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卡奥西斯剑术学院
宿舍楼1F
小厨房
…
厨房的挂钟指向晚八点。
假期中的学院餐厅不开伙，但宿舍楼小厨房的杂役不在时，还是会在冷藏柜里留几份便餐，给提前返校的学生自取。
挺人性化的。
“嗒…嗒嗒…咔…”
诺尔从柜子里翻出两块冷肉派和半壶凉茶，随后，与莉莉丝一起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桌尽头。
…
魔法灯只开了半排，光晕刚好够照到他们的餐盘。
再往外，就是昏暗的空桌椅，一排排沉默地退入阴影。
“所呜以…”
诺尔咬了一口肉派，声音含混。
“莉莉丝你去石灰窑，我回宅邸去？”
…
“正确。”
莉莉丝没有动她面前那份派，只是端着凉茶慢慢喝。
“明日草不要钱，说明成本不是购买者承担的，能承担‘免费’成本的资金，要么出自贵族，要么出自能支配贵族的人，‘贵族区’是源头。”
“咕咚——”
“……”
诺尔咽下嘴里的食物，思考了片刻。
“我会去查母亲的书房。”
…
菲利克丝夫人和威尔曼两人远在米尔德公国，近期根本没有来奥尔维亚的行程预定。
夫人的书房留在大公府三楼，里面的商会信函，赞助名录和旧账册堆积如山，大部分是不值得带回去的资料。
不过，对诺尔来说，正是不值得带走的东西，往往藏着最诚实的痕迹。
…
“嗒啦。”
“夫人名下的索伦多商会，帝都不少贵族府邸的日用品采购都走他们的渠道。”
莉莉丝放下茶杯。
“明日草如果有贵族圈的流向，索伦多商会极大概率经手过，未经夫人本人之手，而是她手下负责帝都业务的管事…”
莉莉丝想了想，继续对诺尔指点江山。
“您只需要找到‘某种稀有植物从四个月前开始在贵族区流通’的记录。”
…
“会留下痕迹吗？”
诺尔低头，看着餐盘里还剩下一点点的肉派，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疑问。
“会。”
莉莉丝闭上了眼。
虽然这些事情有很多都是克伦老爷子在帮忙打理，但最终的归类文件，还是要汇报给菲利克丝夫人的。
…
“贵族区任何新流通的货物都会留下痕迹，采购记录和宴会赞助名录…私人医师的草药订购单，或者…”
睁开眼，莉莉丝的话顿了顿。
“或者，某些家族突然增加的，对贫民窟救济所的匿名捐款记录…无缘无故的慷慨，向来是账本上最响亮的破绽。”
“诺尔少爷可以从此类事项上着手调查。”
…
“——！”
一脸认真的看着莉莉丝，诺尔听的直点头。
他知道莉莉丝聪明，但他没想到莉莉丝居然聪明的恐怖如斯，把自己毫无头绪的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
“啊唔。”
默默记下这些关键词，诺尔把最后一块肉派塞进嘴里。
…
“我记得…府邸只留了四个女仆和几个守卫。”
诺尔回忆了一下几个月前。
“现在母亲不在，父亲也不在，守卫轮值到深夜会有换岗空档，女仆晚上不会上三楼。”
诺尔转了转脑子。
毕竟是他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他对大公府可谓是熟到不能再熟。
让他闭着眼睛从府邸院子的大门口，倒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甚至不如刚吃完的这盘冷肉派半分。
…
“所以您回自己家，不用翻墙。”
莉莉丝闭上眼，侃侃而谈。
“听起来很滑稽。”
明明是在办正事，但莉莉丝此言一出，诺尔却忽然有点想笑。
“比被自己母亲赞助的学院舍监查房抓到好。”
莉莉丝睁开眼，侧过头，瞄了一眼诺尔。
…
“……”
诺尔没话接了。
“咕咚！”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口，把那个萦绕了快整整一个白天的，关于‘女仆职业素养’的威胁，从脑海里挥开。
“啪！”
“我有几个能用的小技巧。”
将茶碗放在桌面上，诺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母亲以前教过我，想识破商业欺诈时，怎么核对商会印章的真伪，还有怎么从一堆废话里找到关键数字，还有…”
他忽然停住，眼神偏了偏，貌似在确认一个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想法。
“还有，小时候我在母亲书房里玩捉迷藏，知道书架后面有个暗格。啊、那不是什么机密暗格哈，她用来放没来得及销毁的过期合同。”
“但如果，四个月前商会有处理过和明日草相关的文件，或者收到过某个贵族的求助信或投诉信，说不定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底稿。”
…
“……”
莉莉丝看着他。
片刻后，莉莉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下，幅度相当相当小，大概只有诺尔才认得出来，这是赞许。
“诺尔少爷很有决心，连自己家的暗格都准备撬。”
…
“那、不、叫、撬，那叫‘借阅过期文件’。”
诺尔眉头一皱，发觉这话并不简单。
于是，他一字一句，义正言辞的纠正着莉莉丝的话。
“很好。”
“嘶——”
莉莉丝站起身，把自己的那份冷肉派推到诺尔面前。
“吃完。”
“今晚，您需要体力，不用来打架，是用来搬那些堆到天花板的旧账本。”
…
…
————————
————
…
…
“咔啦…！”
诺尔走后，莉莉丝将餐盘收进洗碗槽。
她没急着走。
“——————————”
厨房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半排魔法灯发出低沉的嗡鸣。
只见，莉莉丝靠在长桌边缘，双臂交叠，闭上眼，将今晚需要面对的东西在脑中过了一遍。
今晚的战斗，可能有那么一丁丁丁点难度。
…
石灰窑底下有地下沼泽，有沼泽就有瘴气。
“……”
莉莉丝睁开眼，看着窗外逐渐下陷的夜色，视线投向了城西方向。
不止瘴气，窑炉隐藏的石板边缘有新鲜压痕，被挪动过。
以及…地下那些细密的呼吸声，莉莉丝初步判断，那些大量的呼吸，很大可能不是人的呼吸。
今晚，莉莉丝要掀开那块石板，一路平推下去，与敌人正面硬刚。
…
莉莉丝完全不怕战斗。
剑圣的记忆库里，有一万种砍碎敌人的方式。
她比较在意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气味’。
不是血和石灰的味道，也不是植物腐烂。
昨天转身离开时，莉莉丝觉得自己脚边萦绕着一缕使她有些发凉的腥甜。
莉莉丝分析了那份发凉，结论是…剑圣的本能在告诉她，最底下，最深处的那个‘东西’，和普通的敌人不一样。
…
但那又怎样。
“……”
拥有‘记忆圣痕’的莉莉丝，想起了诺尔在石灰窑扯出那截袖子时的手。
想起了他蹲在倒扣的木箱前，帮那枚被困死的石子多活三步。
这个年仅十三的贵族少爷，正在回自己的家里翻他母亲的书房，用他母亲教他的知识。
他能做到的，已经不只是在棋局里多活三步。
“……”
想到这里，莉莉丝的思索断掉了。
她站起身，把厨房的灯熄灭。
…
【冰剑术·愚人式】
…
“————————————！”
黑暗合拢的一瞬间，莉莉丝已不在原地。
…
…
————————
————
…
…
是熟悉的宅邸。
德雷克大名下的府邸，贵族区中部的核心，正面有一扇从来不对陌生人打开的黑铁大门。
已经几个月没回来了，那扇大门，以及透过大门轻易得见的温泉与黑鹫石像，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
…
“……”
诺尔当然不敢走正门，走正门会立刻被下人们发现。
被下人们发现，那就代表着离被远在米尔德公国的夫人发现不远了。
“踏…踏、踏…”
他尝试从后巷绕进去，从库房与围墙之间的那条窄缝侧身挤过去。
这是诺尔小时候在宅邸玩耍时发现的秘密通路，当年，他为了逃避儿时的剑术老师法兰克斯的非人训练，从这里偷溜出去过。
只不过…没出半刻钟，就在逃跑的路上遭遇了突然从草里蹦出来的法兰克斯。
这就是‘最接近剑圣的人’的含金量。
但凡他想逮一个人，那被逮的就绝对跑不了。
…
逃跑偶遇剑术老师，摸爬滚打使尽浑身解数，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最终，诺尔被逮了回去。
而现在，这条秘密通路的存在，除了诺尔本人，已被府里其他人给忘了个干净。
…
正门的守卫换岗时间是准点。
新一轮刚上岗，正忙着和前一轮交接白天府邸有无异常状况。
后门只有一个女仆偶尔出来倒垃圾。
“咴咴…”
运送宅邸废物的马车在等，附近空气里还残留着炭灰的气味。
现在没人。
…
“嗒。”
“——！”
诺尔在厨房后门的门框上摸了一把，指尖触到那颗松动的钉子，往左拧三圈，推开时门轴没发出声响。
厨房里，留着一盏夜灯。
灶台擦得很干净，碗柜底下抽屉里的旧食谱还在…看来，即使莉莉丝不在这里了，女仆们也没有偷懒。
“咔。”
诺尔抽出食谱，摸出压在下面的铜钥匙。
…
“……”
回自己家像做贼，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诺尔偷偷摸摸踏上主楼梯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栋房子里走过了。
近几年来，他一直住在这里，向老管家克伦点头，向女仆们微笑，写信向菲利克丝汇报近况。
可最近的一次，已是远在几个月前的记忆了。
…
“……”
今晚，诺尔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潜回宅邸，试图从他母亲以前留下的旧文件中，找到一个事件的突破口。
…
…
————————
————
…
…
三楼的书房很安静。
窗外街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
菲利克丝的肖像画还挂在书桌正后方。
画里，她穿着索伦多商会成立那年的深蓝色礼裙，眼神锐利而冷静，仿佛正在审视着自己的竞争对手。
“……”
诺尔下意识的在肖像前站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拉开存在着暗格的那个旧木柜。
…
「商会季度报告」
看落款时间，是去年年初的，时间对不上。
「奥尔维亚上城草药订购记录」
这个不是，这只是一本装订到一半的草稿…
里面没有什么可以的草药品类，都是些常用药。
再找找。
「慈善捐助名录」
受商会赞助的人还挺多。
看看…嗯？‘杜萨克’家？名字有点眼熟。
这个纸张，看上去还是新的。
“……”
诺尔借着微光努力看了半晌，里面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于是他便将其暂时放到了一边。
…
「上城流行品养生茶原材料简报」
一叠薄薄的纸，看起来是被随手塞在角落里的打字纸。
即使看上去不起眼，也可能藏着有用信息。
“……”
诺尔迟疑了一下。
时间略为紧张，摊开没用的文件就是在浪费时间。但，既然是‘茶’…
“……”
眉头微皱，诺尔忽然就回想起了白天，艾琳喝下了那碗‘汤’时，脸上恍惚却幸福的表情。
那明明是发自真心的微笑，但却给诺尔带去了一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这个种类，肯定也值得纳入怀疑范围内。
看看吧。
…
「上城流行品养生茶原材料简报」
第一页是一份商会内部采购建议书，上面赫然写着…
…
「新品类·灰色长叶草本」
（注:产地待确认，暂定名‘灰珍珠’）
因具有安神助眠之效，预计于次月向数家夫人提供样品试用。
第一批试用者来自布瑞尔子爵夫人、冯·哈特曼男爵夫人及两家不愿具名的伯爵府。
反馈正面。
建议继续跟进购入渠道。
…
“——！！”
诺尔愣住了。
新品类？灰色长叶的草？
时间呢？
…五个月前。
但上面写着次月开始提供‘样品’…也就是说，这个草正式开始与贵族中流通的时间，是四个月前！
对上了！
…
“……”
这个时间，在父亲母亲和克伦老管家返回公国后。
“哗啦哗啦——”
想到这里，诺尔顺着字样快速往下翻，在第四页的‘建议赠送对象扩大化’一项下，有一行低调用星号标注的小字。
…
「样品试用」
*另有部分次级品
（注:叶片残碎、卖相不足以供上层区）
建议转往贫民窟救济所，作为善举捐赠处理，有助于商会的社会评价。
…
“……”
黑暗中，诺尔忘记了自己在书桌前坐了多久。
“唰…唰唰…”
不知不觉中，诺尔已把‘灰珍珠’的所有相关文件全部抽出，垒成一沓。
小小几张纸，一本册，加在一起，还比不上他小时候第一次拔剑时那把练习剑的重量。
它们在指向同一个名字，索伦多商会。
母亲名下的商会。
它们也在指向同一个链条。
从贵族们的养生潮流，到次级品处理，再到贫民窟救济所免费发放。
…
“……”
诺尔抿了抿嘴。
仿佛一块冰掉进了胃里，这种感觉很难受。
母亲名下的商会，正在把‘明日草’的次级品当成慈善物资往贫民窟送。
商会里出了问题。
那些商会管事根本没有发觉问题的严重性，这使索伦多商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明日草供应链中的一环…
要尽快阻止。
…
莉莉丝所言，石灰窑底下有‘东西’，很可能就是这条链条的终点。
当然，它不是这个链条的‘受益者’…
而是…
‘生产者’。
…
莉莉丝也说过，明日草不是种的，她的话总是非常准确，非常对。
既然不是种的，又能够源源不断的提供，就代表着它也并非野生…
那么，这种草就是某种东西…植物？又或者动物？被养殖后，产生的副产品。
而这个东西，此刻正在石灰窑底下，用一个可怕的阴谋，喂养着帝都的贵族圈里，那个从未现身的胃口。
…
“……”
诺尔站起身，将那些文件塞进怀里，动作很轻。
然后，他将母亲的柜子原样合上，所有的抽屉推回原位，椅子摆正。
当他退出书房时，肖像画里的菲利克丝，依旧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
看着画不难发觉，几年前，索伦多商会刚刚成立时的菲利克丝，与现在还真不一样，意外有种女强人的感觉…很是锋芒毕露。
“……”
诺尔无声无息的下了楼梯，并按原路返回。
穿过厨房，从那扇后门重新走进夜色，一个女仆都没有惊动。
…
…
————————
————
…
…
四下无人。
“踏踏踏踏——”
诺尔飞快的走出大公府后门。
怀里那沓文件贴着胸口，纸张边缘硌着肋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轻微的摩擦。
…
诺尔没有直接去任何地方。
“……”
站在后巷的阴影里，背靠着厨房外那堵老墙，他闭眼整理了一遍手头的拼图。
索伦多商会的内部报告。
新品类草药‘灰珍珠’，贵族区试用者名单，次级品转贫民窟救济所捐赠，石灰窑底下的东西…
贫民窟里杂货店的贝尔老头，说送草的人‘话语像上城来的’，救济所的人说不是他们发的，但发的人也穿着袍子。
有些地方对了，有些地方还不对。
几块拼图，缺了一个中心。
…
那个中心，是一个人。
一个在贵族区有身份，能接触到养生品流通渠道，同时又会把手伸进贫民窟救济所的人。
商人？
商人不会免费送。
救济所的低阶圣职者？
他们没这个财力。
…
“……”
整片上城区有名有姓的帝都贵族，正一个个的从诺尔脑海中被排除。
诺尔记得帝都圈绝大多数贵族家的名字。
牢记贵族圈里的家族名字，是贵族教育里的必修课，记得别人的名字，在必要的社交中不会失态，也会让对方觉得你是一名有内涵的人。
最终，诺尔锁定了一个家族。
此人肯进入贫民窟。
这是一个正在落魄，却还保留着贵族区体面身份的人。
这是一个可能正在付出某种代价，以维持表面体面的家族。
…
曾经的名门剑家——杜萨克。
…
这个名字不是凭空跳出来的。
诺尔记得上个月，母亲在茶会结束，送别的贵族夫人离开时，他刚好路过，打了个招呼。
几人走的很慢，闲聊时有提过一句，说杜萨克家的庭院现在打理得很好，可惜花园里只剩下一个老园丁。
最后还说了一句什么…
‘塞蕾娜’那孩子也不再来茶会了。
…
几位夫人的对话，诺尔当时也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母亲的语气里那一丝惋惜，不是对没落贵族的客套，而是真的觉得可惜…
…
从后巷出来，诺尔换了方向。
他没往贫民窟救济所的方向，是往贵族区更深处，‘冯·哈特曼男爵’的宅邸。
母亲那份‘灰珍珠’报告上提到过这个名字，男爵夫人是首批试用者之一。
她与母亲有些交情，还是索伦多旗下茶品类的主要采购者。
必须要查杜萨克，但不能直接就这么去敲杜萨克家的门。
诺尔觉得，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他要在接近核心之前，先把外围的拼图拼完整。
…
…
————————
————
…
…
来到男爵府。
这里的管家自然认识诺尔。
诺尔什么身份？他的脸，在整个帝都贵族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诺尔反倒觉得，他今晚可以巧妙的利用这一点。
等会儿，男爵的管家所认识的，将不再是身为德雷克大公家的‘诺尔少爷’…
而是，‘菲利克丝夫人的儿子’。
…
德雷克大公的儿子深夜独自拜访男爵府，这在贵族社交礼仪中是极不寻常的事。
不但会引发猜测，引发传话，还会引发两封寄往米尔德公国的信。
第一封是问候信，问诺尔想干啥。
第二封也是问候信，但这封信会带上某个附件。届时，诺尔的决战内衣就不保了。
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
“……”
男爵府的中年管家执着一盏夜灯，眯着眼打量了眼前之人片刻，才认出是德雷克家的少爷。
“是诺尔少爷？您从公国回来了，不过，这么晚了…”
“替母亲跑腿。”
诺尔按照儿时菲利克丝的教导，将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分无奈，七分从容，是一个被母亲支使的孝顺儿子，而非深夜查案的探子。
“商会新进了一批养生草药，我回来时，母亲曾吩咐我有空替她回访几位试用的夫人…男爵夫人是第一批试用的，方便问几句话吗？”
…
“……”
‘草药’这个词儿，让管家的眉头松开了。
索伦多商会的供货，是男爵府的习惯。
诺尔的一句‘替母亲跑腿’，解释了为什么入夜了还独自登门。
和家族荣誉又或社交应酬无关，只是商业上的回访。
一个母亲支使儿子做事的场面，在贵族区是再正常不过了。
…
“原来如此…请进，呵呵…夫人一定会高兴，有劳少爷亲自跑一趟了。”
管家对诺尔欠身，请他入内，并吩咐女仆去备茶。
…
夜灯初上。
男爵夫人的餐后茶刚端进休息室，她没有拒绝一个有交情的夫人之子的临时拜访。
“————————”
隔着一张小圆桌，男爵夫人捧起骨瓷茶杯，打量了诺尔片刻，并问诺尔怎么这个时间独自登门。
诺尔的解释头头是道，说在替母亲跑腿，核对一批新草药的客户反馈意见。
他应对的相当自然，语气轻松，甚至还按标准的礼数，在结尾补了一句‘夫人您最近气色真好’。
…
夫人们嘛，有时候就是如此单纯。
一句好听话，就能让她们听的心里乐开花，还没等诺尔问呢，男爵夫人就直接对诺尔全盘托出了。
不但说了那批‘灰珍珠’的养生茶效果尚可，还是男爵通过一位正在重振家业的年轻贵族买来的。
该贵族非常有干劲，虽然家族暂时困难，但在帝国各处都有靠谱的渠道。
…
“……”
重振家业的年轻贵族是谁，诺尔没有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今晚最关键的第一步。
供货给男爵的人，不是索伦多商会的正式分销商，而是某个以个人名义在跑货的没落贵族。
刚才在宅邸暗格里看过的‘慈善捐助名录’里，索伦多商会曾向杜萨克家转过一笔名为‘救济捐助金’的金额。
其日期，和‘灰珍珠’在贵族区出现的时间重合。
…
这个范围已经足够锁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缺口。
那就是，杜萨克家的养生茶商品，是从哪儿拿到的。
对此，冯·哈特曼夫人只说是某个渠道。
商品不是杜萨克家的，而是一种不需要成本的免费植物。
诺尔瞬间明白了。
分发这种‘免费植物’的人，在贫民窟的石灰窑附近神出鬼没。
…
好像有什么对上了。
逻辑快闭环了。
…
…
————————
————
…
…
杜萨克…
去杜萨克府邸之前，诺尔还需要再补最后一块外围拼图。
离此两条街的布瑞尔子爵府，也是‘灰珍珠’的另一家试用者。
子爵已殁，府邸幽深。
这次，诺尔不再尝试进入，只是在门口对子爵的管家说索伦多商会在核对新药材的客户反馈，并将一纸笔交过去，托管家向夫人问问体验。
…
年老的子爵夫人很快回了一张便条。
上面字迹颤抖，内容显示她最近身体不适，且听闻类似的免费养生品在贫民窟也能领到，对此感到非常不安，怀疑这些东西的来路，并附上了供货人的名字和住址。
“……”
诺尔接过纸条，低下头，没有表情。
他知道那个住址，是一片有着美丽花海的庭院。
…
“踏、踏、踏…”
“呼——————————”
从布瑞尔府走出来，夜风灌进领口，诺尔在贵族区华丽的街灯下站了片刻。
子爵夫人的便条里说，贫民窟也在免费发放。
两个空间的免费来源，现在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
卡奥西斯剑术学院。
三年生。
曾在一次早餐中与其对话过一次，看起来很阳光，很俊朗的学长——
雷文·杜萨克。
…
现在，诺尔需要去进行最后一场对话。
不是质问，只是补完这一环。
“……”
他沉默的收起便条，把怀袋里那沓文件按了按，转身朝杜萨克府的方向走去。
“踏、踏、踏…”
脚下的石板路，熟悉又陌生。
…
“……”
隐约记得，他小时候坐马车经过那里时，总是看着杜萨克庭院里的花。
那时候，诺尔觉得花很美。
现在，他要去确认，那花…
是不是长在某种不该存在的土壤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