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聘

作者:MChannel 更新时间:2026/10/28 22:17:13 字数:3696

招女仆的告示贴出去第三天,来了七个人。

安在门厅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张履历纸、一支笔、一盏灯。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手脚很利索,说话也快。安问她做过什么,她说在城里做过两年帮佣。安让她把桌上的灯挪到窗边,她挪了,灯罩歪了,她自己没看见。

「回去等消息。」

第二个话太多。安还没问,她已经把自己的身世讲到了舅妈。安听了一半,说「好了」,她却没停,又讲了半刻,讲到舅妈家的狗。

安把履历纸翻到背面。

第三个手上没有茧。安摸了一下她的手心,又放下了。

「你以前没做过活。」

「我学过。」

「学过和做过不一样。」

第四个问工钱问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安把数目报了一遍,他还是问。安就没再答。

第五个身上有香水味。安让她回去把味道洗了再来,她问为什么要洗,安说不用来了。

第六个说「我什么都能做」——安最不喜欢这一句。

「什么都能做的人,」安说,「通常什么都做不好。」

那人还想争,安把笔插回墨水瓶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就走了。

---

雨下得很大。

安把履历纸收起来,把灯吹了一半,准备关门。门房从廊下跑过来,肩膀上湿了一片。

「女仆长,外面还站着一个人。」

「站着?」

「站在雨里。没打伞。」

安往门外看。

雨幕里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一身黑色的衣服,看不出质地。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往廊下躲,就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安看了她一会儿。

「你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为什么不敲门?」

那人想了一下。

「不确定该不该用这个方式进来。」

安把门又开大了些。

「进来。」

那人迈上台阶,在门槛前停住。

「鞋要脱吗?」

安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很多年没听过了。

「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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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厅里,那人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上,水从头发上淌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片。

安把履历纸推过去。

「写。」

那人接过笔,没有犹豫,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潘多拉。

字很漂亮。不是现在流行的写法——笔画的起收很旧,有几个字还是安只在旧文书上见过的写法。

安把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你这字,跟谁学的?」

「忘了。」

「忘了?」

「很久以前学的。」潘多拉说,「写字的人不在了。」

底下什么都没有。年龄、籍贯、做过什么,全是空白。

安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从哪儿来?」

「从很远的地方。」

「多远?」

「走到这里,用了很久。」

「多久?」

潘多拉想了想。

「比一个人长大要久。」

安抬眼。

「我们这儿不兴说这种话。」

「那我不说。」

「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听说这里有一位小姐。」

「小姐病着,不见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病着。」潘多拉说,「也知道她不见人。」

安把笔帽扣上。

「我们招的是女仆,不是大夫。」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女仆离得近。」

门厅里只点了一盏灯。雨声从门外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安看了她很久。

「先试一晚。」安说,「不管饭,不算工钱。做不好,明天走。」

「好。」

「跟我来。」

---

楼上那间屋子很安静。

安推开门,把灯放在桌上。床上的孩子还是那个姿势,银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像睡觉时忘了收回去。

「小姐。」安说,「今天有人替你擦身。」

孩子没有回答。

安把毛巾放进盆里,拧到半干,递给潘多拉。

「从手开始。」

潘多拉接过毛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先把孩子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再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拉到肩膀;然后才开始擦。

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一只,换另一只。

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稳。不是小心翼翼的稳,是做过很多次的稳。

「你带过孩子。」

「嗯。」

「多久?」

「很久。」

「多久叫很久。」

潘多拉没有回答。她换了水,回来继续。

擦到脚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孩子的脚很小,很白,脚底一点灰都没有。潘多拉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掌把那只脚捂住。

「干什么?」安问。

「凉。」

安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站在这个门厅里,脚也是凉的。那时候没有人捂她的脚。

---

晚上,安又上来了一趟。

门没关。灯也没熄。

潘多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很旧的木梳,正一下一下地给孩子梳头。

梳得很慢。梳一下,停一下。

「你在跟她说话?」安问。

「嗯。」

「她听不见。」

「听得见。」潘多拉说,「只是不应。」

安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那你说什么?」

「今天下雨。」潘多拉说,「厨房的火压好了。女仆长给了我一条毯子。」

她顿了一下。

「女仆长人不坏。」

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

夜里十一点,安巡最后一圈。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她看见椅子空了。她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人还在。椅子被挪到了床边,潘多拉坐在上面,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你不睡?」

「不困。」

「这世上没有不困的人。」

「有。」潘多拉说,「不困的人,是心里有事的人。」

安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心里有什么事?」

「等她醒。」

安没有再问。她下楼,去偏厅拿了一条毯子,又上来,放在潘多拉旁边的地板上。

「夜里冷。」安说,「要不要,自己拿。」

潘多拉看了那条毯子很久。

「谢谢。」

「不用谢。」安说,「这是分内的事。」

---

第二天早上,诗郎来了。

来得比平时早。外套没脱,站在房门口,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毯子,又看了一眼靠着床沿的人。

「这位是?」

「昨天招的。」安说,「试一晚。」

「试得怎么样?」

「还行。」

诗郎走进屋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孩子还是那个姿势。银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你叫什么?」

「潘多拉。」

「姓呢?」

「没有姓。」

诗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久。安站在门口,看见诗郎的手指动了动——那是她在算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你从哪儿来?」

「从小姐来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下来。

「你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

「知道。」

「那你是什么?」

潘多拉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小姐的人。」

诗郎看着她,很久。

「这句话,」诗郎说,「很多人说过。」

「他们后来都走了。」潘多拉说。

安在门口轻轻地咳了一声。

「诗郎大人,」安说,「来历不明的,不能留。」

「这栋房子里,」诗郎说,「来历不明的人已经有一个了。」

安没有说话。

「留下来。」诗郎说,「工钱照发。」

「是。」安说。

诗郎走到门口,停下。

「潘多拉。」

「在。」

「她什么时候会醒?」

「该醒的时候。」

诗郎没有再问。

---

厨房里,几个佣人凑在一起。

「新来的那个,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黑衣服,不说话。」

「她进门的时候先问要不要脱鞋。」

「那是规矩。」

「可她自己知道规矩。」那个年轻的压低了声音,「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知道我们家的规矩?」

年长的那个没有接话,往灶里添了一块柴。

「反正女仆长留下了。」

「女仆长留下的人,错不了。」

「那可不一定。」年轻的又说,「你忘了,上回那个……」

「上回那个是上回。」年长的打断她,「这回这个,第一天就把火压了。」

灶里的火响了一下。

---

下午,潘多拉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安面前。

「女仆长。」

「说。」

「小姐的头发,平时是谁梳?」

安抬起头。

「夫人。」

「夫人梳得很慢。」

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站在门外看?」

「今天我看见了。」

「以后我来梳。」潘多拉说。

安看着她。

「你倒是会安排。」

「我会梳头。」潘多拉说,「不会掉一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安听见了。

她想起自己给小姐穿袜子那天,袜尖空了一截。

「梳吧。」安说,「梳坏了,扣工钱。」

「好。」

---

紫苑是中午下来的。

她大概听说了。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湿布,布上沾着泥,是刚从花园里回来的。

「你就是新来的?」

「是。」

紫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

「你会一直留着吗?」

问得很直。

潘多拉没有马上答。

「会。」

「她不一定会醒。」紫苑说,「医生说她不是病,是别的。万一她一辈子不醒呢?」

「那我就守一辈子。」

紫苑的手在湿布上攥了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在这里。」潘多拉说。

紫苑看了她很久,没有再问。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要是醒了,」紫苑说,「你别让她知道,我们瞒了这么多事。」

「她不问,」潘多拉说,「我不说。」

「她要是问呢?」

潘多拉没有回答。

紫苑也没再等。

走出去的时候,安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

那天上午,安把账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潘多拉,女仆,试用。

写到月钱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这栋房子里从来没有一个女仆的履历是空的。也从来没有一个女仆会在第一天就说「我睡门口」。

她把笔尖在墨水里蘸了蘸,写下了一个数。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楼上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楼梯上下来。

潘多拉走到她面前。

「女仆长。」

「嗯。」

「厨房的火,我压好了。」

「谁让你压的?」

「没人。」

安看着她。

「你以前在哪家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火要压?」

潘多拉想了一下。

「火不压,早上就来不及。」她说,「我以前,也是这么等的。」

安把账本合上。

「行。」她说,「留下吧。」

潘多拉行了个礼。

「谢谢女仆长。」

「不用谢。」安说,「这是分内的事。」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这一年说了很多遍。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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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安又起来巡房。

走廊里只点了一盏灯。

她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看见潘多拉坐在门边的地上,毯子盖在腿上,背靠着墙。

门里很安静。

安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门口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东西。

安想起十八岁那个夜晚。

她也是这么坐在走廊上的。那时候走廊里没有灯,没有人给她毯子,也没有人从门里出来看她一眼。

她站了很久,然后轻轻下了楼。

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女仆长。」

安停住。

「嗯。」

「晚安。」

安没有回头。

「晚安。」

她说完,继续下楼。台阶一步一步,钥匙在她腰上轻轻地响。

那天夜里,这栋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

第二天早上,安会看见那把旧木梳被人摆在了窗台上,旁边是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盒油。

摆得很整齐,像做过很多年。

---

后半夜,潘多拉进了一次屋。

她没有点灯,靠着窗外那一点天光走到床边。

孩子在睡。银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又露到了被子外面。

潘多拉把那只手放回去,掖好被角。

「小姐。」她说,声音很低,「我来了。」

床上没有回应。

「明天开始,我给您梳头。」

她说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退出去,把门轻轻地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被子底下,那只小小的手,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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