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次日。
“……”
天还没亮，莉莉丝就已经站在宿舍房间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静静看着屋外。
昨晚她回来后，诺尔已经抱着脑袋躺床上睡着了。
她自己则一夜没睡，只在凌晨时分，于床边坐了一会儿，进行了浅层的‘冥想’。
所谓‘冥想’，是一种主动且有意识的注意力训练，可谓是觉知的心理练习。
以其本质而言，是让冥想者成为自己头脑的观察者，而不是被念头随意牵着走。
…
‘冥想’并非剑圣的专属，几乎所有职业都可以通过锻炼来习得此项能力。
一般而言，其存在着两种形式。
一种是‘专注冥想’。
把注意力固定在某一个目标上，如呼吸，又或烛火，以及一句口头禅与咒语。
而另外一种，是‘正念冥想’。
不加评判地观察当下一切，包括念头，情绪，身体感受…任由它们像云一样飘过，而冥想者本人只是看着天空。
两种冥想在习得后，都会在状态栏中显示‘冥想’二字，表面上看不出区别。
…
前者，是使剑的高手常用的冥想法。
后者，多为高阶的魔法师，又或苦修的圣职人员使用。
剑圣所使用的冥想法，正是第一种。
在进入这种状态后，莉莉丝能获得刀剑般锐利的专注，用以精纯剑道，与剑沟通，整理脑海中的一切纷乱，进入一种类似于‘心流’的状态。
可以理解为极高强度的专注冥想。
…
也不知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宅邸的时候…还是初入学院的时候。
很大一部分的深夜，在莉莉丝的生活里，睡眠开始不断消失，冥想渐渐取而代之，充当她恢复精神的港湾。
…
“……”
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莉莉丝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手指。
很稳。
和昨晚轻而易举攀上贫民窟的断壁时一样稳，和闻到那股血腥味时一样稳。
以前不是这样的。
…
“……”
拥有‘记忆圣痕’的莉莉丝自然记得。
更早的时候，早到她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早到这双手还只会整理书包和抄作业的时候。
早到刚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在女神圣庭里，假装自称是隔壁班转学生，同学脸上都露出一脸懵逼表情时…她那时候就差一点点蚌埠住，想笑。
那时候，笑还是很容易的事。
或许是剑圣之梦，在‘记忆圣痕’的加持下更为清晰了，导致自己受到了一些影响。
最近有些不太能笑出来了。
算了，不碍事。
…
剑圣的记忆是什么时候开始从梦里渗进来的，莉莉丝说不清。
那不是在某个具体的时间点，而是从获得了‘剑圣’这个技能之后的事…
是墨水倒进了清水，一开始只是一缕深色的丝，然后慢慢地，整杯水都变成了它不该是的颜色。
…
千万场战斗。
千万次生死。
千万个曾经站在她此刻的位置上，握着剑，然后死去的人。
那些记忆如走马灯，虽不属于她，但不知何时，莉莉丝忽然觉得，它们现在开始活在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
在刚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为了应对身体的变化，莉莉丝给自己立过人设。
明明只是一个人设，假装出来的人设。
三无少女，多方便。
不用解释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用解释为什么使用鉴识眼看东西时会发呆，也不用应付多余的社交。
那时候，莉莉丝还暗自得意过，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伪装。
…
然而…
现在，她开始渐渐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伪装。
昨晚风里的血腥味很淡，普通人绝不可能闻到。而莉莉丝不但闻到了，她还分析出了血量，血液渗入泥土的时间，以及…
…
停。
…
“……”
站在窗边，莉莉丝的嘴角微挑，但仅仅一瞬，就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
那底下，可能是一个孩子，也可能是三个。
可能是昨夜刚埋进去的，或许还没有完全冷透…
但莉莉丝只是记住那里的位置后就回来了，为了追本溯源，确保能抓住魔王右手的尾巴，莉莉丝选择了最正确最理性…也最符合需求的决定。
…
侦察，记住位置，撤退。
不去救人，按时撤退。
作为一个在地球生活了十数年，接受现代教育熏陶的正常人。
闻到小孩子的血腥味，转身走了。
这正常吗？
…
“……”
莉莉丝的手仍然很稳。
她看着自己那只手，忽然觉得它不像自己的…倒有点像梦中站在尸山上的冰之剑圣，面对眼前的新尸体，正在做是否撤退的战略判断。
冷血？
不，不是冷血，自己并非感受不到。
只是做了一个合理的决定而已，迅速冷静且正确，无需多想。
无论怎么说，‘魔王的右手’，才是更重要的目标。
…
“莉…莉莉丝？”
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诺尔醒了。
他在床上坐起上半身，顶着惺忪的睡眼，完全不知道莉莉丝在窗边站了多久。
“……”
没有回答诺尔，莉莉丝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
“呼————————”
剑圣的感知在千分之一息内重新涵盖了整个房间。
“唧唧喳喳喳…”
窗外的鸟鸣。
“哎呀慢点慢点～”
走廊里远处，两个提前返校的学生在搬行李。
“嘶嘶嘶嘶嘶——————”
楼下厨房里杂役在准备早炊。
一切正常。
20000点的魔力属性还没有‘修炼’回来，拥有这个数值，剑圣的感知能力足以扩大到整个宿舍楼了。
…
“嗯，诺尔少爷早。”
莉莉丝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
诺尔打量了他一眼，没发现什么不对。
于是，他只是侧了侧头。
“早…你是要走吗？我也去。”
…
…
————————
————
…
…
“莉莉丝，你什么时候出发？”
“哗啦——”
诺尔揉了揉眼，一个翻身就坐在了床边。
莉莉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出发，您留在学院。”
…
“……”
康桥。
康桥在两人中间停顿了片刻。
…
“…理由。”
诺尔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坐姿变了。
背脊拉直，双手从床上收回，放在膝盖上。
“……”
莉莉丝注意到了诺尔的小动作。
那是自己在大公府教他‘心眼’的时候，挨了自己一棍之后，准备站起来再打一次的姿态。
…
这小少爷，犟种吗？
别闹，你自己有多少几斤两自己不知道？
这是去找魔王，魔王不是之前那个Lv.420的僵尸巴伦能比的。
僵尸巴伦这种杂鱼都Lv.420了，那您猜猜魔王多少级？
魔王能秒你啊，少爷。
…
“第一，您的实力不足以应对贫民窟深处的潜在危险，不瞒您说，我昨晚已去探查了一番…如果当时我闻到的那股血腥味有对应的敌人，您会成为靶子。”
莉莉丝眼睛直勾勾盯着诺尔。
“第二，我们的身份是学院学生，您还是德雷克大公与菲利克丝夫人的儿子…一旦您在贫民窟出事，影响不是一个失踪案能比的。第三——”
说到这里，莉莉丝顿了顿。
“您是去‘调查’，还是去‘证明’什么？”
…
“……”
诺尔沉默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对于莉莉丝的发言，他丝毫不激动，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决然。
表情也没有愤怒，没有被伤害到的委屈，只有一种让莉莉丝见识过很多次的东西…
…
‘诚恳到让人无法拒绝的正直’。
…
“昨天，那个女人抓着卫兵胳膊的时候，你和我都坐在马车里。”
“我们都看见了，你没有说，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坐在马车里看着，然后马车继续往前走了。”
诺尔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包含着一种对他自己并不满意的自评感。
…
“你说得对，我的实力不够…你不在的话，我一个人连那个石灰窑都不敢靠近。但这不是打架的事，至少不全是。”
诺尔望着莉莉丝，眼睛很干净。
“这是我们的案子，你在马车里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它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
“……”
莉莉丝的思绪停了。
看着诺尔的眼睛，莉莉丝不知该如何再于心里吐槽自己眼前这个倔强却正直的少年。
“…两个人的事。”
莉莉丝把诺尔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
诺尔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虚假。
“即使您可能成为靶子。”
莉莉丝看着诺尔，歪了歪头。
“呼——我会尽量不当靶子。”
诺尔吸了一口气。
“尽量。”
…
接下来，诺尔说了一句可能从昨天下午看到那个贫民窟的女人开始，就一直在给莉莉丝准备的话。
“你需要一个能跟人说话的人。”
…
“……”
莉莉丝的眉心极微的收紧了一下，幅度极小。
“……”
诺尔竟然敏锐的抓到了莉莉丝脸上一闪而逝的变化，眼前一亮，抓住这个缝隙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说你会把人都吓跑…我是说，莉莉丝你很强，你习惯用强者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昨天那个女人需要的不是一柄剑，她需要有人听她说完整句话。”
“我可以做那个人。”
…
“……”
外厅里安静了片刻。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长的光斑跌落地面。
“诺尔少爷…请把衣服脱了。”
莉莉丝眼神比刚才还直勾勾的死盯诺尔。
“……”
诺尔愣了一下。
“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你想干…你想怎么样？”
莉莉丝冷不丁一句脱衣邀请，使诺尔爆炸。
这下可好，不止耳根了，诺尔整个脸都瞬间爆红！
…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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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便服有很大问题，而且靴子也是帝都有名的制靴匠做的。”
视线从诺尔脸上移开，莉莉丝走到靠近诺尔床铺的那张桌子。
只见她二话不说，手里凭空多出了一张纸，一根笔。
“您鞋底的小牛皮缝线，贫民窟的人可能不认识，但他们能看出来这双靴子值他们家半年的粮食…请换一身旧衣服与一双旧鞋。”
说完，莉莉丝持笔，握笔的那只手开始在那张粗纸前上下翻飞，看起来像是在画什么。
…
“…？”
诺尔愣了愣，诺尔脸上的红晕刚退到一半，莉莉丝就再次开始攻击。
“您以为我要干什么？”
她没抬头，笔尖还在粗纸上沙沙地画着什么，语气不变。
“呃…”
诺尔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画面，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不是那种…
呃呃…
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总之，就是一种很混乱的…
呃…带着热度…
不对不对，不是热度。
是…
让他耳根发麻的可能性。
…
…
————————
————
…
…
“……”
莉莉丝停下笔。
她抬起头，看着诺尔那张还残留着一点绯色的脸，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
“诺尔少爷。”
“……”
诺尔不语。
他觉得，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接莉莉丝的任何话。
…
“我只是想让您换身衣服。”
“…咕咚。”
听着莉莉丝声音，诺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接话。
“我知道。”
…
“那您刚才在紧张什么？”
莉莉丝继续问。
“我没紧张。”
诺尔则是一边摇头一边答。
“您的耳朵不是这么说的。”
…
“——？！”
诺尔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左耳，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又飞快地把手放下来。
…
好家伙！
现在诺尔的耳尖红得能跟帝都的晚霞有一拼！
…
“……”
诺尔本人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开始用一种憋屈的眼神看着莉莉丝。
憋屈的是诺尔，又不是莉莉丝。
莉莉丝的玩诺尔式一启动，显然不太容易停下。
…
“……”
把手里的羽毛笔搁在粗纸旁边，莉莉丝转过身来，双手环在胸前，倚着桌沿，用一种审视艺术品般的目光，把诺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个目光很认真…
认真得让诺尔后背有点发毛。
…
“莉莉丝。”
“嗯？”
“你在看什么？”
“在看您的体格。”
…
“——？！”
诺尔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降下来的体温，又开始往上窜。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稳。
“哼——为什么？”
…
“……”
莉莉丝使出一记歪头杀。
这个动作，配上她一贯冷淡的表情，反而让接下来的话杀伤力翻了倍。
“因为我在估算，如果您真的误会了我想做的事…以您现在的体格，大概能坚持多久。”
…
“……”
第二次康桥。
康桥，使空气凝固了。
…
“————————”
诺尔的大脑蒙太奇了。
他当然不会去思考宇宙的浩瀚和有无意义的人生，而是在这数秒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认知过程。
‘她在说什么？’
‘她好像…真、的、在、说、‘那个’。’
‘她是不是在逗我？’
‘哦，她绝对在逗我。’
…
“——————————！！！”
这个过程，在诺尔的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从茫然到震惊到羞耻到无能狂怒，层次分明过渡自然。
“…你在，开玩笑。”
诺尔的声音闷闷的。
“我在开玩笑。”
莉莉丝承认得异常干脆。
太干脆了，干脆到诺尔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整套心理活动全都白费了。
…
说完，莉莉丝重新拿起桌上的羽毛笔，指尖转了半圈，笔尖对准纸上未完成的图案，但目光还留在诺尔身上。
“不过，您刚才的反应很有参考价值。”
…
“…什么参考价值？”
诺尔还处在莉莉丝的连击之中，尚未回过神来。
“以后如果有贵族小姐对您示好，您大概连人家的第一句话都扛不住。脸红结巴捂耳朵，您会把所有弱点一次性暴露干净。”
“哗啦——”
莉莉丝说完，低头在纸上补了最后一笔，然后把粗纸拿起来转向诺尔。
“在这种事情上，您意外的是个很坦诚的人。”
…
“……”
诺尔看着纸上那张略为抽象的人体骨架图，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一脸懵的看着眼前的抽象画，又看着莉莉丝，摇了摇头。
“…你在画什么？”
…
“人体的骨骼结构，顺便练习。”
莉莉丝把话说的一本正经。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画这个？”
诺尔不解，诺尔相当不解。
“因为刚才您的耳朵颜色很衬骨骼图，格外有一种解剖学的氛围。”
“啪。”
说完，莉莉丝还对着诺尔晃了一下纸张。
…
“……”
诺尔无语了。
现在，他已经默默在心里将‘误会莉莉丝说的话’放在了危险事情首位。
“还有。”
莉莉丝把那张骨骼图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话锋一转，声音平淡地追了一句。
“如果真的遇到什么事，我让您跑，您就跑，不要回头。”
…
“知道，我换衣服，你转过去吧。”
“哗啦呼啦…哗…”
诺尔转身朝柜子走去，片刻后，带着翻找衣物的动静。
…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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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粗纸(优质)
…
“……”
莉莉丝没有再继续玩诺尔。
她趁诺尔换衣服的间隙，又修炼出一张新的粗纸，用羽毛笔在上面快速勾勒起来。
贫民窟三条主巷。
废弃石灰窑。
旧纺织作坊废墟。
莉莉丝在两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笔尖在圈上点了点，又补了几笔细线标注方向。
在‘城西小教会’的位置，莉莉丝额外画了一个大大的‘X’。
让那个诡异的修女自己玩儿去吧，不找她。
等诺尔换好衣服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把这张纸端正地摊在桌面正中央。
…
此时，诺尔换好了一身朴素的便服。
一件他包裹里最不起眼，价值最低的深棕色粗呢外套，没有任何能象征他身份的东西。
一件旧靴子，灰扑扑地套在脚上，是假期之前诺尔从练习场穿回来对备用鞋。
鞋子踩在地板上，不再发出小牛皮靴底那种清脆的响声。
…
“……”
莉莉丝看着诺尔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过了一遍。
…
嗯，诺尔已经从德雷克大公家的少爷，降级成街头商贩家的少爷了。
算他勉强过关。
…
确认完诺尔的装扮后，莉莉丝朝桌面微微偏了偏头。
“诺尔少爷，欢迎加入调查。”
…
“——！”
诺尔在桌子前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看向那张刚刚画好的粗纸。
“昨夜，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的棚屋。”
莉莉丝的指尖点在第一个圈上。
“这里，有一盏深夜里不该亮的魔法灯。”
紧接着，指尖移到第二个圈。
“灯光偏冷白，贫民窟用不起这种石头，要么是有人提供的，要么是外面带进来的…昨晚风里有血腥味，从灯光的方向飘来。”
…
“另外，这个大叉…没有必要尽量不去那里。”
…
“……”
诺尔看得很认真。
…
“叽叽叽叽喳喳喳喳——”
天色逐渐放亮。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那件粗呢外套的肩线上。
他看起来…
终于不像一个少爷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