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女仆的告示贴出去第三天,来了七个人。
安在门厅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张履历纸、一支笔、一盏灯。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手脚很利索,说话也快。安问她做过什么,她说在城里做过两年帮佣。安让她把桌上的灯挪到窗边,她挪了,灯罩歪了,她自己没看见。
「回去等消息。」
第二个话太多。安还没问,她已经把自己的身世讲到了舅妈。安听了一半,说「好了」,她却没停,又讲了半刻,讲到舅妈家的狗。
安把履历纸翻到背面。
第三个手上没有茧。安摸了一下她的手心,又放下了。
「你以前没做过活。」
「我学过。」
「学过和做过不一样。」
第四个问工钱问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安把数目报了一遍,他还是问。安就没再答。
第五个身上有香水味。安让她回去把味道洗了再来,她问为什么要洗,安说不用来了。
第六个说「我什么都能做」——安最不喜欢这一句。
「什么都能做的人,」安说,「通常什么都做不好。」
那人还想争,安把笔插回墨水瓶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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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
安把履历纸收起来,把灯吹了一半,准备关门。门房从廊下跑过来,肩膀上湿了一片。
「女仆长,外面还站着一个人。」
「站着?」
「站在雨里。没打伞。」
安往门外看。
雨幕里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一身黑色的衣服,看不出质地。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往廊下躲,就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安看了她一会儿。
「你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为什么不敲门?」
那人想了一下。
「不确定该不该用这个方式进来。」
安把门又开大了些。
「进来。」
那人迈上台阶,在门槛前停住。
「鞋要脱吗?」
安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很多年没听过了。
「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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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厅里,那人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上,水从头发上淌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片。
安把履历纸推过去。
「写。」
那人接过笔,没有犹豫,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潘多拉。
字很漂亮。不是现在流行的写法——笔画的起收很旧,有几个字还是安只在旧文书上见过的写法。
安把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你这字,跟谁学的?」
「忘了。」
「忘了?」
「很久以前学的。」潘多拉说,「写字的人不在了。」
底下什么都没有。年龄、籍贯、做过什么,全是空白。
安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从哪儿来?」
「从很远的地方。」
「多远?」
「走到这里,用了很久。」
「多久?」
潘多拉想了想。
「比一个人长大要久。」
安抬眼。
「我们这儿不兴说这种话。」
「那我不说。」
「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听说这里有一位小姐。」
「小姐病着,不见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病着。」潘多拉说,「也知道她不见人。」
安把笔帽扣上。
「我们招的是女仆,不是大夫。」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女仆离得近。」
门厅里只点了一盏灯。雨声从门外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安看了她很久。
「先试一晚。」安说,「不管饭,不算工钱。做不好,明天走。」
「好。」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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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那间屋子很安静。
安推开门,把灯放在桌上。床上的孩子还是那个姿势,银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像睡觉时忘了收回去。
「小姐。」安说,「今天有人替你擦身。」
孩子没有回答。
安把毛巾放进盆里,拧到半干,递给潘多拉。
「从手开始。」
潘多拉接过毛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先把孩子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再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拉到肩膀;然后才开始擦。
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一只,换另一只。
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稳。不是小心翼翼的稳,是做过很多次的稳。
「你带过孩子。」
「嗯。」
「多久?」
「很久。」
「多久叫很久。」
潘多拉没有回答。她换了水,回来继续。
擦到脚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孩子的脚很小,很白,脚底一点灰都没有。潘多拉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掌把那只脚捂住。
「干什么?」安问。
「凉。」
安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站在这个门厅里,脚也是凉的。那时候没有人捂她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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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安又上来了一趟。
门没关。灯也没熄。
潘多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很旧的木梳,正一下一下地给孩子梳头。
梳得很慢。梳一下,停一下。
「你在跟她说话?」安问。
「嗯。」
「她听不见。」
「听得见。」潘多拉说,「只是不应。」
安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那你说什么?」
「今天下雨。」潘多拉说,「厨房的火压好了。女仆长给了我一条毯子。」
她顿了一下。
「女仆长人不坏。」
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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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安巡最后一圈。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她看见椅子空了。她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人还在。椅子被挪到了床边,潘多拉坐在上面,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你不睡?」
「不困。」
「这世上没有不困的人。」
「有。」潘多拉说,「不困的人,是心里有事的人。」
安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心里有什么事?」
「等她醒。」
安没有再问。她下楼,去偏厅拿了一条毯子,又上来,放在潘多拉旁边的地板上。
「夜里冷。」安说,「要不要,自己拿。」
潘多拉看了那条毯子很久。
「谢谢。」
「不用谢。」安说,「这是分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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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诗郎来了。
来得比平时早。外套没脱,站在房门口,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毯子,又看了一眼靠着床沿的人。
「这位是?」
「昨天招的。」安说,「试一晚。」
「试得怎么样?」
「还行。」
诗郎走进屋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孩子还是那个姿势。银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你叫什么?」
「潘多拉。」
「姓呢?」
「没有姓。」
诗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久。安站在门口,看见诗郎的手指动了动——那是她在算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你从哪儿来?」
「从小姐来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下来。
「你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
「知道。」
「那你是什么?」
潘多拉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小姐的人。」
诗郎看着她,很久。
「这句话,」诗郎说,「很多人说过。」
「他们后来都走了。」潘多拉说。
安在门口轻轻地咳了一声。
「诗郎大人,」安说,「来历不明的,不能留。」
「这栋房子里,」诗郎说,「来历不明的人已经有一个了。」
安没有说话。
「留下来。」诗郎说,「工钱照发。」
「是。」安说。
诗郎走到门口,停下。
「潘多拉。」
「在。」
「她什么时候会醒?」
「该醒的时候。」
诗郎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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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几个佣人凑在一起。
「新来的那个,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黑衣服,不说话。」
「她进门的时候先问要不要脱鞋。」
「那是规矩。」
「可她自己知道规矩。」那个年轻的压低了声音,「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知道我们家的规矩?」
年长的那个没有接话,往灶里添了一块柴。
「反正女仆长留下了。」
「女仆长留下的人,错不了。」
「那可不一定。」年轻的又说,「你忘了,上回那个……」
「上回那个是上回。」年长的打断她,「这回这个,第一天就把火压了。」
灶里的火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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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潘多拉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安面前。
「女仆长。」
「说。」
「小姐的头发,平时是谁梳?」
安抬起头。
「夫人。」
「夫人梳得很慢。」
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站在门外看?」
「今天我看见了。」
「以后我来梳。」潘多拉说。
安看着她。
「你倒是会安排。」
「我会梳头。」潘多拉说,「不会掉一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安听见了。
她想起自己给小姐穿袜子那天,袜尖空了一截。
「梳吧。」安说,「梳坏了,扣工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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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是中午下来的。
她大概听说了。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湿布,布上沾着泥,是刚从花园里回来的。
「你就是新来的?」
「是。」
紫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
「你会一直留着吗?」
问得很直。
潘多拉没有马上答。
「会。」
「她不一定会醒。」紫苑说,「医生说她不是病,是别的。万一她一辈子不醒呢?」
「那我就守一辈子。」
紫苑的手在湿布上攥了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在这里。」潘多拉说。
紫苑看了她很久,没有再问。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要是醒了,」紫苑说,「你别让她知道,我们瞒了这么多事。」
「她不问,」潘多拉说,「我不说。」
「她要是问呢?」
潘多拉没有回答。
紫苑也没再等。
走出去的时候,安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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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安把账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潘多拉,女仆,试用。
写到月钱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这栋房子里从来没有一个女仆的履历是空的。也从来没有一个女仆会在第一天就说「我睡门口」。
她把笔尖在墨水里蘸了蘸,写下了一个数。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楼上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楼梯上下来。
潘多拉走到她面前。
「女仆长。」
「嗯。」
「厨房的火,我压好了。」
「谁让你压的?」
「没人。」
安看着她。
「你以前在哪家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火要压?」
潘多拉想了一下。
「火不压,早上就来不及。」她说,「我以前,也是这么等的。」
安把账本合上。
「行。」她说,「留下吧。」
潘多拉行了个礼。
「谢谢女仆长。」
「不用谢。」安说,「这是分内的事。」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这一年说了很多遍。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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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安又起来巡房。
走廊里只点了一盏灯。
她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看见潘多拉坐在门边的地上,毯子盖在腿上,背靠着墙。
门里很安静。
安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门口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东西。
安想起十八岁那个夜晚。
她也是这么坐在走廊上的。那时候走廊里没有灯,没有人给她毯子,也没有人从门里出来看她一眼。
她站了很久,然后轻轻下了楼。
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女仆长。」
安停住。
「嗯。」
「晚安。」
安没有回头。
「晚安。」
她说完,继续下楼。台阶一步一步,钥匙在她腰上轻轻地响。
那天夜里,这栋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
第二天早上,安会看见那把旧木梳被人摆在了窗台上,旁边是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盒油。
摆得很整齐,像做过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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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潘多拉进了一次屋。
她没有点灯,靠着窗外那一点天光走到床边。
孩子在睡。银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又露到了被子外面。
潘多拉把那只手放回去,掖好被角。
「小姐。」她说,声音很低,「我来了。」
床上没有回应。
「明天开始,我给您梳头。」
她说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退出去,把门轻轻地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被子底下,那只小小的手,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