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归途(1)

作者:我跳预言家求首刀 更新时间:2026/4/24 0:12:28 字数:4789

…

……

昨夜,莉莉丝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一个笨手笨脚的女孩。

…

女孩第一天进宅邸的时候,连银器都擦不好。

管家骂她,她就低头站着,把‘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夜里,别人都睡了,她一个人蹲在后厨,把银壶擦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壶亮了,她的手也破了。

…

她学拆洗窗帘,从梯子上摔下来好几次。

膝盖摔成了青紫时,她学会了。

…

她把夫人最喜欢的那条蕾丝窗帘洗坏了,夫人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她。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拆了一条旧窗帘,缝了拆,拆了缝,直到手指失去知觉。

第二日,她从杂物间走出之时,整个人如被抽干了力气…

然而,她学会了辨认蕾丝的区别,知道了水温差一度对丝绸意味着什么,记住了每种面料在阳光与烛光下的样子。

后来,整座城的贵妇人都知道,那家府上的窗帘,永远干净得不合常理。

…

她学沏茶,不知沏废了多少水,烫的指尖常年通红。

夫人换了七次种茶叶的偏好,她没问过一句,只是在递过去的时候,看一眼夫人的眉头。

后来,夫人只要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就会安心地喝下去。

…

没人感激她。

她也不求感激。

只是把一件事重复千万遍,直到那不再是‘做’,而是‘是’。

她成了这座宅子的‘呼吸’,成了一种‘背景音’。

花该换的时候就在那儿,拐杖该放的地方绝不会错。

大家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谁做的,这才是最好的伺候。

最好的‘家事’,就是让人意识不到有人在做事。

…

最后,她的腰弯了,手蜷了,头发也全白了。

可她亦能凌晨起床,把任何东西擦亮,在整座宅邸醒来之前,让一切都准备好。

…

把一件东西从脏的变干净,歪掉的褶皱变成笔直的线。

此理,与将‘混乱’变回井然的‘秩序’无异。

这种事,做多少遍,她都不腻。

好像世界在她手里变得对了一点点。

…

梦的末尾,那个曾经笨手笨脚的姑娘,已经躺在了一张整洁的床上。

窗外大雪纷飞,她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跪在管家面前,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而现在,都会了。

…

吾等,皆为侍者。

以一生为代价所抵达的境界。

并非战场上的武勋,亦非殿堂中的荣衔,而是‘日常’本身的极致。

银器擦拭至无垢,茶杯端上之际水温恰如所想,庭院的一草一木皆在不说之中各归其位。

不做判断而先觉察,不等命令而先抵达。

所谓‘家事’,乃是将‘被需要’转变为‘被依赖’,再将‘被依赖’消融于无形。

将这一领域穷尽之人,其手所触之处,空间本身的气氛都将被整顿。

会客室的光线总是恰到好处,餐桌上的花瓶总在凋落之前被替换,任何踏入其领域之人,都将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非因威慑,只因宁静。

…

偶尔会在破晓前无故醒来。

偶尔会在擦拭任何物体的表面时,感到一阵无法解释的平静。

偶尔在端茶予人时,指尖会微微用力…那是传承自某段记忆中,一千次、一万次为同一个人沏茶所留下的习惯。

那个将日常穷尽至极的人,用七十六年的时间抵达了终点。

那便是…

‘家事万能’的一生。

…

无名女仆的梦,在纷乱的雪花中结束了。

…

…

————————

————

…

…

学级检测结束后的第三周。

学院空了。

虽不至于空无一人的地步,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

训练场上不复剑鸣,食堂的长椅也被倒扣在桌面上。

“沙————”

风从敞开的门廊灌进来,卷起角落积攒的树叶,沙沙作响。

…

有人走的时候好像忘了关窗,某间教室的百叶帘在风中‘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框,有些令人烦躁的声响。

“……”

诺尔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

他从治疗所出来已经好几天了,肌肉早已不再发酸,身体也完全康复。

但,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圣疗官卡斯提尔那些话的影响,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原本存在伤口的那些位置…偶尔会痒。

感觉不太像是伤口痒,而是更深处的某些东西在愈合。

偶尔他烦躁到想要去抓两下,但被莉莉丝严厉制止了。

…

“……”

诺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

窗户大多关着,只有几扇开着,黑洞洞的。

“诺尔少爷。”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一步远,手里拎着诺尔的另一个行李袋,是诺尔手里那个的两个大,但她的手臂纹丝不动。

“……”

她今天没有穿学院的便服,而是换回了那身德雷克家的女仆裙装,头顶装备着白色发带。

…

优质女仆装,夏季限时返场。

…

“……”

诺尔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

…

————————

————

…

…

卡奥西斯剑术学院

行政楼顶层

院长室

…

院长室的门很厚,门把手非常滑溜,无数只手在推开它时把它给磨光了。

“邦邦…”

莉莉丝上前,叩了两下。

“进来。”

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不高,但很沉。

“踏、踏、踏…”

莉莉丝推开门,侧身,让诺尔先进。

“嗒…嗒…”

诺尔走进去,莉莉丝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

“……”

院长室比诺尔想象的要小。

嗯…严格上来说,也不能算小。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和厚皮书,桌面上堆着文件,只有中间一小块是空的,刚好放下一只茶杯。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雕像,不是值钱的那种,看样子是旅行的纪念品…

边角有些磨损,漆也掉了。

“————————”

窗帘拉了一半,正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照得发黄。

…

“……”

奥尔本站在桌子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正装,这身还算合理,至少不再是那种紧绷到随时会炸开扣子的衣服了…

对于他这等体格来说,这件更宽松一些。

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是一头站立的狮子,看上去是某人为其定制的。

赤红色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更亮了。

“呵呵…”

他看到是诺尔走进来,嘴角立马咧开,露出一个粗犷却真诚的笑容。

“呵…”

但当他看到莉莉丝的时候,那个笑容僵了一瞬,右手小指抽了一下。

…

“……”

这个僵直很短,短到诺尔没有注意到。

但莉莉丝注意到了。

“……”

碧眸平静地看着奥尔本,莉莉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只是看着。

…

“呃…咳咳。”

奥尔本清了清嗓子。

“诺尔少爷。”

他绕过桌子,走到诺尔面前,伸出手拍了拍诺尔的右肩。

那只手落得很是轻稳,力道也恰到好处。

“……”

诺尔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有种炽热的感觉。

“伤好了?”

…

“好了。”

面对奥尔本,诺尔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奥尔本收回手,退后一步,目光从诺尔身上移开,落在莉莉丝身上。

“……”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

奥尔本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好像是…谨慎?

…

“…莉莉丝小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跟诺尔说话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跟一位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说话。

要是奥尔本平日里的助理在此的话,定会惊掉大牙,认为自己眼花。

“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

“分内之事。”

莉莉丝微微颔首。

“……”

奥尔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嗒、嗒、嗒。”

他转过身,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不是普通的信封,纸很厚,封口处盖着一个深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只展翅的黑鹫。

——德雷克家的家徽。

…

“令堂的信。”

奥尔本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指尖按着,推到诺尔面前。

“她说,让你放假先别回家,去‘索伦多商会’看看,她在那边安排好了。”

…

诺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

“……”

奥尔本收回手。

他的目光又移向了莉莉丝。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动,似乎是在思考,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才不会冒犯到这个站在诺尔身后的女仆。

…

“那个…”

终于,奥尔本开口,却又停住了。

粗犷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红,不是害羞,是那种‘怕说错话’的紧张。

“索伦多商会的支援金…那个…这个学期的,已经到账了,很及时。请转告夫人,学院这边…很感谢。”

…

“我会转达。”

莉莉丝看着奥尔本,轻轻点了一下头。

“……”

奥尔本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姿态异常端正。

“…??”

诺尔看着这一幕,有些懵逼。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副院长,在面对自己身后的莉莉丝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他没有问。

“奥尔本院长。”

诺尔他只是把信封收进口袋,退后一步。

“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

…

“别说这种话。”

奥尔本摆了摆手,语气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粗犷。

他的动作很大,带起一阵风,竟把桌面上的文件吹起了几页。

“你是交了学费来的,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着诺尔的眼睛。

“回去好好休息,要懂得劳逸结合,放假回来,还要继续练。”

…

“……”

诺尔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诺尔停下来,回过头。

“……”

奥尔本还站在桌子旁边,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赤红色的头发在光里化为一团燃烧的火,但那火…烧得很安静。

…

“奥尔本院长。”

诺尔思索了一下。

“嗯。”

“您…还有什么要对莉莉丝说的吗?”

…

“——??”

猝不及防的死亡发问,硬生生使奥尔本也愣了一下。

“……”

他的目光移向莉莉丝,又迅速移开,金色的瞳孔里,那个谨慎的光又亮了起来。

“没有。”

奥尔本开口了,声音有点紧。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莉莉丝小姐做得很好非常好…没有要说的了。”

他差点被破防。

…

“……”

莉莉丝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歪头杀的角度很小,但奥尔本看到了,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

“那…我先走了?”

诺尔语气有些试探性的疑问,可见此时他依然有些懵逼。

“走吧走吧。”

奥尔本使劲挥了挥手,动作大得如同赶苍蝇。

“路上小心。”

…

“???”

诺尔推开门,走了出去。

“……”

莉莉丝跟在诺尔身后。

快要走到门口时,莉莉丝的脚步没有慢,但她的声音却从门的方向飘了过来。

“支援金的事,请放心。”

…

奥尔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谢谢。”

他的肩膀微微放松开来,回答的声音很低。

“……”

莉莉丝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啪嗒。”

…

…

————————

————

…

…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把石板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踏踏…踏踏…踏踏…”

诺尔走在前面,莉莉丝跟在后面。

“莉莉丝。”

念叨着莉莉丝的名字,碧绿的双眸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诺尔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信封。

因纸很厚,所以边角有点扎手。

“是。”

莉莉丝不紧不慢的应了诺尔一声。

“奥尔本院长…好像很怕你。”

实在是憋不住心中的疑问了,诺尔想让莉莉丝为他解惑。

…

诺尔小少爷,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您没有。

…

“……”

如果是以往的话,莉莉丝绝对会向诺尔轻轻的叹口气。

但不知为何,昨夜睡了一觉后,这口气忽然变得叹不出来了…因此,莉莉丝只是先沉默,随后耐心解答。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索伦多商会’。”

…

“…为什么?”

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诺尔愣了一下。

“因为索伦多商会是夫人那边的产业。”

莉莉丝瞄了一眼诺尔的后脑勺。

“学院现在的运转,有超过一半是靠商会的扶持,其中包括他现在的职位…如果商会减少支援金,他的日子会很难过。”

…

“所以他刚才…是怕说错话?”

诺尔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是。”

莉莉丝闭上眼,继续跟着诺尔前行。

“……”

“哈哈。”

诺尔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是被你的气势吓到了。”

“……”

莉莉丝没有说话。

没错,如果莉莉丝开启‘剑圣领域’,奥尔本也的确会被吓到。

在这一点上,诺尔反而没有猜错。

…

“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路,穿过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训练场的沙地上,还残留着排位战的痕迹,修缮作业需要在学生们的假期进行。

剑痕与脚印,一道深深的拖痕,是某个人被击退时留下的。

雨水泡过,阳光晒过,边缘已经模糊了,但痕迹还在。

“……”

诺尔看了一眼,没有停。

…

…

————————

————

…

…

学院的大门敞开着。

“呼——————”

门外的路上,断裂的杂草被风推着,打着旋。

“……”

远处有炊烟升起,是居民区的人在做饭。而近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那扇敞开的门。

“……”

诺尔走出大门,站在门外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石墙,窗户大多关着,只有几扇开着,黑洞洞的,和他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

“诺尔少爷。”

“嗯。”

“该走了。”

“嗯。”

…

诺尔转过身,朝远处走去,莉莉丝跟在他身后。

身后的学院大门,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关上。

…

院长室里,奥尔本还站在桌子旁边。

“踏踏…踏踏…踏…”

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嘎——”

椅子发出一声长如叹息的呻吟。

…

伸出手,奥尔本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手心全特么是汗。

他看着窗外的光,金色的瞳孔里映出那片浅金色的天空。

“…好险。”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下。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

窗台上那排小雕像在光里沉默着,它们或许听懂了,但只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小听众。

…

“咔。”

奥尔本把手帕塞回抽屉,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手…

过了很久才不抖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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