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瓦尔纳那半边朽烂的身躯,想起了宋惜瞳断臂时的样子。那时候树乌友掌门说过,待仙气稳定,就为他造出手臂,以完仙身。修复残缺的身体,对谁来说都是一件要紧事。
“什么样的骨架才算合适?”他问。
“最好是龙族的,”瓦尔纳眼睛里的绿火亮了一下,“蜥蜴龙次之,但上次那十三条都被你们打成渣了。再不济,大蛇的也行。我听说河南边还有几条活着,是州主的宠物,你跟州主说说,让她分我一条?”
“你想得美。”何况没好气地说,“阿丹的蛇你也敢打主意?”
“那你说怎么办?”瓦尔纳一屁股坐在地上,震得周围碎石乱蹦,“我又不是不干活,你先帮我,我再帮你,这很公平。”
何况在岩石上来回走了几步。山谷里到处是倒伏的树木和碎裂的山石,几条小溪被泥石流堵成了死水潭,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烂和尸体残余混合的腥臭味。靠人力来清理,就算把郑通和章木他们全叫上,没有一个月也干不完。但如果有瓦尔纳这种体量的大家伙帮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我倒知道有个地方可能有你要的东西。”何况停下脚步,“北边那片灌木丛林里,盘着一条大蛇——不是阿丹养的那几条,是之前在山口堵过我们的那条。蛇头上有旧伤,应该是很多年前就活着的野生种。”
瓦尔纳腾地站了起来,骨骼关节发出一连串咯嘣声:“那条?我知道它。当年也路派它来守着阿丹的封印入口,后来封印松动,它就自己跑出来占山为王了。我跟它打过一架,没分出胜负。”
“那正好,”何况说,“新仇旧恨一起算。”
瓦尔纳扇了一下翅膀,腐臭的风差点把何况从岩石上掀下去:“什么时候出发?”
“我叫上几个人。”
郑通被叫来的时候正在山洞口帮何槐整理药草。阿糯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一些恢复气血的草药调理。何槐对伐道州的植物种类不熟,郑通也只认得几种常见的,两个人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叶子翻了半天。
“师尊,”郑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们要去哪?”
“灌木丛林,猎条蛇。”何况言简意赅。
郑通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变化——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苦笑着的认命。自从跟了这位掌门师尊,他经历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谱。先是哥布林大军,然后是蜥蜴人战争,现在又要跟着一条僵尸龙去猎蛇。
“弟子遵命。”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章木正好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捆刚砍好的木桩,是用来搭建临时营地的材料。听见这番话,他把木桩往地上一搁:“城主,我也去。”
“你身上的魔物化还没完全消退,”何况看了他一眼,“留下守着营地。”
章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大蛇蛋带来的影响确实还在,他的手指关节上仍残留着几片细小的青黑色鳞片,瞳孔在光线变化时也会不自觉地缩成竖线。
“我需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章木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不自觉握紧了,“那条蛇的蛋能让我变成那样,说不定它的蛇骨里也有答案。”
何况与他对视片刻,然后点了头。
瓦尔纳在天空中盘旋,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把正在忙碌的章言旭和林悦吓了一跳。倒是何槐抬头看了一眼,又淡定地低头继续挑拣草药——这孩子自从亲眼见过掌门与蜥蜴人大战之后,神经已经粗到了一定境界。
四人一龙向北飞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茂密的原始森林渐渐变得稀疏低矮,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盘根错节的灌木。灌木丛林的树木都不高,树冠却极为浓密,从空中往下看,就像一张铺满了整个大地的墨绿色绒毯。绒毯上零零散散嵌着几片亮晶晶的水洼,映着天光,像碎掉的镜子。
“就在前面。”瓦尔纳降低了高度,腐臭的气息被灌木丛林的潮湿空气冲淡了一些,“那条蛇平时盘在最大那片水洼南边的岩洞里。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在晒太阳。”
何况运起绿仙的目力望过去,果然看到远处有一片裸露的灰色岩壁,岩壁下面盘着一条体型巨大的蛇。它确实在晒太阳,身体盘成一座肉山,蛇头搭在最上面,远远看去像是岩壁上多了一块会反光的深色石头。
“老规矩,”何况回头对郑通和章木说,“你们在远处策应,别靠太近。这东西的毒液连石头都能腐蚀,沾到身上不是闹着玩的。”
郑通和章木应声停下,各自找了灌木丛中的制高点埋伏下来。
瓦尔纳率先发动了攻击。他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巨大的龙爪直取蛇头,动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迅猛——换了新队友之后,这条僵尸龙显然有了表现的动力。
然而那条大蛇的反应也极快,几乎在瓦尔纳破空声响起的同时就弹了起来。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舒展开,竟比瓦尔纳还要长出一截,巨大的蛇尾如钢鞭般甩向空中。这一击又准又狠,瓦尔纳侧身闪避,蛇尾擦着他的翅膀扫过去,带落了几片黑色的龙鳞。
“这家伙比上次更强了!”瓦尔纳在空中稳住身形,语气里却听不出慌张,反而带着几分兴奋。
何况拔出龙王剑,从侧面猛扑上去。他的打法一如既往地朴实——双手握剑,灌注仙力,从上往下硬砸。龙王剑的钝刃砸在蛇脊上,发出一声闷响,蛇鳞崩裂,溅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深紫色液体。
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大蛇吃痛,猛地回头,张开的巨口中毒牙闪烁着寒光。何况脚下发力向后急退,几乎是贴着毒牙的边缘掠了过去。那股腥臭的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没有停顿,再次冲上去,一剑砸在蛇颈侧面,蛇头被砸得一偏,毒液喷向了旁边的灌木丛。灌木丛瞬间冒起白烟,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