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如果要说起的话，应该是从我五年级毕业那天开始说会比较好。
像每年毕业那天一样，照例是校长在操场上召开全校师生开会，内容也是每年照例。首先是总结了这年的学习情况，从校长的脸色和语气来看，今年的情况很不理想的样子，不过没什么学生会在意这些，最后一天了，大家都在盼着早点放学；接着照例是对安全问题作出强调，每年暑假都会死人，游泳淹死的是最多的，被蛇咬死的也有，貌似还有被雷劈死的，我不知道每年放假前的强调是否有用，总会死人，但不提的话或许会死的更多；最后是校长照例祝同学们过个开心愉快的暑假，老师同学像以往一样鼓掌然后散会，有些激动的学生还会开心的大喊两声。
我的生活也是照例这样过，就和这间一成不变的学校一样，看不到半点改变的机会。
有点不一样的是，散会后别人都走了，我还要被留在教室，和我同时往回走的还有四五个人，个个都是低着头一脸郁闷的样子。
“**老师，放假了还要留人下来。”那个一贯不守纪律不爱学习的同学骂道。
我倒觉得理所应当，中午的时候我们几个还没交上昨天的作业，老师对我们说给我们回家补作业的机会，下午交上来，但我们中午就没回去，吃了包泡面就在校门口踢起了球，因为刚才那个骂老师的人喊得太响还把班主任给吵醒了。
大家只好低着头赶作业，那个完全不会的同学坐到我旁边就直接抄我的，我的成绩也不好，但也不算太差，属于是争取一把还有希望的那种。
现在时针指向四点半，记得是在五点过后，班主任走了进来，不是现在的班主任，而是六年级的班主任。他走进来跟我们几个都谈了一会，他和我谈的特别久，都是在向我描述城里的生活有多么美好，城里的东西多么的新奇，城里的人们多么大方。他说的完完全全是我想要听到的，在我脑子里甚至能浮现出那幅美景。
矗立的高楼大厦，宽敞的街道，奔驰的小轿车，还有摆满各色雪糕的小店。即使现在回头看的话，他所说的内容不真，但起码也有一半不是假的。
而且那个六年级的班主任为了让我相信他说的话，还拿出了一条包装上没有一个汉字的巧克力，他给了我一条，把另一条刚好五块掰给了其他人。
“难吃。”坐我后面的人大口咽下那块巧克力，只说了这两个字。我把一条巧克力咬碎吞了，它很苦，只有苦的味道，没有丝毫的甜味，被骂难吃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不过我很喜欢，虽然是苦的，但味道很纯粹，它让我知道那些被包装成金币模样的朱古力味道有多差，虽然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珍贵的感觉却没有了，朱古力模样的金币是掺了劣质甜味的糖。
在我的印象中，是后来才得知的，这位六年级的班主任，其实并不是个热心或者大方的人，学生对他的评价都是自私自利以及心胸狭窄。他们不是因为没写完作业被批评才这样说的，六年级的学生已经初步学会看人了，他们知道这个老师其实对他们学习并不怎么关心，成绩上看他与别人所教的班级也确实没什么区别。
而在那个下午，他一反常态地，为我们做了类似于升学指导一类的东西，并且确确实实对我的将来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现在时针指向四点半，大家心情郁闷地在补作业，不过大家都是厚脸皮的人，被留下来了还能笑嘻嘻的聊些毫不相干的事情。足球的技巧，老师的糗事，同学的八卦，不一而足，偶尔还有人被题目难倒的，就随口骂两句脏话。
就在这片算是欢快，稍显吵闹氛围中，有个人站在了门口，稍稍侧着头，笑着看了教室一圈。他吸引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大家抬头望去，看到的是一头乌黑的长发直直的垂下。不是班主任进来了，是一个初中生，身上还穿着初中的校服。
我认识她，她叫张盈秋，我平时都叫她秋姐，因为父亲的工作与他们家的雇佣关系，让我认识了她，而她也不介意跟我这个小学生玩到一块。
她也看到了我，收回侧着的身子走进来，然后停在我的桌子侧边看着我的作业。
“怎么放假了还留在这里写作业呀？”她笑着问我。
虽然看着秋姐的笑容总给人一种轻**，但这个时候实在是尴尬的难以回答，实在是避不开，我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向她交代。
“他被老师留下来补作业了。”在我开口前，我旁边这个家伙就先抢着帮我回答了，明明他的作业都是照抄我的。
“就是说好了中午踢球才没来得及做，也不是经常的事啦。”我自认为不是喜欢撒谎的人，不过这也不用别人教，在这种时候自然就脱口而出了。
“算了吧，你的成绩我还不知道吗。别写了，现在跟我回去，今晚去我家吃饭。”
“但是班主任说他等一下要过来检查作业，时间还早，要不我先等等。”
“我可不想站在边上看你因为偷懒被老师骂，你不走我就先回去了。”
秋姐转身走了，想想留在这里傻等确实不划算，几乎就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就合上书本收拾东西了。
“张明路被他姐姐领走喽。”我追出去后还能听到教室里在大声的起哄。
他们不知道，我的人生在这里就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我们并排走在回村的黄泥路上，这个时候还好，草长起来了，也没有下雨，路上既不会黏糊糊的，也不会扬起尘土。
“之前的客人托母亲看风水建坟，实际上是把整个过程全包了，建坟的工作照例要麻烦你爸他们，今天坟建好了，客人送了些虾和牛肉过来。他好像有些钱，也聪明，给的数量不少，应该是把做事的人都算进去了，所以今晚把大家都叫过来吃饭。”
这是在世纪初的时候，虾和牛肉在这里都是难得的东西，有人网到了河虾，镇上就有虾卖；有人杀牛，镇上就有牛肉卖。牛肉肯花钱偶尔还能吃到，虾就是先到先得的抢手货了。能稳定供应这两样东西的地方，只有市区的市场，有个同学生日家里人就专门去市内买了蛋糕和虾蟹。
这样丰盛的晚饭能让我不去想下学期面对老师时候的尴尬，高兴地和秋姐一同走回去。
在农村总是不缺那些弯弯曲曲少人走的小路，就拿我们回家的路来说，一般就是经过镇子从镇尾过去，不过路不止一条，还有条路是绕开镇子过去的。绕开镇子就要从山上过去。
刚才在分岔路上，一条打上了水泥，通向镇子，一条是黄泥路，通向山上。
“我们从这里回去吧，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自认为我经历的比同学多，比同学更成熟，但年龄决定了我只是个想问题还很天真的孩子，我以为秋姐是发现了这条路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然后她会自豪地向我炫耀她的发现，享受小学生的崇拜之情。
“你还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她第一句是这样问我的。
“我不信，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鬼这种东西只弄哄骗旧时代过来的老人，和低年级的孩子，一个高年级的学生还相信有鬼的话本身就是值得丢脸的事情。
“是吗？记得以前还是你问我世界上有没有鬼的。”
“我已经长大了。”
“我们家收入基本靠帮人建坟，你爸也是靠这个吃饭，你觉得我们都傻吗？”
“为了赚钱，也让别人安心，我觉得挺好的。”
我没有想到秋姐会这样问我，我心里并不信这些，但我们确实靠这个生活，我对自己能想出这种圆满的说辞感到很满意。
“那我现在告诉你世界上就是有鬼，你信吗？”
“你肯定是逗我玩，我说信你你就会变脸笑我的。”
秋姐停了下来，我也跟停了下来。她双手背过去，低着身子凑过来，脸靠的我很近。
“那我现在认真地跟你说这个世界上有鬼，你信吗？”她还是轻松地神情，轻柔的语气，在这个样子下面又同时表现着她的真诚。
“我不知道，如果我见到了我就会信。”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偷偷地看向她，她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没生气，突然说这些实在让我摸不着头脑。
“现在不信没关系，先听我说说，就当是放学路上的鬼故事，我知道你们放学回家都喜欢讲这些吧。”
确实，傍晚放学总少不了鬼故事，这跟农村的环境也离不开，而小学生讲的鬼故事总是充满了幼稚的色彩，听起来更像从童话书里抄出来的，偶尔听到路上中学生讲的鬼故事也不怎么样，是恐怖了一些，但也免不了是自己欲望的抒发。这些三流的鬼故事听多了，就更难以相信鬼这种东西的存在了。
“我们镇叫神山镇，这里说的神山是朱利山，传说山上住着神仙，这些你都知道吧？”
“知道。”
“我们家虽然总被人叫去看风水和建坟，其实我们家根本不懂风水，至于继承者的叫法应该是神婆，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了，更详细的说，现在我妈是神山的代言人。”
“她能传达神仙的话，像灶神爷一样吗？”
“我们相信的不是天上的神明，我们认为神山就是神，你先把这个记住，下次会更详细的跟你说明。”
“那你以后也会像你妈一样当这个神婆？”
“对，你应该听说过，我们家的长女世代都是做这个的，已经远的数不清多少代了。”
就在这样的闲聊中，我们走上了这座小山的顶上，在两棵挺直的松树间，呈现的是镇子的全貌。镇子是这个镇的中心，它比任何一个村的人数都要多，它能提供这里最多的商品，不过它还是小的可怜，一条水泥路铺就的街道从头横贯到街尾，四周都是小路延伸到各村，就像一条多足的蜈蚣虫。
“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我以后要离开神山镇去城里生活。”
“那如果有机会让你像电视里默默守护村子的无名英雄那样，你肯做吗？比如像迪迦那样。”
“要我为这个镇去奔波，我做不到，虽然这样说不好，但我做不到。”
“那你喜欢你的同学他们吗？”
“大部分都不讨厌。”
“这个镇上的人呢？”
“很多都不讨厌吧。”
“你的同学遇到危险了你会去救他们吗？”
“会。”
“那我说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你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秋姐的眼睛，想了想，做出了回答。
“我愿意。”
我们慢慢往山下走去。
“刚才说我们家世代都是靠帮人看风水之类的为生，在这背后时常要处理一些难以解释的怪事，这才是我们家的本职工作。这些怪事可不容易解决，有时还要动用大量的资金，也就是花钱消灾，有人说我们家赚得多花的少，其实都花在这块上了。钱有了，还要有做事的人，最近很多事我妈都丢给我去做了，所以就想来拜托你来帮我的忙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你呀。”
“你可以的。”秋姐总是这么自信，一点都不犹豫，她真的相信这么相信我能帮上忙吗？
很快就能看到大片的田野了。在这狭窄的小道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和秋姐差不多年级的女生，她身旁放着一条不小的袋子，从张开的袋口能看见里面装着些手工制做的小风车。
“芳，在这里做什么？”看来是秋姐认识的人。
“上街卖风车，正要回去。”
她看向了我，既然认识秋姐的话，看到我当然会感到好奇。
“这个是隔壁村的小孩，他爸在帮我们家做事，跟你说过的。”
“哦，就是你啊，盈秋说你是个有意思的孩子，这个，这个风车送给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微微睁开，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她说话也是又轻又缓，见到我们她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让我不禁觉得她是个不太在意外在变化的人。
三个人找地方坐下，短暂的休息，傍晚时分，静下来后蝉鸣声就显得异常响亮。风吹入这条狭长的小道，我手里的风车转了起来。风车是红色的，不知道用的什么颜料染红，四个角上点缀着四个小小的铜铃，随着风车转动，铜陵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给你们讲个关于纸风车的故事吧。”
她没有别人开讲故事前那种激动或者唬人的声调，还是毫无起伏的平淡，听众也只有我们两个，在这种氛围，反而让人下意识相信她要讲的故事是真实的。
“在很久以前，山上有个巨大的怪物，怪物站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座小山一样大，这样的怪物当然也有很大的胃口，它一顿要吃两只猪。怪物经常下山走进人们居住的村子，它抓起猪和牛就往嘴里丢，一头肥猪它只要咬两口就能吞下去，怪物不仅吃牲畜，还会吃人，它捏起人也是放进嘴里咬碎就吞下去，它想吃人的时候一顿就要吃四个。村里人忍受不了怪物的侵扰，向上天祭拜，请求神仙的帮助，从天上飘下来一只纸风车。大家拿着风车，发现风吹过风车后就能变成巨风吹飞巨石、大树。村里便挑选出一个勇敢的少年，前去打败怪物。几天后，怪物又来了，少年举着风车对着它，怪物看着少年手里的小风车发出了笑声。风吹过，风车转动，巨风吹去，怪物赶紧趴下迎对。风车不停，风越大，怪物被吹走，少年举着风车也被风吹去。怪物向少年求饶，答应舍去身上的肉块，变得和人们一般大小，再为人们指出山上的动物和药草藏在哪。少年没有答应怪物的请求，怪物杀了少年的亲人，他的愤怒无法平息。他们越飞越远，直到看见广阔的海洋，少年转动风车，怪物掉进海里，尽管它大如小山，也露不出头来。风在吹，少年无法回头，随风而去，不知所踪。为了纪念这个英雄，人们自发扎起了纸风车，渐渐变成了我们这的风车节。”
她缓了口气，看向我。
“如果你是这个少年，你会放过这个怪物吗？”
“不会。”
“为什么？”
“如果怪物杀害我周围的人，我也不会放过它。”
“即使要献出你的生命？”
“也要杀了它。”
“如果它只抢走猪和牛，没伤人呢？”
“它能不作恶并且献出山上的东西可以放过它。”
“知道了。故事讲完了，我要再休息一下，你们可以先回去，不用等我。”
秋姐和我继续往前走，一会，后面飞过一只鹰一类的大鸟，飞向山边，变成一个小点，看不清是什么。
“大风吹，大风吹，风车转，铃铛响。”
我手里拿着这只纸风车，秋姐忽然唱起了这首童谣。
“风车问铃铛，你为什么要响？
铃铛问风车，你为什么要转？
风车说，风吹我就转。
铃铛说，你转我就响。
大风吹，大风吹，风车转，铃铛响。
大风总是一样吹，风车总是一样转，铃铛总是一样响。”
虽然拖了些时间，我们还是在晚饭前赶到了秋姐家里，其他人都到了，秋姐的爸妈和她的妹妹，我爸和两个工友已经喝上了酒，这顿饭确实丰盛，以至于我都忘了前面秋姐提到过的事，或者我心里压根不相信会有怪力乱神相关的事需要我解决，晚饭后大家散去，我还很期待明天暑假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