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从这里回学院的空路,可比诺尔回米尔德的空路好飞了太多太多。
这回,两人可没碰上什么暴风雪,也没碰上什么冰脊龙,更没有发生任何奇奇怪怪的事。
在女主人的那座二级驿站里歇息了一宿后,次日下午,两人就平安无事的回到了奥尔维亚。
讲道理,这种旅途才算是比较正常,遇见雪又遇见龙的,其实反而不太正常。
谁家小孩一直哭?
…
因没什么特别需要放置的贵重物品,诺尔与莉莉丝就在快落地时,于风隼背上讨论了一下。
两人索性不再回贵族区的宅邸,而选择直接返回学院。
区域管事还是那个四十出头的人。
他早就从飞隼信报里得知了诺尔回学院的具体时间,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收拾收拾仪表,整个上午一直呆在驿站的翼港里接应两人。
他的服务还是这么热情,脸都快笑出花儿来了。
…
区域管事没换人,但驿站门口等着接诺尔的马车上,车夫倒是换人了,不再是两个月前的那个人。
看来,有个道理还是够硬,不管异世界还是地球都通用…
铁打的辅助,流水的c。
马车是铁打的,那车夫们就成了一代代的C。
…
“哒哒、哒哒、咯…哒哒、哒哒…”
马车驶过青石板铺就的主道,马蹄声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间的缝隙时的咯噔声。
“……”
也不知与学院即将开学有无关联,街上的行人比平日稀疏。
商铺大多只开了半扇门,连沿街叫卖的小贩都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打盹。
“……”
诺尔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搭在窗框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景。
“……”
莉莉丝坐在他对面,无聊的闭目养神。
“哒哒、哒哒…”
车厢里,安静得就只剩下那些马蹄铁敲击石板的脆响。
…
马车转入居民区的主街时,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市集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喧闹声是一道尖锐的声音…
有是什么人在嘶喊。
“……”
莉莉丝睁开眼,抬起头透过车窗向前望去。
…
街角的巡逻卫兵哨岗前,一个穿着粗麻布裙的女人,正死死抓着一名卫兵的胳膊。
她的头发散乱,裙摆上沾着泥浆,鞋子只剩下一只。女人的手攥得无比用力,指节看不到血色,给人的感觉她抓住的不是一个卫兵,而是一根救命绳索。
…
“求求你们——!我的儿子,他才七岁,已经四天了,四天了啊!”
女人的声音很是残破,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撕扯着才能挤出来。
卫兵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面皮被日头晒得黑红。
“……”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粗壮的手指掰开女人的手,后退一步。
卫兵对待女人的态度,仿佛像是在躲一件不该出现在这条主街上的东西。
“又来一个…说了多少次,去治安所报案,填单子,等通知——!”
…
“我填了!我填了三张!没有人来找过,没有人——”
女人的手紧紧攥着胸口。
“那我们也得按程序走。”
“啪、啪。”
卫兵拍了拍被她碰过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冷漠。
“贫民窟那边孩子多,跑丢几个谁知道是自己走失的还是…总之你别再拽我,再拽就以妨碍公务处置了。”
“呃呃啊…”
女人的手还伸在半空,五指张开,似是想抓住什么人,却不知道还能抓谁。
…
“哒哒、哒哒、哒哒…”
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
“……”
看着窗外,诺尔眼角微挑。
女人跪倒在地的动作从他眼前滑过。
卫兵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手还下意识地扫着袖口被女人碰过的地方。
车厢重新被沉默填满。
…
片刻后,诺尔忽然开口了。
“莉莉丝,你听到了吗?”
诺尔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她。
“…听到了。”
莉莉丝再次闭上了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之前有传过,帝都贫民窟的失踪案不止这一起。”
她的声音仍然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连续几个月,失踪的全是贫民窟的孩子…没有目击者,也没有任何痕迹。”
…
这些信息,都是莉莉丝当初进行第一次侦探活动时,在半路上观察到的。
那些贫民窟的孩子就像是被风刮走的一样,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就在莉莉丝以身入局,成功把小流氓们骗出来,在鉴识眼中逮住了一个人后,被尾随的诺尔吓跑了。
…
“……”
诺尔沉默了一瞬。
“…巡逻队不管?”
“……”
莉莉丝在沉默中睁开眼,碧眸直勾勾的盯着诺尔。
“…诺尔少爷,我们先回学院。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去查。”
?
在贫民窟里被逮住的那个家伙,鉴识眼的人物信息中说他在密谋毁灭奥尔维亚。
那就很巧了,被魔王右手蛊惑的雷文,也在密谋毁灭奥尔维亚。
两位,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哟。
…
“……”
诺尔看着莉莉丝,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再开口。
“哒哒、哒哒、哒哒…”
马车继续向前,帝都的街道依旧安静,但车厢内的沉默已经变了味道。
“……”
诺尔继续把胳膊搭在窗框上,眼睛仍然望着窗外,望着那个女人跪倒的方向,望着那辆已被马车碾过,再也回不去的瞬间。
…
“……”
学院比他们离开时更安静,更燥热。
这个时间段,米尔德是冬天,但奥尔维亚却正值酷夏。
“————————”
假期还剩最后两天,大部分学生还在返学的马车或家族的宅邸中,整座学院声音被抽空。
学院主干道两侧的魔法灯依旧亮着,但少了穿行其间的脚步声,那橙黄的光晕便显得有些寂寥。
光落在石板上,只映出热风吹过的细尘。
练习场上也是空无一人。
几具木人立在原地,身上剑痕已经消失,不知是被教务处的老师们给替换了,还是用魔法给抹去了。
武器架也已经清空,所有练习剑都被收进了库房,只剩铁架本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斜长的影子。
“呼——————”
热风糊脸。
从训练场尽头吹来,里面还夹杂着生长旺盛的草叶气味。
…
“……”
“……”
莉莉丝和诺尔从学院东侧的拱门穿过,行李略多,诺尔提着两个小包,莉莉丝则是两手和两肩各一个行囊,头上还顶着一个箱子。
如果现在有学生经过的话,一定会以为莉莉丝这位一年级榜首是在练习身体的平衡性。
莉莉丝也不想。
这么多东西,绝大部分都是夫人派女仆们塞的,也不知道她究竟让往里面塞了些啥。
反正就是多,就是重,与用不用得到没关系。
…
…
————————
————
…
…
提前返校是诺尔的主意。
他说在要塞城里待着总感觉练习时间在不断变少,待久了,骨头会生锈,不如回来趁训练场空着多挥几剑。
对此,莉莉丝没有反对。
也许…是因为她也觉得,这地方虽然冷清,却比外面任何地方都更像一个归处。
…
两人穿过主干道,走进一片树荫。
通过礼拜堂旁边的廊道,可以更快抵达宿舍楼。
不过,有些令两人意外的是,礼拜堂的侧门开着。
这不太寻常。
…
放假期间,圣疗官们没有伤员需要照顾,他们也都跟着放了假…礼拜堂的门应该紧锁着才对。
“踏…”
莉莉丝的脚步慢了一下。
在‘记忆圣痕’的加持下,莉莉丝无法忘记学级检测结束的那一夜。
诺尔浑身是血,躺在病床上,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圣烛旁转过身来,用淡然的语气说出了一番让她至今仍不知如何消化的话。
驻校圣疗官。
卡斯提尔·范·奥瑟利亚,那个或许能依靠S阶的‘体术基础’和赤狮奥尔本掰掰手腕的家伙。
…
“他还在?”
诺尔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倒是舒服了,先是战斗爽,爽成重伤,倒头就睡,对那晚的记忆,止步于醒来之后。
诺尔又没有鉴识眼,他可不知道卡斯提尔的真面目。
圣疗官卡斯提尔,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医术精湛,说话古怪的驻校修士。
诺尔甚至觉得他说的那些话还‘挺有道理’。
…
诺尔话音刚落,礼拜堂的门槛上,一道影子投了出来。
“踏…踏…踏…”
卡斯提尔正从门内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圣庭长袍,双手交叠在腹前,步伐从容,看似刚从一场漫长的午后祷告中起身。
…
“……”
“踏…踏…踏…”
看到两人,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嘴角那抹始终挂着的微笑似乎略微加深了些许弧度。
“诺尔同学。”
他先朝诺尔微微颔首,问候是语气非常亲切。
“……”
随后,他的目光移向莉莉丝,那双浅淡的灰褐色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还有莉莉丝同学。”
卡斯提尔准确地叫出了莉莉丝的名字。
事实上,学级检测后的那一夜,他们几乎没有正式交谈过。
卡斯提尔只从诺尔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一次。
…
“假期尚未结束,你们倒是归心似箭。”
卡斯提尔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
他的话总是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每句话听起来都另有深意。
“学院里老师还没到齐,治疗所也只有我在。恕我直言,这时候回来,未免有些…”
他在诺尔身前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笑容温和如初。
“不够热闹。”
…
“……”
莉莉丝嘴唇微动,下意识想解释什么,但诺尔已经先开口了。
“回来练剑,假期结束前训练场没人,正好多挥几剑。”
“……”
卡斯提尔听完,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品味某种有趣的事实。
紧接着,他睁开眼。
“上一次你躺在这里的时候,浑身是血,意识全无,连心跳都轻得像要停下来。现在假期还没结束,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这片让你差点丧命的土地上,继续挥剑。”
卡斯提尔顿了顿,习惯性的将十指于腹前交叉,微微侧头。
“真令人欣慰…这意味着那一夜的痛楚没有让你变得畏缩,反而让你更加…渴望。这就是‘生命力’的美妙之处。”
“…多谢关心?”
诺尔皱起眉,不太确定这是在夸他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关心。”
卡斯提尔的语气依旧平和。
“是期待。”
…
“……”
说完这句话,卡斯提尔目光转向莉莉丝。
“……”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落在莉莉丝身上时,莉莉丝肩膀上的行李微微动了一下。
“不必紧张,莉莉丝同学。”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似在安抚,却又不像。
“那晚的情景固然令人难忘,但作为驻校圣疗官,我的职责是修复伤口,而非评判造成伤口的原因。你能把他背到这里,已经比大多数在门外犹豫的人要勇敢得多。”
…
“踏、踏。”
他倒退两步,重新退回礼拜堂的阴影中,将道路让给两人。
“训练场现在是你们的了,尽情挥剑吧。”
他转过身,那句无声落下的话在门槛的阴影中轻轻飘来。
“万一受伤,你们知道去哪里找我。”
…
“嗡——”
门缓缓合上。
廊道重归寂静。
午后的阳光从拱门斜斜洒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块金色的方格。
莉莉丝和诺尔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先迈出一步。
…
“…他真的没有恶意吧?”
诺尔忽然问。
“……”
莉莉丝看着关闭的礼拜堂侧门,不说话。
…
他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鉴识眼鉴定的信息里,除了说这个人性格比较奇怪之外,没发现他与什么‘伪女神’又或者‘魔王的右手’有任何牵扯。
总之…先观察,如有不对劲,立刻F3他。
…
“……”
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莉莉丝只挤出一句话。
“…先回宿舍放行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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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继续向宿舍楼走去。
脚步声很轻,却依然在这个空旷的午后被放大了数倍。
“踏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踏出的每一步,都能听到远处墙壁反弹回来的微弱回响。
…
他们的房间在宿舍楼东边的尽头,与众不同的是,房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小到看不清的‘特许陪护室’几个字。
那是诺尔的母亲,在入学时向学院提的条件之一。
…
卡奥西斯剑术学院,这所学院,本质上是寄宿制学校。
有男女分宿,也有舍监任职。
莉莉丝与诺尔住在一起,学院其他学生不可能毫无反应。
尤其是那些贵族子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茶余饭后嚼舌根。
…
为了得来这个房间,她不但捐了一座新训练场的建设费,还在帝都社交圈放出了话。
——‘我儿子体质特殊,侍从必须在身边待命,谁有意见,可以来和我的辩护人谈。’
于是,诺尔和莉莉丝是这所学院里唯一一对住在同一间套房的异性学生。
…
起初,的确是有人在背后议论。
但半个学期过去,两人的实力所有人也都看到了。
诺尔在学院排位战上逐渐疯狂,对着莉莉丝猛猛砍猛猛砍的举动,那不要命的打法,实打实证明了一件事…
莉莉丝榜首…你敢说她是德里克家少爷的配寝?
你试试,你拿好手里的剑,上去试试,跟榜首比划比划试试。
与其说她是陪寝,不如说是德里克家小少爷的陪练加急救员。
…
差不多在排位战结束之后,流言就彻底消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贵族学生在私底下打赌。
如果有一天,诺尔真的对莉莉丝出手…那莉莉丝会不会在浴池里用手刀把他砍成七分熟呢?
…
这个问题的答案,谁也不知道。
因为它是个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