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晨光还没能翻过帝都西面的城墙,因此,天色尚且灰白。
“唰!”
诺尔跟在莉莉丝身后,两人决定从学院侧门走。
路过宿舍的小厨房时,莉莉丝顺手拿了几块糖果。
厨房杂役正在揉面团,头也没抬,只当是哪个提前入校的学生早起加练。
诺尔跟着莉莉丝,可注意力却全都在面团上,没发现莉莉丝的小动作。
“唰唰!”
因为…他也对台面上摆着的面包进行了一个小动作。
只匆匆洗漱就跟着莉莉丝跑出来了,没吃上什么东西,嘴里也没有任何味道,这让诺尔稍稍有些小难受,哪怕吃一点点东西也是极好的。
…
“踏。”
备用鞋的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这是学院放假前丢在宿舍的鞋,没想到回来还能继续穿。
诺尔穿着它挥剑挥了几个月,现在继续穿,踩在石板路上能感觉到每一道缝隙的深浅。
装备方面,同样简陋,诺尔还是不肯把他供在宿舍里的三合魔力剑带上。
此时,他只在腰后别了一把练习用的短剑,皮鞘磨得亮到刺眼,阳光打上去无法直视。
这是诺尔从库房里扒拉出来的,在训练场用了半年的旧物。
…
“踏踏…”
莉莉丝走在他前面半步。
F11出品的深灰色便服,软底短靴,就这样去就行,不必遮遮掩掩。
去贫民窟,遮遮掩掩反而可疑。
…
穿过居民区主街的时候,他们经过了昨天那个女人跪倒的地方。
巡逻哨岗前换了一个年轻卫兵,正靠在墙边用指甲剔牙。
地上那滩积水的洼地还没干,映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边缘有几只蚂蚁在搬运什么东西的碎屑。
“踏。”
诺尔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视线从那个卫兵身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
莉莉丝眼角余光注意到了诺尔这个停顿,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回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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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了哨岗,街景开始下沉,建筑的质量也在悄悄退化。
先是门楣上的雕花消失了,然后是窗玻璃变成了木板,最后连木板也稀少了,只剩下空洞洞的窗口。
墙面上的涂鸦,从一些民用的装饰画变成了潦草的炭笔标记。
欠债数字,寻找零工的启事,还特么有画在墙角驱邪用的歪扭女神圣徽,三笔就能画完的那种。
空气的味道也跟着变了,炊烟的焦香被别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太多人挤在一起的气味。
…
诺尔开始有些紧张。
“吭…”
跟第一次来这里一样,这里的气味很让他难受,他已经忍住了两次咳嗽的冲动,喉咙里憋着一股刺挠。
…
“诺尔少爷,张嘴。”
莉莉丝忽然放慢了脚步,让诺尔走到她身侧。
“…什么呃?”
诺尔听着莉莉丝的话,下意识就准备张嘴。
在前一段时间的木棍教育下,诺尔现在习惯性的先完成动作,再说出疑问。
…
“张嘴。”
“——!”
诺尔只觉得一粒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舌尖上。
薄荷味的糖。
凉意从舌根窜上鼻腔,喉咙里的刺挠像被水浇过的炭,呲的一声散了。
诺尔认出来了,这是餐厅里摆放的糖果,有很多味道可以选择,薄荷味只是其中一种。
“你什么时候拿的?”
从莉莉丝那里接过几颗糖,喉咙的舒爽使诺尔立刻开心了不少,脸上都泛光了。
“出发前。”
莉莉丝平淡的回答诺尔。
…
其实莉莉丝自己也不知道,她为啥神使鬼差的就从厨房外顺了两颗糖。
但在‘记忆圣痕’的加持下,莉莉丝几乎是无意识的将贫民窟鉴识信息里的‘一咳’,和‘诺尔的呼吸会受影响’这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
难道是受到了‘家事万能’里,那个无名女仆之梦的影响,从而变得对诺尔这个主人更贴心了…?
嗯…
好像只能这样解释。
…
“……”
犹豫了片刻,莉莉丝在考虑要不要补充,最终还是加了一句。
“您从厨房顺面包的时候。”
“……”
诺尔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闭嘴了。
他开始怀疑莉莉丝后脑勺上其实长了只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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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贫民窟边界的标志,不存在石碑之上,而在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榆树上。
树皮上钉着三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最上面那块写着‘旧城区’。
笔画深浅不一,似乎是用烧剩下的木炭描上去的。
下面两块分别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
‘无事勿入’…
‘有事也别入’…
痕迹已经被雨水泡花了,但那种自嘲的幽默感反而比任何官方的警告牌都要清晰。
…
“————————!”
“哦哦~”
“这里这里。”
几个半裸的孩子蹲在老榆树下围着一个倒扣的木箱,上面用粉笔画了歪歪扭扭的格子,用小石子当棋子在下棋。
“嗒、嗒、嗒…”
“哈…”
一个老妇人坐在旁边的门槛上,用破碗捣碎什么植物的根茎,捣一下,喘一口气。
对面,一个裸着上身的男人正把一张压扁的纸箱拆开,试图重新叠成能遮雨的形状。
…
“……”
在莉莉丝与诺尔走进巷子的时候,那盘棋停了。
三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黏在诺尔与莉莉丝两人的靴子上。
贫民窟的孩子们有种天赋。
看鞋识人。
衣服都不用看,只需要看鞋。
当然,诺尔已经换掉的鞋子并没有多精致,而是它太完整了。
虽然因训练对缘故,鞋已有了部分磨损,但诺尔鞋底和鞋面之间没有塞报纸,鞋尖也没有用麻线缝补过的痕迹,鞋带是完整的两根。
这种完整体,在这条街上是一种标志——
外面的人。
…
“…?”
诺尔注意到了他们在干什么。疑惑之余,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
果然如莉莉丝所言。
思索了一下后,诺尔没有说与调查失踪案有关的话,而是走上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三块糖,放在木箱边缘。
随后,他退开两步,指了指棋盘一角。
“走那步,那个格子在呼吸。”
…
“…?”
执棋的孩子,是个瘦的像柴棍的男孩,头发乱的能藏鸟窝。
“嗒。”
他将信将疑地挪了一枚石子,然后棋就行活了。
“???”
“——————————!!”
另两个孩子立刻开始争吵这一步算不算犯规,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
孩子里,没有人再关心诺尔与莉莉丝的鞋子。
…
“……”
“踏…踏…踏…”
诺尔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格子也会呼吸吗?”
走在诺尔身旁,莉莉丝的问话的声音很轻。
“乱说的,他那一步已经被将死了,走哪都一样…但是,走那个格子能多活三步。”
诺尔的眼神有些飘忽,看起来若有所思。
“所以,您让他们多吵三步的时间?”
莉莉丝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目。
“至少不是盯着我们看三步的时间。”
诺尔的思绪好似回来了,话音却变得有些沉重。
…
“……”
就在刚才,诺尔忽然理解,为什么这里的孩子懂得如何下棋,并且只在下棋了。
原本,在诺尔那极为标准的贵族认知中,贫民窟就是一个脏乱不堪,倾泻垃圾的地方…
因此,这里的人,应该也都会过着与这腐烂的地方相应的人生。
没有知识,一无是处。
在第一眼看到几个孩子围在一起下棋时,他的内心甚至感到有些疑惑。
‘他们也会下棋’?
在深思熟虑之后,诺尔心中已是了然。
…
贫民窟不生产知识,但它是整个帝都所有废弃物的最终沉淀之处。
既然如此,那其中,必然也包括‘被抛弃的文化’。
…
在闲暇之余,诺尔经常看书,他在一本名为《帝都建筑史》的书籍上有了解到,这里是塌陷的旧城区,地基里埋着皇宫偏殿的石块。
既然此处曾掩埋着皇宫偏殿,那么同样埋在这里的,就不止是建筑材料,肯定还有上城区的淘汰品。
…
其中,或许就存在着被贵族子女们丢弃的旧棋具,又或者缺了棋子的棋盘,以及被撕掉封面的棋谱。
还有家族子弟学棋时,用过的入门教材…
这些东西在上城区是垃圾,在贫民窟就是宝藏。
…
这些孩子能学会下棋,不确定有没有人教,但教育本身并不是重点。
在诺尔看来,下棋,或许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花费金钱的‘尊严训练’。
…
在这个地方,真正的‘剑’,是轮不到他们摸的,但棋盘上,他们可以指挥千军万马。
一个七岁的孩子,捏着石子喊‘将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和剑术学院的学生们喊‘我赢了’是一样的。
这里没有训练场,没有剑术老师,没有魔法武器…但他们可以在头脑中反复推演策略。
下棋,是少数能让‘贫穷’和‘富裕’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事。
毕竟…
在棋盘上,石子就是石子。
…
最后,这些贫民窟的孩子们学到的,不是贵族式的‘修养’,而是在没有剑,没有钱,没有明天的世界里,如何用最少的棋子,守最久的时间。
诺尔发现,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也就仅仅只是在帮那枚被困死的石子多活三步。
因为,那枚石子的处境,和贫民窟里每一个孩子一样,被围死在角落里,只剩下一条没人注意到的气口。
…
“……”
想到这里,诺尔的眉头狠狠的皱了皱。
他想起了自己四岁学棋的时候。
母亲请来的棋术教师,用的是象牙雕刻的棋子,棋盘是紫檀木嵌银线。
他那时候嫌冷,不肯摸。
…
“……”
看了着眉头紧皱,脚步忽快忽慢的诺尔,莉莉丝不再说话,开始闭着眼前行。
配合他的步伐,一快一慢。
…
…
————————
————
…
…
巷子深处,空气变得更重了,这里的晨雾甚至还没能散尽。
有种很黏稠感觉,仿佛每吸一口气,都有东西能压进肺里。
随着两人的深入,墙壁上嵌着的石块越来越奇怪。
“……”
诺尔认出了一块边缘有凿痕的浅灰色大理石残片,就是那本在府邸的书房中,《帝都建筑史》插图里见过的皇宫偏殿。
石料和图上一模一样。
曾经的皇宫偏殿,现在是一户棚屋的外墙,上面还晾着一双破洞的袜子。
“……”
诺尔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发现感慨,一个老头的烟斗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
“哼——呼~”
老头只是坐在巷口的破木箱上抽旱烟,烟斗里的烟草闻起来像是烧焦的树皮。
他的脸很皱,眼皮耷拉着,遮住大半浑浊的眼珠,没拿烟斗,空着的那只手,缺了一根食指。
“呼——那个总缠着我教他下棋的小鬼说…你们在找米洛。”
…
“——!”
诺尔一怔,停下了脚步。
米洛…?是最近一次孩童失踪案里,那个孩子的名字。
消息竟然传得比他们的脚步快?
这就是所谓的‘贫民窟’?
“是的。”
诺尔转过身,看着这个老头,没有否认。
“听街上的人说,他母亲…昨天在治安所门口跪了一整天。昨天我们看见了,没停下来…今天回来补。”
…
“……”
老头沉默了一下后,从烟斗后面抬起一只眼睛,在诺尔脸上停了一下,又在莉莉丝脸上停了一下。
“嗒、嗒。”
然后,他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磕了磕灰。
“艾琳家在前头,门上有渔网的那间,她现在不太清醒,喝了‘汤’。”
…
“汤?”
诺尔疑惑。
“明日草。”
老头把烟斗塞回嘴里。
“你们不知道‘明日草’?”
“……”
诺尔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
“米洛失踪之前,去过哪里?”
“……”
这次换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烟斗里的火星在晨雾里明灭了好几次。
“老贝尔的杂货铺,石灰窑往南第三个巷口,那孩子去买盐,他妈让他买的。”
“一袋盐,他出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三枚铜币,我看见了。我还说了一句…盐又涨价了,三枚不够…他回头冲我笑,说没关系,贝尔爷爷会赊给他。”
老头的话很长,说的也很慢。
言语之间,烟斗里不知是什么的燃烧物,又忽闪了一次。
“…他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这种破事我记得…可我不记得他有没有回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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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一起孩童失踪案。
失踪者的母亲名为‘艾琳’,她的棚屋在贫民窟东侧,靠近废弃石灰窑的方向。
门上的渔网是用麻绳编的,挂了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干。
这里没有能捞鱼的地方,即使有,那也只能是从屠宰场后面的水沟里捞的。
鱼干晒干了能放很久…
这是个正在努力活下去的家。
…
“……”
艾琳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浑浊的汤。
汤水的颜色发灰,表面浮着几点碎叶,叶的根茎边缘呈现出一种淡紫色。
“……”
她在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是对着手里的碗,在跟碗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莉莉丝与诺尔走近了,才听清她的话。
“…米洛,再等等,妈去给你…热一下…这汤你喝,喝了…就能看见爸爸。”
“……”
诺尔的步子停住了。
…
莉莉丝没有停,她走到艾琳面前,蹲下身。
“艾琳,米洛失踪那天,他去了老贝尔的杂货铺,之后呢?”
莉莉丝淡然的双眼和艾琳的双眼之间,只隔了一碗汤的距离。
…
“…?”
艾琳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或许是哭了太久。
而她的瞳孔,此时泛起一种灰绿色,不知道是汤汁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要给我采‘明日草’。”
艾琳的视线有些恍惚。
“往…石灰窑…那边…我没拦住他…他说朋友们都自己采,这样…不用去‘救济所’排队…他说…说…”
…
“……”
艾琳渐渐陷入了失语当中,她的精神状态始终不太对劲。
“……”
不过,莉莉丝还是很有耐心,一直听着她说完。
‘救济所’?
救济所是什么地方?
除了女神圣庭安置在这里的‘城西小教会’,这里还有其他救济者存在吗?
‘明日草’,又是‘明日草’。
在鉴识眼描述信息中就出现过,现在又屡屡听到,说明这草有问题。
…
“他说什么。”
想到这里,莉莉丝继续追问。
“他说…盐…盐…涨价了,三枚铜币…不够…但贝尔爷爷会赊给他,他出门的时候是笑着的。”
艾琳的声音忽然清晰了。
“穿着我改过的旧外套,袖子太长,我缝短了一截,但还是太长了…他把袖子卷起来,卷了三折,我缝的那截还在里面。”
即使精神已出现扭曲,艾琳这个母亲,还记得自己孩子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
“……”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了。
…
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诺尔终于有了动作。
“……”
只见,诺尔也走近这里,随莉莉丝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纸包裹的黄色菠萝包。
这是他从厨房顺的那两个,到现在还一个没吃。
诺尔把菠萝包放在艾琳脚边,动作很轻,没碰到她的裙摆。
“从你儿子出门的地方开始…”
诺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
“能不能带我们走一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