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潘多拉在梳头。
梳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孩子睁开了眼。
潘多拉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的瞳孔是红的。
红得很深,像刚流出来的血,还没有凝。眼白很干净,干干净净地衬着那两点红。
光落进去,也没有变淡,只是沉下去。
潘多拉看着那两点红,很久没有动。
她见过这样的瞳孔。
——在很多年以后。
孩子看着她,不哭,也不叫。
潘多拉把梳子放下,站起来。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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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是连鞋都没穿跑上来的。
她冲到床边,又猛地停住,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太重。
孩子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醒了?」紫苑的声音在抖,「她真的醒了?」
「醒了。」潘多拉说。
紫苑伸手,又缩回来,最后只是坐在床边,很小声地说: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孩子转过头。
看了她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有点哑:
「好香。」
紫苑愣住了。
「什么?」
「花。」孩子说,「好香。」
紫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头,一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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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郎进来的时候,外衣还没换。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过去,先看了一会儿。
床上那个孩子已经坐起来了,靠着枕头,银发散在背后。
那两点瞳孔在灯下,红得像两滴没有干的血。
诗郎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他。
很久。
「不知道。」
诗郎没有意外。
「姓呢?」
「不知道。」
他在她床边坐下来。
「你叫十六夜天音。」诗郎说,「十六夜,是天音前面的那个姓。天音,是你的名字。」
「你是我们的女儿。」
孩子看着他。
「女儿?」
「嗯。」
「女儿是什么?」
他想了想。
「女儿,」他说,「就是住在家里,一起吃饭,一起过年。长大了也还是家里的人。」
孩子又念了一遍。
「女儿。」
「对。」
「那我一直都是吗?」
「一直都是。」
孩子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名字也念了一遍。
「十六夜……天音。」
「对。」
她又念了一遍,很慢,像在背一段刚学会的句子。
「十六夜天音。」
「记住了?」
「记住了。」
孩子低下头,把手放在被子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忽然捂住了耳朵。
捂得很紧,头也低下去。
「怎么了?」紫苑一下子慌了,「头疼吗?是不是疼?」
孩子不说话,只是捂着耳朵,肩膀在发抖。
「去叫医生!」紫苑回头喊,「安,快去叫医生!」
安已经跑下去了。
潘多拉在床边半跪下来。
她没有去掰孩子的手,也没有问。
她只是把手放在孩子的背上,很轻。
过了一会儿,孩子慢慢把手放下来。
「风。」她说。
「什么?」
「风还在响。」孩子说,「一直响。」
屋里没有风。
窗关着,窗帘垂得很直。
潘多拉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那就不听。」潘多拉说。
孩子看着她。
「怎么不听?」
潘多拉想了想。
「听我说话。」她说,「我说话不好听,听着听着,风就小了。」
孩子靠在她手边,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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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医生来得很快。
他量了体温,听了心音,翻了眼皮,又让她伸舌头、握手、跟着他的手指看。
翻眼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瞳孔在灯下缩成两点,红得有点过分。
「何医生?」
「没事。」何医生直起身,「天生的。」
他量完,听完,直起身。
「身体是好的。」他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好。」
「那她刚才——」
「刚醒的孩子,脑子还乱着。」何医生说,「有幻听的,有幻觉的,过几天就好了。」
他收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坐在床上,也看着他。
何医生心里慌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诗郎大人。」他在走廊里停下。
「怎么?」
「这孩子的瞳孔。」何医生说,「……红得少见。」
「红瞳孔的人多了。」
「是多了。」何医生把箱子扣上,「但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红成这样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们家这个孩子,」他说,「将来要么很好,要么很不好。」
诗郎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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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紫苑带她去了一间有镜子的屋子。
「这是你。」紫苑说。
镜子里站着一个小女孩。银白的头发一直拖到脚踝,红色的瞳孔,皮肤白得像纸。
孩子看了很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
「不像你们。」她说。
紫苑的手在裙子上攥了一下。
「像不像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在这里。」紫苑说,「这就够了。」
孩子又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我,在看我。」
「那是反的。」
「不是。」孩子说,「它在看我。」
紫苑没有再说话。
她拉着孩子的手,把她带出了那间屋子。
那天下午,那面镜子被蒙上了一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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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百合开着,玻璃顶上在滴水。
孩子坐在花丛边的石阶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紫苑在她旁边坐下。
「你喜欢花?」
孩子点头。
「这个叫百合。」紫苑说,「我种的。」
孩子看着花,没有答话。
紫苑伸手想把一朵歪了的百合扶正。
她扶了两次,没扶稳。
「你的手,」孩子忽然说,「在抖。」
紫苑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
「在抖。」
花园里静了一瞬。
风吹过玻璃顶,滴水的声音一滴滴落下来。
紫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握住。
「你看错了。」她说。
孩子没有争。
她低下头,继续看花。
紫苑坐在旁边,手一直握着,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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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紫苑坐在床边念书。
念到一半,孩子忽然说:
「母亲。」
紫苑的声音停了。
「你叫我什么?」
孩子看着她,很认真地又叫了一遍:
「母亲。」
紫苑把书放在腿上,手按在上面,没有翻。
过了一会儿,她说:「再叫一声。」
「母亲。」
紫苑低下头,额头碰在书页上。
她没有出声,肩膀却在抖。
孩子看着她。
「你的眼睛,」孩子说,「红了。」
紫苑抬起头,眼睛很红,却笑着。
「灯烤的。」她说。
孩子看了她一会儿。
「哦。」
然后她伸手,碰了碰紫苑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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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她一个人走到了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诗郎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笔搁在一边。
孩子站在门口,没有敲。
「进来。」诗郎说。
她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桌子很高,她只到桌沿。
「你是我父亲吗?」
诗郎的笔停了一下。
「是。」
「那母亲呢?」
「刚才抱你的那个。」
「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还有事吗?」诗郎问。
「我以前,」孩子说,「在哪里?」
诗郎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里。」诗郎说,「一直在这里。」
「一直?」
「一直。」
「那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你生过一场病。」诗郎说,「烧了很久。烧退了以后,很多事就不记得了。」
「什么病?」
「很重的病。」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
「没关系的。」
「那我小时候,」孩子问,「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很小。」诗郎说,「比现在小得多。」
「多小?」
诗郎比了一下,两只手合起来,留了一个空。
「这么大。」诗郎说,「一只手就能抱住。」
「我不记得。」
「不记得是正常的。」诗郎说,「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
孩子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她又问,「会想起来吗?」
「也许会。」诗郎说,「也许不会。」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吗?」
诗郎把笔放下,把文件合上。
「没关系。」诗郎说,「你现在在这里。」
孩子看着诗郎,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父亲。」
「嗯?」
「你刚才,」孩子说,「叹气了。」
诗郎的动作定住了。
「我没有出声。」
「是没有出声。」孩子说,「可是我听见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诗郎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里进来,一条一条,落在他的手上。
他把脸埋进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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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她坐在餐桌前。
桌子很长,她坐在一角,脚碰不到地。
安把粥放在她面前,又放了一把勺子。
孩子看着勺子,没有动。
「不会用?」安问。
孩子摇头,又点头。
安把勺子拿起来,塞进她手里。
「这么拿。」
孩子学着她的样子拿住。
「舀。」
孩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洒了一半。
安拿布把桌子擦了。
「再舀。」
孩子又舀。这次洒得少一点。
第三勺,稳了。
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孩子说:
「安。」
「嗯。」
「你也吃。」
安愣了一下。
「女仆不上桌。」
孩子看着她。
「那端个凳子来。」
安张了张嘴。
「……规矩不是这样的。」
「那规矩改一下。」
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姐,」安说,「这话以后不要当着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会惹麻烦。」
孩子想了想,点头。
「好。」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安转身回厨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背影坐在长桌的一头,银白的头发拖在椅子背上,正在很认真地舀一勺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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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孩子睡不着。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潘多拉抬起头。
「小姐。」
孩子站在门里,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睡?」
「我守夜。」
「守什么?」
「守着您。」
孩子想了想。
「这栋房子里,有谁?」
「夫人,先生。」潘多拉说,「还有一个女仆长,叫安。」
「安。」
「是。」
「她是什么样的人?」
「嘴很硬。」潘多拉说,「心不硬。」
「还有呢?」
潘多拉想了一下。
「您睡着的时候,」她说,「是她第一个给您穿的袜子。」
孩子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
「你叫什么?」
「潘多拉。」
孩子重复了一遍。
「潘多拉。」
「是。」
「你为什么坐在地上?」
「这里离您近。」
孩子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屋,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放在潘多拉脚边。
被子比她还大,拖在地上。
「给你。」孩子说。
潘多拉看着那床被子,很久没有动。
「小姐。」
「嗯。」
「您应该叫女仆长来拿。」
「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的分内事。」
孩子想了想,摇头。
「我想自己给你。」
潘多拉低下头。
「……是。」
孩子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潘多拉。」
「在。」
「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在。」
孩子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潘多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抬手,把被子的一角拉到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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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往下掉。
风很大,声音很大,可她一点也不害怕。
有人在说话。
「怎么办……还是没有醒……」
另一个声音说:
「没办……先用主……记忆里的一些……做一个■■吧……」
她想回头看是谁。
可脖子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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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自己的呼吸弄醒的。
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蓝的。
她开了门。
潘多拉坐在走廊里,抬头看她。
「小姐。」
「潘多拉。」她站在门口,「有人说话。」
「哪里有人说话?」
「梦里。」
孩子想了想,把那两句学了一遍:
「怎么办……还是没有醒。」
「没办……先用主……记忆里的一些……做一个■■吧。」
后面两个字,她怎么也学不像。
她学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背一段听不懂的经。
走廊里很安静。
潘多拉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问:
「还有吗?」
「还有一句。」孩子说,「愿……这副躯体……坚持到。」
潘多拉的手,在毯子上收紧了。
孩子看着她。
「你听得懂。」
潘多拉没有回答。
「潘多拉。」
「那是梦。」潘多拉说。
「不是。」
「是梦。」
孩子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潘多拉。」
「在。」
「我是不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过。」
走廊里很久没有声音。
「……是。」
「那你呢。」
「我在下面等您。」
孩子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潘多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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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安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小姐的药」,划掉。「小姐的粥」,写上了。
写到一半,她听见楼上有脚步声,很轻,很快,不像大人的。
她抬起头。
楼梯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扶着栏杆,正一步一步往下走。
银白的头发拖在身后,长过了脚踝。
安放下笔,站起来。
孩子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下,看着她。
「你是安。」
「是。」
「你给我穿过袜子。」
安愣住了。
那时候她还没醒。
「……是。」安说。
「谢谢。」孩子说。
安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下头,行了个礼。
「这是分内的事。」
孩子走过她身边,往厨房去。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
「安。」
「在。」
「今天吃什么?」
安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栋房子,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粥。」她说,「小姐的粥。」
孩子点了点头。
「好。」
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银色的背影穿过长廊,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却一步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