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昨夜,莉莉丝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一个笨手笨脚的女孩。
…
女孩第一天进宅邸的时候,连银器都擦不好。
管家骂她,她就低头站着,把‘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夜里,别人都睡了,她一个人蹲在后厨,拿那把银壶擦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壶亮了,她的手也破了。
…
她学拆洗窗帘,从梯子上摔下来三次。
第四次,她学会了。
…
她把夫人最喜欢的那条蕾丝窗帘洗坏了,夫人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她。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拆了一条旧窗帘,缝了拆,拆了缝,反复了十七遍。
第二天,她从杂物间走出来的时候,学会了辨认九种蕾丝的区别,知道了水温差一度对丝绸意味着什么,记住了每一种面料,在阳光下和在烛光下的样子。
后来,整座城的贵妇人都知道,那家府上的窗帘,永远干净得像是刚挂上去的。
…
她学沏茶,烫了三个月的指尖。
夫人的口味变过七次,她没问过,自己觉察了。
后来她沏的茶,夫人端起来闻一下就会放心地喝。
夫人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好喝。
…
她…不记得自己摔过多少盘子,划破过多少次手,熬过多少个没人在意的深夜。
她只是每天都在做。
做一件事,做到不出错,再做到不费力,再做到…闭着眼睛也做得比任何人睁着眼睛都好。
她把‘手感’练成了‘本能’,把‘本能’练成了‘习惯’,直到那‘习惯’融进骨髓里,和她一起呼吸。
…
渐渐地,整座宅邸开始依赖她。
不是依赖她的服从,是依赖她的‘存在’。
餐桌上的鲜花从来没人吩咐,但总是换得恰到好处。
家主膝盖疼的那天,拐杖一定在左手边。
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下午茶的点心总是比平时甜那么一点点。
没人注意到这些,因为‘没注意到’才是对的。
最好的‘家事’,就是让人意识不到有人在做事。
…
最后,她的头发在擦拭银器的倒影里白了。
她的背,在无数次弯腰铺床的动作里弯了。
可她还是凌晨起床,还是能把任何东西擦亮,还是能在整座宅邸醒来之前,让一切都准备好。
…
有人问她。
…
「这些事做了一辈子,不腻吗」
…
她想了想,说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把一件东西从脏的变成干净的,从一个歪掉的褶皱变成笔直的线条,从一团混乱变回井然的秩序…这种事做多少遍,她都不腻。
好像…世界在她手里变得对了一点点。
…
梦的末尾,昔日笨手笨脚的年轻女仆,已是头发雪白的老妇人。
她安静地躺在整洁的床铺上,那双手因为旧伤而微微蜷曲,却依然妥帖地交叠在被单上。
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跪在管家面前,低着头说‘我什么都不会’。
她笑了一下。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
「现在,都会了」
…
吾等,皆为侍者。
以一生为代价所抵达的境界。
并非战场上的武勋,亦非殿堂中的荣衔,而是‘日常’本身的极致。
银器擦拭至无垢,茶杯端上之际水温恰如所想,庭院的一草一木皆在不说之中各归其位。
不做判断而先觉察,不等命令而先抵达。
所谓‘家事’,乃是将‘被需要’转变为‘被依赖’,再将‘被依赖’消融于无形。
将这一领域穷尽之人,其手所触之处,空间本身的气氛都将被整顿。
会客室的光线总是恰到好处,餐桌上的花瓶总在凋落之前被替换,任何踏入其领域之人,都将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非因威慑,只因宁静。
…
偶尔会在破晓前无故醒来。
偶尔会在擦拭任何物体的表面时,感到一阵无法解释的平静。
偶尔在端茶予人时,指尖会微微用力…那是传承自某段记忆中,一千次、一万次为同一个人沏茶所留下的习惯。
那个将日常穷尽至极的人,用七十六年的时间抵达了终点。
那便是…
‘家事万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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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女仆的梦,在纷乱的雪花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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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级检测结束后的第三周。
学院空了。
虽不至于空无一人的地步,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训练场上没有剑鸣,食堂的长椅也被倒扣在桌面上,站在食堂门口往里面看,景象酷似一排排合上的棺木。
“沙————”
风从敞开的门廊灌进来,卷起角落积攒的树叶,沙沙作响。
…
有人走的时候好像忘了关窗,某间教室的百叶帘在风中‘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框,一声又一声,似在细数离去的人数。
“……”
诺尔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
他从治疗所出来已经好几天了,肌肉早已不再发酸,身体也完全康复。
但,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圣疗官卡斯提尔那些话的影响,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原本存在伤口的那些位置…偶尔会痒。
感觉不太像是伤口痒,而是更深处的某些东西在愈合。
偶尔他烦躁到想要去抓,但被莉莉丝严厉制止了。
…
“……”
诺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大多关着,只有几扇开着,黑洞洞的。
“诺尔少爷。”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一步远,手里拎着诺尔的另一个行李袋,比诺尔自己拎的那个大了超过一倍…但她的手臂纹丝不动,像是拎着一只空篮子。
她今天没有穿学院的便服,而是换回了那身德雷克家的女仆裙装,头顶装备着白色发带。
…
优质女仆装,夏季限时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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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尔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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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奥西斯剑术学院
行政楼顶层
院长室
…
这间房间的门是橡木的,很厚,门把手被磨得发亮,是无数只手在推开它时留下的痕迹。
“邦邦…”
莉莉丝上前,叩了两下。
“进来。”
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不高,但很沉。
“踏、踏、踏…”
莉莉丝推开门,侧身,让诺尔先进。
“嗒…嗒…”
诺尔走进去,莉莉丝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
院长室比诺尔想象的要小。
嗯…严格上来说,也不能算小。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和厚皮书,桌面上堆着文件,只有中间一小块是空的,刚好放下一只茶杯。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雕像,不是值钱的那种,是旅行的纪念品,边角有些磨损,漆也掉了。
窗帘拉了一半,正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照得发黄。
…
“……”
奥尔本站在桌子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正装,不是之前那身白色,也不是那身紧绷到随时会炸开扣子的衣服。
对于他这等体格来说,这件更宽松一些,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是一头站立的狮子,看上去像是某人为其定制的。
赤红色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更亮了。
“呵呵…”
他看到是诺尔走进来,嘴角立马咧开,露出一个粗犷却真诚的笑容。
“呵…”
但当他看到莉莉丝的时候,那个笑容僵了一瞬。
…
这个僵直很短,短到诺尔没有注意到。
但莉莉丝注意到了。
“……”
碧眸平静地看着奥尔本,莉莉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只是看着。
…
“呃…咳咳。”
奥尔本清了清嗓子。
“诺尔少爷。”
他绕过桌子,走到诺尔面前,伸出手拍了拍诺尔的右肩。
那只手落得很是轻稳,力道也恰到好处。
“……”
诺尔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有种炽热的感觉。
“伤好了?”
…
“好了。”
面对奥尔本,诺尔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奥尔本收回手,退后一步,目光从诺尔身上移开,落在莉莉丝身上。
“……”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
奥尔本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好像是…谨慎?
…
“…莉莉丝小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跟诺尔说话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跟一位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说话。
要是奥尔本平日里的助理在此的话,定会惊掉大牙,认为自己眼花。
“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
“分内之事。”
莉莉丝微微颔首。
“……”
奥尔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嗒、嗒、嗒。”
他转过身,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不是普通的信封,纸很厚,封口处盖着一个深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只展翅的黑鹫。
——德雷克家的家徽。
…
“令堂的信。”
奥尔本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指尖按着,推到诺尔面前。
“她说,让你放假先别回家,去‘索伦多商会’看看,她在那边安排好了。”
…
诺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
“……”
奥尔本收回手。
他的目光又移向了莉莉丝。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动,似乎是在思考,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才不会冒犯到这个站在诺尔身后的女仆。
…
“那个…”
终于,奥尔本开口,却又停住了。
粗犷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红,不是害羞,是那种‘怕说错话’的紧张。
“索伦多商会的支援金…那个…这个学期的,已经到账了,很及时。请转告夫人,学院这边…很感谢。”
…
“我会转达。”
莉莉丝看着奥尔本,轻轻点了一下头。
“……”
奥尔本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第一次参加面试的毕业生。
“…??”
诺尔看着这一幕,有些懵逼。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副院长,在面对自己身后的莉莉丝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他没有问。
“奥尔本院长。”
诺尔他只是把信封收进口袋,退后一步。
“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
…
“别说这种话。”
奥尔本摆了摆手,语气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粗犷。
他的动作很大,带起一阵风,竟把桌面上的文件吹起了几页。
“你是交了学费来的,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着诺尔的眼睛。
“回去好好休息,要懂得劳逸结合,放假回来,还要继续练。”
…
“……”
诺尔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诺尔停下来,回过头。
“……”
奥尔本还站在桌子旁边,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赤红色的头发在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但那团火烧得很安静。
…
“奥尔本院长。”
诺尔思索了一下。
“嗯。”
“您…还有什么要对莉莉丝说的吗?”
…
“——??”
猝不及防的死亡发问,硬生生使奥尔本也愣了一下。
“……”
他的目光移向莉莉丝,又迅速移开,金色的瞳孔里,那个谨慎的光又亮了起来。
“没有。”
奥尔本开口了,声音有点紧。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莉莉丝小姐做得很好非常好…没有要说的了。”
…
“……”
莉莉丝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歪头杀的角度很小,但奥尔本看到了,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
“那…我先走了?”
诺尔语气有些试探性的疑问,可见此时他依然有些懵逼。
“走吧走吧。”
奥尔本使劲挥了挥手,动作大得像是在赶苍蝇。
“路上小心。”
…
“???”
诺尔推开门,走了出去。
“……”
莉莉丝跟在诺尔身后。
快要走到门口时,莉莉丝的脚步没有慢,但她的声音却从门的方向飘了过来。
“支援金的事,请放心。”
…
奥尔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谢谢。”
他的肩膀微微放松开来,回答的声音很低。
“……”
莉莉丝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啪嗒。”
…
…
————————
————
…
…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把石板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踏踏…踏踏…踏踏…”
诺尔走在前面,莉莉丝跟在后面。
“莉莉丝。”
念叨着莉莉丝的名字,碧绿的双眸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诺尔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信封。
因纸很厚,所以边角有点扎手。
“是。”
莉莉丝不紧不慢的应了诺尔一声。
“奥尔本院长…好像很怕你。”
实在是憋不住心中的疑问了,诺尔想让莉莉丝为他解惑。
…
诺尔小少爷,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您没有。
…
“……”
如果是以往的话,莉莉丝绝对会向诺尔轻轻的叹口气。
但不知为何,昨夜睡了一觉后,这口气忽然变得叹不出来了…因此,莉莉丝只是先沉默,随后耐心解答。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索伦多商会’。”
…
“…为什么?”
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诺尔愣了一下。
“因为索伦多商会是夫人那边的产业。”
莉莉丝瞄了一眼诺尔的后脑勺。
“学院现在的运转,有超过一半是靠商会的扶持,其中包括他现在的职位…如果商会减少支援金,他的日子会很难过。”
…
“所以他刚才…是怕说错话?”
诺尔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是。”
莉莉丝闭上眼,继续跟着诺尔前行。
“……”
“哈哈。”
诺尔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是被你的气势吓到了。”
“……”
莉莉丝没有说话。
没错,如果莉莉丝开启‘剑圣领域’,奥尔本也的确会被吓到。
在这一点上,诺尔反而没有猜错。
…
“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路,穿过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训练场的沙地上,还残留着排位战的痕迹,修缮作业需要在学生们的假期进行。
剑痕与脚印,一道深深的拖痕,是某个人被击退时留下的。
雨水泡过,阳光晒过,边缘已经模糊了,但痕迹还在。
“……”
诺尔看了一眼,没有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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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院的大门敞开着。
门外的路上,断裂的杂草被风推着,打着旋,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蝴蝶。
远处有炊烟升起,是居民区是人们在做饭。
近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那扇敞开的门。
“……”
诺尔走出大门,站在门外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石墙,窗户大多关着,只有几扇开着,黑洞洞的,和他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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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少爷。”
“嗯。”
“该走了。”
“嗯。”
…
诺尔转过身,朝远处走去,莉莉丝跟在他身后。
身后的学院大门,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关上。
…
院长室里,奥尔本还站在桌子旁边。
“踏踏…踏踏…踏…”
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嘎——”
椅子发出一声长如叹息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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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奥尔本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手心全特么是汗。
他看着窗外的光,金色的瞳孔里映出那片浅金色的天空。
“…好险。”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下。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窗台上那排小雕像在光里沉默着,它们或许听懂了,但只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小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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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奥尔本把手帕塞回抽屉,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手…
过了很久才不抖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