及S级魔兽异常迁移的痕迹。
但他们没有找到原因。
…
最终,报告书上,‘事件诱因’一栏最终被填上了‘不明’两个字。
这份报告被归档,塞进学院档案室的高层架子上,和过去几十年里所有‘不明’的事件放在一起。
再没有人提起。
…
至于学级检测的结果…
其结果根本不必猜测,诺尔自然是拿了第一,莉莉丝拿了第二。
要问诺尔凭什么昏过去了都能拿第一,那自然是莉莉丝使用她的F11剑术,向诺尔放置晶核的布袋里,偷偷塞了一些额外且大量的B级小巧思。
…
晶核骑脸怎么输?
…
成绩公布的早晨,一年级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贵族派拉乌尔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晶核总积分比第二名莉莉丝低了将近一半,而莉莉丝还比第一名的诺尔低了一半。
贵族们猎杀了一只A级魔兽,五只B级,战绩放在往年的任何一届都足以稳稳占据榜首。
唯独今年不行。
…
拉乌尔站在公告栏前,把排名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第二遍,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第三遍,他的手松开了,垂回身侧。
“…走吧。”
他对身后的队友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
“……”
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
安慰,或者不甘,或者两者兼有…但看到拉乌尔已经转过去的背影,那句话最终咽了回去。
他们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公告栏,没有人再回头看那个排名。
当天下午的训练场,有人看见拉乌尔比平时多留了两个小时。
挥剑的次数没有增加,力度和速度也没有增加。
“嗖!嗖!嗖!嗖!嗖…”
他只是重复着最基础的斩击,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
…
巴鲁斯的排名是第十一位。
“啊啊~我竟…如此的悲伤…”
此时,巴鲁斯正捂着心口,一脸心碎的表情,倚在公告栏旁。
以他的水准来说,本应当在更高位才对,但他在狩猎过程中就跟逛大街似的,漫无目地的在森林里乱逛,因此实际上收获的晶核并不多。
全靠晶核质量撑着。
再加上他一边转悠,一边散发的鬼哭狼嚎,严重扰乱其它人,不止干扰到了诺尔与莉莉丝这一组…
获得这个名次,实属他活该。
…
优等生小队的排名…在第七到第十之间,四人分数相近,全员进入了前半段。
对于一支以‘不出错’为策略的队伍来说,这个成绩算得上漂亮。
但他们四人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第三名和我们的差距…是…十七倍。”
负责计数的女生口中所言是陈述句,比起陈述…反而更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
另外仨人大眼瞪小眼,没有人回应。
…
“不是拉乌尔不够强。”
女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是他排在了那样的人后面,才显得…不对。”
说着说着,她停顿了一下。
“显得我们所有人都——”
“别说了。”
队长打断了她。
“……”
女生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队长把公告栏上的排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
其余三人跟上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没有人再提排名的事。
…
拿大剑的加雷尔排在第四十一位。
他靠着保守的策略和那几枚C级晶核,堪堪越过了末位淘汰的线。
“呼——”
看到排名时,他愣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
那个速度极快的独行女生排在第十三位。
她左臂的伤痕已经结痂了,此时正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公告栏。
确认自己的名次后,面无表情地退了出来,走出一段距离后,她的嘴角才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
那个被莉莉丝目光吓退的瘦高个,和他的同伴一起,排在末尾。
两人的晶核加起来只有六枚,全部是D级。
公告栏前的人逐渐散去之后,他们还在原地站着。
没有人嘲笑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名字后面那个意味着‘末位’的数字。
…
最后,是瘦高个先动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塌下去,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往宿舍的方向走。
他的同伴跟上来,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
伙伴,哥们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天大地大,有缘再见。
…
至于莉莉丝。
排名?
莉莉丝一眼都没看,也没有多问。
她回到学院,将诺尔安置到治疗所后,第一件事,就是向高年生与学院的老师们打听雷文的所在。
莉莉丝觉得,不管你是魔王还是别的什么,既然挨打了,那就必须得还回去。
…
然而,出乎意料的。
雷文消失了。
当然,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消失…是雷文以‘课业未完成’为由,离开了学院,据说,归期不定。
什么叫…‘归期不定’?雷文的老师给他布置的课业内容是什么?
猎龙吗?
雷文明明就是跑了。
…
一击不中,果断远遁。
瞅准时机,卷土重来?
行,等着你。
…
变成了尸体却还能行动的‘锈剑’巴伦,身上具有的‘监视者之戒’出卖了它。
既然同样拥有‘监视者之戒’,那就代表巴伦与雷文都是受‘魔王右手’控制,成为了其爪牙的存在。
在他们同源的情况下,这所有一切的行动,肯定都出自‘魔王右手’的意志。
…
“呵…”
坐在治疗所旁的长椅上,莉莉丝突然抬头望天,轻笑出声…
不过…笑声里没有开心,而是带着些自嘲。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异世界,突然间河狸了。
同学们在前方与杂鱼们斗智斗勇。
她则在后方与魔王右手虚空对线…
…
主打一个各司其职。
闹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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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诺尔的眼皮上。
浅金色的温热,有种难名的舒适。
“……”
他又一次睁开眼。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没有彩绘琉璃,没有女神持剑的轮廓,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这个地方诺尔非常熟,是小礼拜堂深处的医务室,前一段时间排位战上受了伤,就是在这里养了好几天。
…
“……”
诺尔试着活动双手。
先是拇指,然后是食指与中指。
每一根都回应了他的指令,虽然慢了一点,酸了一点,还有些痛,但它们确实在动。
“咯…咯咯。”
他握拳,松开,再握拳,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
…
“……”
转过头,诺尔发现隔壁床上没有人,整个医务室静悄悄的。
所有的病床,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四个角被理得很平,没有一丝褶皱。
莉莉丝不在。
…
诺尔那模糊的意识中存有记忆,他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醒来时,莉莉丝坐在床沿上…第二次醒来时,她站在窗边。
但今天他彻底醒了,莉莉丝反而又不在。
…
“在找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在小小的医务散发着厚重的混响。
诺尔转过头。
一名圣疗官正站在角落的架子旁,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药水瓶,正在读上面的标签。
…
这个人纯白色的长袍,腰带束得很紧,肩膀很宽。
“……”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从诺尔的方向看得很清楚…他好像在笑。
“嗒。”
“那个灰发的小姑娘…”
把药瓶放回架上,他的指尖在瓶塞上按了按。
“被我赶走了。”
…
“赶走了?”
诺尔看着他,因刚醒来,声音很哑。
“嗯。”
那个人转过身,双手习惯性的交叠在小腹前,姿态端正。
“她在这里守了三天,我跟她说,去洗漱一番,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她不走。”
说着说着,他歪了歪头。
“所以我说…‘你在这里,他反而睡不好。’”
“然后她就走了。”
…
“……”
听到这里,诺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沉默。
阳光从高窗移动了一点,从诺尔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
“嗒…嗒…嗒。”
“我是这里的圣疗官,卡斯提尔·范·奥瑟利亚。”
自称圣疗官的男人,将手背过身,缓步走近,靴跟在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叫我卡斯提尔就好。”
他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诺尔。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线条硬朗的面孔照得清晰而温和。
…
“……”
卡斯提尔嘴角挂着微笑,但诺尔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虽然莉莉丝也总是面无表情,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但诺尔总觉得…此人的目光却与莉莉丝完全不同,有本质性的不同。
…
难以形容。
不是‘空洞’,是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深渊边上站着,看了很久,最后决定不跳。
…
“你的身体已经好了。”
卡斯提尔盯着诺尔双眼,似乎想要在里面探寻着什么。
“伤口愈合得很完美,没有感染,没有后遗症,给你治疗的人,能力很强。”
“治愈只能弥合伤口,无法抹消记忆…你的肌肉记得那一剑撕开血肉的感觉,你的骨头记得折断的角度…它们会一直记得,并且在每一个阴雨天提醒你。”
“这是好事。”
…
“……”
闻言后,诺尔先是皱起眉,一阵沉默。
“我在这里躺了多久?”
随后,他开口询问卡斯提尔,不过声音却还是哑得像砂纸。
“不久…足够那个灰发的小姑娘把地砖踩薄一层而已。”
卡斯提尔看着诺尔。
…
似乎是想起了巴鲁斯曾经的调侃,诺尔最近对‘灰发的’这三个字很敏感。
“她叫莉莉丝。”
诺尔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开心的对卡斯提尔说出了莉莉丝的名讳。
“莉莉丝…”
卡斯提尔把每一个音节都说的很慢,似乎在品味着什么。
“你有一个很有趣的女仆。”
…
“……”
诺尔不知道这个圣疗官是怎么知道莉莉丝女仆身份的,他盯着卡斯提尔,没有选择接话。
“……”
在诺尔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卡斯提尔身体落下去的动作又慢又稳。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不像是在治疗所的病床旁,更像是在教堂的告解室里,等着对面的人开口。
…
“早上,你醒来过两次。”
卡斯提尔再次开口了。
“第一次,你问‘我睡了多久’…第二次,你问‘莉莉丝呢’…第三次,就是现在,你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
诺尔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心里一紧。
“你一直在看着我?”
…
“这是我的职责。”
卡斯提尔嘴角上扬了一点。
“圣疗官的职责,不只是把身体拼回去,还要看着它醒过来。”
说罢,卡斯提尔顿了顿。
“你知道人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
“…?”
诺尔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
“不是睁眼,是呼吸。”
“人在睡着的时候,呼吸是交给身体的。醒来的时候,要把呼吸拿回来,自己控制…每一次吸气都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醒来过两次,每一次,你的第一口气,都吸得很深。”
他微微俯身,眼睛离诺尔近了一些。
“你在确认。”
…
诺尔看着他。
晨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你在确认什么?”
卡斯提尔对诺尔发起了疑问。
…
“……”
诺尔抬起自己是手,凝视了很久。
“…我还活着。”
“还有呢?”
…
“……”
听到突如其来的三个字,诺尔的手指在床单上微一抽,幅度相当小,但卡斯提尔捕捉到了。
于是,他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她活着。”
卡斯提尔替他说了。
…
“……”
诺尔没有否认。
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诺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担心莉莉丝,她明明很强,强的不合常理,不需要自己来担心,这是个事实,可是…
…
“……”
卡斯提尔直起身,靠回椅背,双手从膝盖上移开,交叠在身前。
他看着诺尔的侧脸,看着诺尔那道从眼角延伸到鬓角的淡淡的泪痕…当然,不是泪水,而是昏迷时的生理反应。
卡斯提尔只是看着,但没有说。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阳光从枕头移到了床尾,长到架子上的药水瓶罐在光影中变换了角度。
“你为什么做圣疗官?”
诺尔终于开口了。
不是转移话题,是他真的想问。
…
“……”
卡斯提尔看着诺尔。
那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那是一种感觉…如同一个人在深水里不断下沉,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
“因为我想知道…人为什么想活着。”
…
“…?”
诺尔皱起眉。
“你见过很多人死。”
…
卡斯提尔微微闭上眼。
“战场上,病床上…有的人拼命想活,有的人想死,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们只是被推着走,被疼痛推着,被恐惧推着,被别人的期待推着…推到最后一刻,才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选过。”
顿了顿,他睁开眼,看着诺尔。
“你不一样…你在最后一刻,选了。”
…
“你怎么知道?”
诺尔的手指收紧了。
他脑海中下意识的回忆起了那个身穿黑色猎装,双眼浑浊,脖颈处浮现着暗色纹路的剑士。
…
“因为你衣服的伤口。”
卡斯提尔口中说着诺尔左肩处那道早已愈合的伤,但目光却完全没有向那里看。
“那道‘最深的伤口’,在左肩,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后面…你在转身的时候被砍到的,你在往某个方向转,不是逃跑的方向。”
随后,他看着诺尔的眼睛。
“你转过身,面对了。”
…
“……”
诺尔没有说话,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没有声音。
“踏…踏…踏。”
“珍惜它吧。”
卡斯提尔直起身,转身走回药水架,背对着病床。
…
“伤口会愈合,痛会消退,唯独记忆留下…那是你与死亡擦肩而过时,它在你身上留下的疤痕。”
“那是你活着的证据,也是你下一次再犯同样的错误时,唯一会提前警告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中回荡,如念诵着一阵晚祷,不急不缓。
“那道伤口,那种痛,珍惜它…它会告诉你,你在那一刻选了什么是重要的,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
他又转过身,看着诺尔。
晨光照在卡斯提尔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
“你已经知道了。”
…
“……”
听着卡斯提尔这番话,诺尔静静看着他,康桥了老半天。
…
“…你就是这样安慰伤员的?”
可能是词穷了,也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诺尔只得吐出这么一句话。
“不。”
来到药水架旁,卡斯提尔转过身,脸上笑容温和。
“我只说真话,安慰是女神的工作,我只是替她把你的身体拼回去。”
…
“你说话…像神父。”
闻言后,诺尔摇了摇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为卡斯提尔的圣疗官,应该在告解室里待着才对,而非学院里的治疗所,他呆在这里太屈才了。
…
“嗬…”
“我不是神父。”
卡斯提尔转头看向药水架。
“我只是一个把人的身体拼回去的人,至于他们的灵魂…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说罢,卡斯提尔重新拿起一个药水瓶,读标签,放回去。
“啪。”
动作和最初一样,还是那么不急不缓,指尖在瓶盖上按一按,确认放稳了。
…
“那个女仆…就在外面,应该也快进来了。”
“我答应她,你醒了就告诉她,她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跟她说,‘他醒了我会叫你’,她说,‘不用叫’…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她说,‘我会知道的’。”
卡斯提尔又转过身,看着诺尔。
“她怎么知道?”
…
“……”
诺尔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抽了一下,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
但卡斯提尔看到了,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药瓶。
…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诺尔的脸上。
温热的,浅金色。
“呼…呼——呼…呼——”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深。
没错。
诺尔在确认。
…
自己还活着。
莉莉丝也活着。
这就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