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贝尔的杂货铺已经不开了。
铺面只剩下半扇木板门,不知道另一半被谁拆了当柴烧,断口处的木茬还是新的。
这种情况在贫民窟很常见。
…
杂货铺门口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
与一开始遇到的那个老头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是开杂货铺的贝尔。
他脸上的沟壑比上一个老头浅些,但眼睛更锐利。
“米洛是我这最后一个客人。”
老贝尔的话音很沙哑,但话题却是开门见山。
“买了半袋盐,我说三枚铜币不够,他说妈妈让他只买半袋,剩下的钱要去买明日草。”
…
“一个七岁的孩子,自己买明日草?”
莉莉丝歪了歪头。
“嗬…明日草不要钱。”
老贝尔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嗬’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定义的情绪。
“有人在送…从四个月前开始,城区上边来的。”
“先是几个矿工在说,说这东西煮汤喝了能看见想见的人…后来‘救济所’门口有人免费发,领的人排了一整条巷子。”
…
“免费发?什么人发的?”
诺尔此时插嘴。
“救济所的人说不是他们发的,但发的人穿着很好的袍子,我不认得那些,但肯定不是官方的袍子,也不是贫民窟的料子…哼——呼~”
说到最后,老贝尔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成青灰色。
“鞋子很新,手上没有茧,说话像是从上城区来的,他们不要钱,白送。”
…
“……”
诺尔和莉莉丝交换了一个眼神。
莉莉丝的猜想没错,昨晚那冷白的光线,贫民窟用不起的那种光。
“那些发草的人还在吗?”
…
“不固定,有时是男的,有时是女的,有时隔三天来,有时隔五天…但每次都往石灰窑那边走,送完之后就没人影了。”
“有孩子追着他们要更多草,追到石灰窑就追丢了,可不像是迷路…”
“嗙嗙!”
老贝尔把烟斗磕在门框上,声音和烟灰一起往下沉。
“是‘没了’,无声无息地没了。”
…
“没人查。”
诺尔的语气中不再有疑问,他早已相信了这个事实。
“……”
老贝尔看着诺尔,想要摇头。
“…查?”
但头摇到一半,就停住了,只是嘴里重复了诺尔的最后一个字,手里的烟斗也差点掉在地上。
“巡逻队不管贫民窟的事,救济所只负责发救济粮,我们自己去石灰窑找过,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堆石灰。”
…
“石灰下面呢?”
莉莉丝想了想,忽然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不在里面,那就在地下。
“…?!”
老贝尔的烟斗停住了,烟斗里的余烬明灭了好几次他都没有顾得上吸。
“…你说什么?”
…
“比如说,石板,地道,又或像门的东西。”
莉莉丝眨了一下眼。
这玩意儿她熟,有种东西叫‘隐藏门’。
“一些松动的入口,灰尘会比其他地方薄的地方,可能被撬动过又盖回去了,但边缘可能有痕迹,有没有印象?”
…
“……”
老贝尔愣神的看着莉莉丝。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柔弱少女,能够问出这种问题。
贝尔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最后,他把手里的烟斗一点点放了下去,动作相当缓慢。
“那天,我最后一眼…看见米洛。”
他的声音变了,沙哑还在,但多了一层很薄的颤。
“他往石灰窑的方向跑,手里攥着半袋盐…我喊他回来,他回头…冲我摆手,说‘我去给妈妈…采点明日草’。”
…
老头烟斗里的火星熄了。
“……”
艾琳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脸上一片呆滞。
她已经走过这条路了。
几天前走的,往后每一天都在走。
她站在老贝尔的铺子前面,眼睛望着石灰窑的方向,手里还捧着一个空碗。
…
…
————————
————
…
…
石灰窑废弃了二十余年。
三座半塌的窑炉,如三颗被剜掉眼珠的眼眶,只余三个黑洞洞的口,对着灰白色的天空。
窑壁上的砖缝里爬满了黑色霉菌,地面的灰白色粉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的触感不像泥也不像沙,只软到微微下陷。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腐朽,似植物腐烂后的微苦,混着一种腥甜。
“……”
莉莉丝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气味。
似铁锈,又不完全是铁锈。
“咳、咳!”
诺尔开始咳嗽。
他最终没能忍住。
莉莉丝给他的糖已经化完了,兜里剩下的也都给了孩子们,喉咙里的刺挠重新涌上来…
“吭哼——”
诺尔形容的出来,现在自己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用羽毛在气管深处来回刷。
“咳呃!”
他弯腰,手撑在膝盖上,很难受的样子。
…
叮!
F11自定义物品ON
好吃的薄荷糖(优质)
…
鉴识眼·神
鉴识:好吃的薄荷糖(优质)
…
好吃的薄荷糖
普通却又不普通的消耗品。
呈半透明的淡绿色小方块,表面覆有一层极细的糖霜。
放入口中后,清凉感并非逐渐扩散,而是像一柄冰铸的匕首猛然刺入上颚,随即化为甘甜的溪流,从舌尖奔涌至咽喉。
那股凉意不会消散,而是凝结成一颗微小的恒星,高悬在口腔深处,持续灼烧着冰冷的火焰。
‘好吃’二字,在这颗糖面前显得苍白。
它更像是一段被压缩进晶体里,短暂却纯粹的幸福。
一种让人愿意用余生去换取的一瞬幻觉。
…
待诺尔能直起身,莉莉丝手里忽然又多出了几枚糖果,从包装上来看相当精致,不像是学院厨房里放着的那些普通糖。
“……”
本想问莉莉丝这些糖到底从哪儿来的,但一个呼吸后,诺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放弃了思考。
…
好次!
这是哪位匠人制作的糖?!
好次好次!
诺尔不语,只一味炫糖。
…
“……”
看诺尔的咳嗽止住了,莉莉丝开始办正经事。
她蹲在了地上,用指尖拨开一层石灰粉末,下面露出几片细碎的灰绿色叶子。
边缘锯齿状,叶脉是淡紫色,和艾琳喝的‘汤’颜色是一个样。
…
鉴识眼·神
鉴识:明日草
…
明日草
纯净的血液浇灌于大地后,从最纯粹的‘失望’中排挤而出的‘期望’。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种草本植物,实则根本称不上‘植物’。
这只是经由某种‘恶念’酝酿出来的玩笑罢了,无法正常种植。
叶片边缘呈细密锯齿,淡紫色叶脉如血管般从茎部向叶尖蔓延。
晒干后,可用于熬汤。
饮用后,会在短时间内看见‘更好的事情’…
通常是升职,重逢,丰收等…未曾发生,却令人眷恋的幻景,曾被许下承诺,却从未兑现的地方。
土壤越是浸透失望,明日草的长势便越好,紫色叶脉也愈发鲜艳…
仿佛在吸食什么。
煮汤时,水会先变成浊灰色,随后渐渐澄清,最后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紫。
喝下第一口的人通常会愣住,然后微笑,然后流泪。
只因那幻景太过真实…
死去的亲人端来热汤。
远行的爱人推门而入。
拖欠的工钱终于堆在桌上。
这一切会持续一盏茶的时间,继续喝下一口,幻境得以持续。
最终,汤凉了,汤没了,幻景消散,碗底也只剩几片煮烂的草叶,和比之前更沉重的寂静。
长期饮用明日草汤的人,会出现一种奇怪的症状。
他们不再尝试改变现实。
反正每天傍晚都有一碗汤,反正每天傍晚都能见上亲人一面,哪怕每一口都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
——某位药剂师曾尝试提炼明日草的精华,希望延长幻觉的持续时间。
他成功了一次,幻觉持续了整整一天。
那一天里,他与亡妻重建了家园,种下了花园,甚至听到了孩子的笑声。
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再也没有出来。
门上贴着字条——
「别找我,我已经在那里了。」
…
“这草,不是种的。”
莉莉丝用手指捻起一片碎叶,迎着光看了看。
断口不整齐。
非摘断,亦非切断,而是咬断的。
不是‘人’的咬痕,像是某种啮齿兽类。
“这是残渣,有人在这里大量处理过明日草,把有用的部分取走,残渣埋在石灰下面。”
莉莉丝把叶片凑近鼻尖。
“哼…哼哼…”
那股植物腐烂的微苦里,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
这种味道,剑圣最清楚了,不是植物的汁液…
是血。
…
“…踏、踏。”
诺尔直起身,走向离他最近的那座窑炉,窑炉的底部裂缝里塞着破布。
“啪!”
他蹲下扯出一截,是旧衣服的袖子。
粗麻质地,针脚粗糙歪斜,有一截被缝短了又重新卷上去的痕迹。
除此之外,袖子很长,缝过的地方藏在卷口里面。
…
“……”
艾琳站在十步之外。
“……”
她没有走近,只是看着那个袖子,一直发呆。
片刻后,艾琳将手中的碗放在了地上。
“那是他出门时穿的旧外套。”
艾琳的声音很平静,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静。
“袖子太长,我缝短了一截,但还是太长了…他把袖子卷起来,卷了三折。”
说完这句话,这位母亲就不再开口了。
“……”
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在石灰窑外面,看着那个袖子。
…
“……”
诺尔看了艾琳一眼,站起身,动作很轻很慢地把那块破布放回原处。
“有没有什么发现?”
随后,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莉莉丝走去。
…
“第二座窑炉的侧面。”
莉莉丝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顿住,没有再继续前进。
剑圣的感知,在她踏进这里第一步时,就已经将周围的一切了然于心。
莉莉丝不用走过去也知道,窑炉侧面隐藏的有路,有股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腥风,正从那里流淌出来。
…
比昨晚的那股气味更深,以风的流向推断,底下有路,且路非常非常深。
…
这里曾有人通过。
贫民窟的孩子们来过这里…或者在更早的时候来过,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下面,又或者说,下面是其他的人。
在,也可能不在,暗路太远,20000点魔力的程度感知不到。
既然如此…
…
叮!
F10自定义属性ON
魔力:20000→30000
MP:562/562→999999
…
…
————————
少女感知中…
————
…
…
“呼————————”
莉莉丝闭上眼。
这一次,感知能力全开!
剑圣的‘感知’与‘魔法感知’不同。
它不是什么魔法探测,而是基于某种世界本质,物理规律和万物联系的更高层次的一种‘洞察’。
…
魔力从20000点开始攀升的瞬间,帝都地下暗河的水脉,在莉莉丝的感知中骤然清晰!
“哗啦啦啦啦——————”
那些千百年来被囚于帝都石板路下的水流。
叮!
魔力:30000→40000
“——————————”
窑炉下方,层层叠叠的旧地基,比帝国的存在更早,一个时代压着另一个时代,砖石与骨殖混在一起,被岁月所密实。
…
叮!
魔力:40000→50000
“咕噜咕噜…咕噜噜噜…”
一片地下沼泽。
“——————————”
沼泽的地下结构朝莉莉丝敞开,菌丝网络在泥土中亮如星辰,数以亿计的微小生命在她意识里同时呼吸。
…
50000点魔力值都感知不出深浅?究竟有多深?难道说…已经不在地表了?
“……”
想到这里,莉莉丝不再保留了。
…
叮!
魔力:50000→99999
…
“呲——!!”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点魔力注入‘感知’的那一瞬,在莉莉丝的意识里,整个帝都骤然清晰!
庞大的百年帝都,像一张羊皮纸,猛然被扯平!
每一个褶皱,每一条裂隙,每一缕藏匿的气息,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摊开在她面前。
…
剑圣的感知,从来不是‘看见’。
是‘成为’。
她成为了‘无’。
…
“呼——”
从沼泽边缘废弃窑炉的裂缝钻入,掠过潮湿的砖壁,坠入那条暗路的入口。
“呼————————”
腥风迎面涌来,莉莉丝逆着它向下。
“呼——————————”
向下。
“咕噜噜噜噜——————————”
继续向下。
…
暗路盘旋,如一道螺纹,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古老。
石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但那些凿痕的边缘已经变得圆滑,好像被无数只手反复抚摸过。
…
“————————”
莉莉丝的感知继续延伸。
暗路开始分岔。
左侧的岔道坍塌了,右侧的岔道里积着齐腰深的死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色冷光。
掠过水面,进入更深处。
钟乳石从上方垂挂下来,形状有些诡异…太均匀太规律,似乎是刻意排列上去的。
地面开始出现碎片。
陶片与骨片,还有辨认不出的材质,在感知中反射出喑哑的光泽。
…
“呼——————————”
不够。
还不够。
莉莉丝利用‘无’,将自己的意识推开,推到感知的极限!
帝都的全貌,于在她意识中展开。
她同时感知到了皇宫里沉睡的皇族,女神圣庭内祷告的修女,贫民窟里蜷缩的流浪儿,城墙上来回踱步的哨兵,护城河中翻肚的死鱼。
“呼————————————————”
是风。
风从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缝,每一个活人的呼吸道中进出。
“喵呜~~”
一只野猫在某条巷子里分娩,新生幼崽湿漉漉的口鼻,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空气。
…
但…
莉莉丝感知不到这条‘路’的尽头。
那条从窑炉侧面延伸下去的暗路,如一根刺入大地的针,一直向下向下,没入帝都地基之下的岩层,没入岩层之下的‘虚空’,没入‘虚空’之下的…
…
“……”
莉莉丝不知道是什么。
她的感知,在某个‘深度’之后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被阻挡又或被稀释了,而是伸入了一片过于浓稠的‘介质’,信号衰减,信息丢失,最后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不含任何细节的‘存在感’。
…
那里有什么‘东西’。
它就在下面。
…
“……”
莉莉丝的拳头微微紧握。
她感知不到了。
下面太深了,深到感知能力已成为一根拉满了的弓弦,再往下哪怕一寸就会崩断,却依然触碰不到它的边界。
“——!”
莉莉丝睁开眼,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些被踩在脚下的泥土碎石与灰烬之下,隔着不知多远的岩层与泥沙,多少虚空和寂静,有一个她感知不到的尽头。
而那股腥风,依然持续不知疲倦地,从暗路的深处,极其微弱的吹上来,拂过她脚边。
那股气味还在。
…
“踏、踏。”
莉莉丝走到第二个窑炉边缘,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
一个被炉灰遮掩起来石板,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也是腥风的发源处。
“……”
莉莉丝将脸贴近石板的缝隙,闭上了眼睛。
…
“……”
诺尔此时看不见莉莉丝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两次,像是在那里闻什么气味。
“底下有东西。”
莉莉丝睁开眼,重新直起身。
“不是一个人,是某种被圈养的东西…呼吸声很密,太小了,不像是成年人。”
莉莉丝没有碰那块石板。
她只是转过身,面对着诺尔,语气平淡的说出了她以剑圣的感知得到的发现。
“当然,也可能根本不是人。”
…
“——!!”
诺尔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咔啊…”
训练剑的皮鞘被握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诺尔也走进,随着莉莉丝的视线发现了隐藏在窑炉旁侧,用炉灰遮掩起来的石板,也发现了石板边缘隐隐约约的压痕。
“……”
诺尔还分辨不出血与铁腥气之间的区别,更别提两者混为一谈,更能欺骗诺尔的嗅觉。
他只觉得那道缝隙里飘出来的气味有些难闻,几乎在他喉咙里拧成一个结。
“…现在,下不下去?”
…
“现在不下去。”
莉莉丝只是回答,没有摇头。
“大白天的,周围每一扇窗户后都可能有眼线。他们近期来过,说明这里有暗哨…”
“我们一旦下到深处,打,自然打得过,但很可能是在把下面的证据变成战斗。”
莉莉丝从第二个窑炉旁离开了,没有再靠近那里。
“今晚,我走正面,诺尔少爷需要走另一条路…您需要去查明日草的源头。杂货店的贝尔说‘上层区’方向,四个月前开始的,您去查上层区的贵族。”
…
“——!”
“……”
诺尔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剑柄已经被他给握成了温的,握得太久,手心开始出汗。
…
“把这里留给今晚?”
诺尔的语气有些不甘。
“今晚我再来。”
莉莉丝语气很轻。
“您去帝都上层,两条线同时走。”
“……”
诺尔松开了剑柄。
“嗒。”
他将刚才扯出来的那块粗麻袖子,重新按进窑炉的裂缝里,用一小块石灰压住边角。
…
随后,两人离开了此处。
…
…
————————
————
…
…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艾琳的棚屋。
棚屋里没有她,只有那个空碗在门槛上,碗底只余几片灰绿色碎叶。
“沙啦…沙…啪…”
门上的渔网在风里轻轻晃,晒干的鱼干互相碰撞,发出细碎沙响。
艾琳没有回来。
刚才她就消失了,现在可能又回到了石灰窑那里,或许站在老贝尔的杂货铺门口,又或者站在别的什么地方。
无论在哪里,她手里的碗都已经放下了,但她的手还维持着捧碗的形状。
“……”
诺尔看着那个空碗,一声不吭。
…
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老榆树的时候,孩子们还在下棋。
那盘棋局已经从倒扣的木箱移到了地上,用粉笔画的格子被踩花了半边。
“——!”
执棋的孩子认出了诺尔,犹豫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在棋盘上让出了一个角位。
糖被炫完了。
这次,诺尔没有糖果可以放了。
他只是蹲下身,看了几步棋,然后伸手帮他把一枚即将被吃的石子挪了一格。
“这样,能再多活三步。”
…
“……”
孩子没有道谢。
“踏、踏、踏!”
只是盯着棋盘,开始飞快地组织下一步策略,一只脚在地上兴奋地来回踢着。
…
“……”
诺尔站起来,跟在莉莉丝身后,走出贫民窟的边界。老榆树树皮上那两块被雨水泡花的警告牌,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
…
…
————————
————
…
…
回到居民区主街时,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
街上的商铺开了门,面包房飘出刚出炉的麦香,和贫民窟隔了不过两条街。
“……”
治安所的卫兵还在哨岗前站着,但换了一个人,不是早上用指甲剔牙的那个家伙了。
…
“诺尔少爷。”
就在此时,莉莉丝停下脚步,转过身。
“…?”
诺尔明白,莉莉丝准备说正经事。
虽然莉莉丝语气总是淡淡的,脸也总是淡淡的,但诺尔就是能从中听出一些不同。
在诺尔眼中,莉莉丝准备搞事时的‘平淡’,和她说正经事时的‘平淡’…不太一样。
别人看不出来。
…
“今晚,您不能让夫人知道您去了上层区调查贵族。”
莉莉丝说出了正经事。
“……”
诺尔沉默了一瞬。
“我当然——”
“她塞的那个东西。”
可诺尔话还没说完,莉莉丝就打断了他的话,面无表情地补充。
“如果您不想让我把它从衣柜深处拿出来,在信的附件里转交给夫人,并附上一份详细的物品来源说明。”
…
“……”
诺尔张了张嘴。
“……”
闭上。
“……”
又张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擅长威胁人的?”
…
“这不是威胁。”
莉莉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这是…女仆的职业素养。”
…
女仆的职业素养里有这一条素养吗?
…
“……”
诺尔跟在后面,想反驳。
他想解释那个东西真的是菲利克丝塞的,但想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在意的点已经不再是那个布包了,而是莉莉丝的语气。
有哪里不一样了。
诺尔说不清。
从早上在治安所门口停下来开始,诺尔就感觉到了,他一直在做以前不敢做的事。
难道…
自己被莉莉丝带坏了…?
…
已经可以看见学院的侧门了。
“哼——”
诺尔吸了一口气。
肺里,贫民窟的味道被居民区的炊烟冲淡了一点,但他总觉得喉咙深处好像还有一股痒感。
这令诺尔难受的感觉,似乎是在提醒他,那片贫民窟的石灰窑底下,或许还有孩子在呼吸。
…
今晚。
就在今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