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安又贴了一张告示。
贴在大门外的墙上,纸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这一次招的不是女仆,是帮手。
天音是从楼梯上看见的。她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抱着膝盖,看门厅里一排人。
安坐在桌子后面,问话问得很短。
「多大了?」
「十三。」
「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过。」
安抬眼。
那是个很瘦的女孩。黑头发,黑眼睛,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的衣服小了半号,袖口磨白。
她站在那里,背很直。
「把手伸出来。」安说。
女孩伸出手。
安看了看她的手心,又翻过来看手背。
「你这不是做粗活的手。」
「我做过很多活。」
「做什么活?」
女孩想了一下。
「杀鱼。」她说,「也杀过别的。」
门厅里静了一瞬。
安把笔放下。
「你叫什么?」
「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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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楼梯上。
她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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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被留下了,做后院和厨房的帮手。
她的话很少。
安让她擦银器,她就擦银器,擦到能照出人影;让她削苹果,她削下来的皮是一整条,一圈一圈,没有断。
天音坐在厨房门口看。
看了一下午。
樱没有跟她说话,也没有赶她走。
削完最后一个苹果,樱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天音看着盘子。
「给我的?」
「嗯。」
「你不吃?」
「我不饿。」
天音拿了一块。
很甜。
她又拿了一块,递到樱嘴边。
樱愣住了。
「你吃。」天音说。
樱看着那块苹果,很久。
然后低下头,吃了。
「甜吗?」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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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住在后院的小屋里。
天音去过一次。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床铺得很平,被子的角折成一样的角。
天音站在门口看。
「你的东西好少。」
「够用。」
「你没有娃娃吗?」
「没有。」
「为什么?」
樱没有回答。
天音想了想。
「我把我的给你一个。」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樱说。
天音看着她。
「那你需要什么?」
樱站在窗边,背对着光。
很久,她说: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能待着的地方。」
天音没听懂。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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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天音在樱的屋子门口看见她在写字。
她坐在床沿,膝上放着一个很旧的小本子,手里是一截炭条。
写得很慢。写一笔,停一下。
「你在写什么?」
樱把本子合上了。
「记事情。」
「记什么?」
「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
天音走过去,扒着床沿看。
「给我看。」
樱想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
天音那时认得的字不多。她认得“日”,认得“无”,认得“可”。
「这是什么?」
「就是,没事。」
「没事?」
「嗯。」
天音想了想。
「我没事。」她说。
樱拿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
「对。」她说,「您没事。」
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天音半夜起来,从门缝里看见樱的屋里还亮着。
她在写字。
写完了,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得很小,放进怀里。
然后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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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天音在井边看见她。
天快黑了,井台上有水。
樱把袖子撸到手肘,正在洗一件衣服。
天音看见她的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痕,从手腕一直到手肘,颜色很浅,像一条旧的线。
「这是什么?」
樱把袖子放下来了。
「以前弄的。」
「疼吗?」
「早不疼了。」
天音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
樱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天音说不出来的反应,像一只被人突然碰到的猫。
天音把手收回来。
「对不起。」
樱看着她。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你不喜欢。」
樱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她低下头,把衣服揉了两把,拧干。
「小姐。」
「嗯?」
「以后不要碰别人的伤。」
「为什么?」
「因为有的人的伤,一碰就会想起来。」
天音想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不碰。」
「嗯。」
「你也别碰。」
樱看着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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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夜,天音醒来,从窗子里看见后院有人。
樱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她抬手,劈下去。
很慢。慢得像在水里。
然后收回来,再劈。
一共劈了三十下,一下比一下快,却没有一点声音。
天音披着衣服下楼,站在廊下看。
樱停下来。
「小姐。」
「你在干什么?」
「活动身体。」
「教我。」
「不行。」
「为什么?」
樱把木棍放下。
「因为你会疼。」
「我不怕疼。」
「我怕。」
天音看着她。
樱没有再解释,把木棍靠到墙边。
「回去睡吧。」
「你呢?」
「我再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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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天音有时会醒。
醒了就听得见房子里的声音:水管里的水,地板下的风,潘多拉在门外的呼吸。
有一天夜里,她听见屋顶上有人。
不是鸟。鸟的脚步很轻,会停。
这个人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某个地方就停下了。
天音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头发,很短的头发。
樱。
她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屋顶。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做了一个天音看不懂的手势。
屋顶上的脚步声,退了。
樱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第二天早上,天音在餐桌上说:
「昨天晚上,屋顶上有人。」
安的手停了一下。
「小姐做梦了。」
「不是梦。」
「那就是风。」
天音看了安一会儿,没有再争。
她低头继续喝粥。
潘多拉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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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潘多拉去厨房,樱在擦桌子。
擦得很慢,眼睛没有看桌子。
「你在看什么。」潘多拉问。
「看院子。」
「院子里有什么。」
「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
潘多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要看,就好好看。」她说,「看漏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樱手里的布停了。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叫什么。」潘多拉说,「别的,我不问。」
樱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潘多拉说,「我在帮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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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时候,来了一个修屋顶的人。
安说,是夫人吩咐的,入冬前要把西边的瓦换一遍。
那人四十来岁,背着一个很旧的包,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
他很会说话,一进门就跟厨房的人打招呼,连后院的狗都认得他。
天音在廊下看他。
他不看她。
一眼也不看。
他的包放在脚边,很旧,带子磨得发亮。
他的手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一个修屋顶的人。
而樱站在厨房门口,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院子,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樱把天音抱到了后院的柴房里。
「在这里等我。」
「为什么?」
「不要出来。」
「为什么?」
樱半跪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叫你等。」
天音点头。
樱把门关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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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在柴房里坐了很久。
柴房里很黑,有木头的味道。
她听见外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很轻的、很闷的声音,像有人把一床被子掼在地上。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安静得连风都没有了。
天音抱着膝盖,没有再动。
她开始数数。
数到一百,又从一开始数。
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是樱。
声音很近,像就在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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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樱站在门口。
她的衣服前面湿了一大片,颜色很深。
脸上溅了几点。
「可以出来了。」樱说。
天音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
「你身上,」她说,「是什么?」
「脏东西。」
「洗得掉吗?」
樱看着她。
「洗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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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天音起夜,路过井边。
樱在打水。一桶一桶地打上来,倒在石头上,冲那片被擦过的地方。
水是红的。冲下去,又变清。
「樱。」
樱回过头。
「回去睡。」
天音站着没动。
「你洗不掉的。」
樱的手停在桶沿上。
很久,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洗?」
「洗干净了,」樱说,「明天才能做事。」
天音看着她。
「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樱把桶放下来。
「在。」
天音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
井边的人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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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房子里很乱。
安提着灯,人跑来跑去,紫苑的声音从楼下传到楼上。
天音站在楼梯口。
她看见樱跪在客厅中间。
两个男仆按着她的肩,她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
修屋顶的那个人不在。
地上有一块被擦过的痕迹。
紫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灯,声音很低:
「你是谁派来的?」
樱不答。
「你杀了他。」
「是。」
「为什么?」
樱抬起头。
「因为他要杀小姐。」
客厅里静了下来。
紫苑的手在抖。
「谁要杀她?」
「不知道。」樱说,「我只知道他要杀。」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
紫苑看着她,看了很久。
「把她关起来。」紫苑说。
「夫人,」安说,「报上去吧。」
「不报。」
「可是——」
「不报。」紫苑说,「先关着。」
两个男仆把樱拉起来。
樱站起来的时候,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天音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看了一眼。
樱没有笑。
也没有叫她。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被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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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天音睡不着。
她起来,开了门。
潘多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小姐。」
「潘多拉。」天音说,「樱在哪里?」
「地下室。」
「她会被怎么样?」
潘多拉没有立刻回答。
「看夫人怎么想。」
「母亲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天音站在门口,很安静。
然后她说:
「我要去看她。」
「现在?」
「现在。」
潘多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我带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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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很冷。
灯放在地上,照着墙,墙面上一片一片的潮。
樱坐在角落里,手还绑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天音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你不该来这里”的表情。
「小姐。」
天音走过去,在她面前站着。
她比樱矮很多。
「你冷不冷?」
樱没有回答。
「他们绑你。」天音说,「疼吗?」
「不疼。」
「骗人。」
樱低下眼睛。
天音伸出手,摸了摸绳子。
「我让他们解开。」
「不用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罪人。」
天音看着她。
「什么是罪人?」
樱没有回答。
天音想了想。
「你杀了人?」
「嗯。」
「杀的是要杀我的人。」
「嗯。」
天音抬头看她。
「那你不是罪人。」
地下室很安静。
灯芯跳了一下。
樱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
她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哭。
「小姐。」她说,「你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这里冷。」
「那你呢?」
「我习惯了。」
天音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铺在樱的膝盖上。
「你盖。」
樱看着那件外套。
「小姐。」
「嗯。」
「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女仆不盖主人的衣服。」
天音想了想。
「那这条规矩,」她说,「也改一下。」
樱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地上的灯很暗,照着那件外套的一角。
天音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把脸贴在樱的膝盖上。
樱全身都僵住了。
「小姐……」
「你习惯冷。」天音说,声音闷闷的,「我不习惯。」
——她没说“所以我陪你”。
——她只是把脸贴在那儿,不动。
地下室里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和地上的灯,一点点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