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瓦尔纳大笑着又俯冲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用爪子,而是喷出一股浓稠的暗绿色尸腐液。尸腐液落在大蛇的伤口上,与紫色的蛇血混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大蛇痛苦地翻滚起来,尾巴甩向岩壁,砸下一大片碎石。
“它的蛇胆和蛇骨都归我。”瓦尔纳满意地降落在大蛇旁边。
何况忍不住给了他一脚,当然,这一脚对瓦尔纳来说跟被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
郑通和章木从远处赶来,看到这条已经断气的大蛇,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瓦尔纳就地开始了他的“材料采集”。巨大的龙爪撕开蛇腹,先把一颗泛着暗紫色光芒的蛇胆挖出来,像吃糖豆一样丢进嘴里。然后他开始拆卸蛇骨,动作竟出奇地灵巧,粗壮的龙爪小心翼翼地剥离血肉,把一根根完整的蛇骨整齐地摆在地上。那些蛇骨呈深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隐约能感觉到残留其中的灵力。
何况本来以为场面会很恶心,但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瓦尔纳专注的样子有点像他大学时认识的那些搞模型拼装的朋友,都是手艺人。
然后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可怕的联想甩了出去。
清理工作从当天下午开始。
瓦尔纳戴着他的新骨架,那根最粗的蛇骨被嵌进了他的左翼,替代了原本断裂的骨骼,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协调,但至少飞起来不再漏风了。
他还顺便给自己补了几根肋骨,不过补的位置似乎不太对,飞起来的时候总会咯吱咯吱响。
他站在山谷中央,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腔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猛地扇动双翼,一股强大的气流从翅膀下涌出。不是攻击性的飓风,而是一种被精细控制过的定向风,风力从山脚向上推,把倒伏的树木一株一株地扶正,把堆积的碎石一堆一堆地推到山壁边,把堵塞溪流的淤泥一段一段地吹开。
何况在旁边看得大为惊奇。他本来以为瓦尔纳只会那种狂轰滥炸的打法,没想到他对力量的掌控可以精确到这种程度。
“看什么看?”瓦尔纳一边控制气流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活了几千年,总得会点手艺吧?你以为我只靠喷口水活着?”
何况难得没有怼回去。
他扛着龙王剑走到山体的另一边。这里有半座山被蜥蜴龙撞塌了,土石在山谷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丘。他用剑尖在土石堆上试了试,找到几个承重点,然后运起仙力,一剑砸下去,巨大的石堆应声崩裂成大小均匀的碎石。这些碎石正好可以用来加固山体,他再用仙力把它们一块一块嵌进山壁的缺口里。虽然比起瓦尔纳的“手术刀式修山”显得粗糙了几分,但胜在效率不低,不到一个时辰就填补了大半个缺口。
章木和林悦领着附近的哥布林在清理地上的尸体。那些在战争中被瓦尔纳的尸腐液腐蚀的死灵残骸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会污染水源和土地。哥布林们对这种工作出奇地熟练,它们把残骸分门别类地堆放好。可用的兽骨留给瓦尔纳当材料,无法利用的就集中焚烧。林悦在旁边放了一个净化仙术,把焚烧产生的黑烟过滤成普通的水汽。
郑通带着何槐去清理被堵塞的溪流。那条溪流原本是从山顶融雪汇聚而下的,途经大半个山区,是下游许多魔物的水源。战争中山体崩塌,河道被碎石和淤泥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死水,好几处已经泛起了臭味。
何槐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泥水里,用铲子一点一点地把淤泥挖出来。郑通在旁边负责搬石头,他如今对仙力的运用比之前熟练了许多,搬动大块岩石已经不需要完全依靠体力,用仙气托举可以省下大半力气。
“师兄,我们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何槐一边挖泥一边问。
“等山林修复得差不多吧,”郑通搬起一块石头扔到岸上,“师尊说了,鲸吞城那边暂时由奚岩管着,山里这边有州主坐镇,先恢复了再说。”
何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虽然只是个刚踏入修仙门槛的凡人,但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心里也明白,掌门师尊要做的远不止修几座山那么简单,鲸吞城是他在伐道州的根,而这片山区是鲸吞城北边的屏障。只有把这里修好了,城里的百姓才能安稳。
两个人默默地挖了一下午的泥,直到夕阳把溪水染成橘红色,这段河道终于通了。清澈的山泉水重新流下来,冲刷着被清理干净的河床,水声叮咚,听着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宁。
晚上,众人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郑通从河里捞了几条鱼,架在火上烤。瓦尔纳盘在不远处,庞大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他正在用龙炎小心地煅烧一根蛇骨,把它的形状调整到更适合自己的身体。这大概是他活了几千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做手工活,动作笨拙得让何槐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瓦尔纳头也不抬,“等我把这副骨架修好,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作品。”
“上次你也这么说,”何况嘴里叼着半条鱼,“飞起来还是咯吱响。”
“那是材料问题,不是手艺问题。”瓦尔纳振振有词。
阿丹在白天来过一次。那个梳着乖巧发髻的小姑娘站在山崖上,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修复场面,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比我预计的要快。”她对何况说。
“有这条龙在,确实省了不少力气。”何况承认道。
“瓦尔纳就是这样,你给他骨头,他就肯干活。”阿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验证过的事实,“当年在也路手下,他管着一整支死灵军团,也是谁给他材料多他就听谁的。后来叛了,是因为也路克扣他的龙骨配额。”
何况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不会真跟我们打。”
“我知道他没有立场,”阿丹说,“但你放心,他现在有立场了。一个能给他龙骨、还不克扣配额的新东家,他会很珍惜的。”
何况抬头看她:“你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而已。”阿丹说完就转身走了。
何况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遇见阿丹的时候,她是一条能把人吓破胆的巨蛇。后来在河边,她变成了一个小姑娘。现在看起来,她越来越像个正常的姑娘了,虽然这个“正常”里还是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林悦在傍晚的时候找到了几株还活着的野花,把它们移栽到了营地旁边。那几株花开得很小,颜色也淡,但在灰蒙蒙的山林里格外显眼。
“等春天来了,这里应该能长出更多的花。”她蹲在地上给花培土,自言自语地说。
何况望着这片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山脉,远处是瓦尔纳用气流扶正的成片树林,近处是郑通和章木亲手清理出来的河道,脚下是初生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这里的每一个活物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山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