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芷看着林冰薄,看着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她是那种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空气安静下来的人,不是因为她强势,是因为她的专注力会辐射到周围,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她一起沉下来。
何芷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帮到她,但她至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和李航宇以外,还有第三个人愿意认真听这件事。
而愿意听,就已经比什么都不做强了太多。
“选个时间。”林冰薄说,她站起来走到玻璃柜前面,从最下面那层取出一件叠得很整齐的月白色对襟褙子,抖开,披在肩上,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你跟我一起去。”
何芷拨通了李航宇地电话,寒暄一阵后她说出了自己地想法。不多时,通话结束。她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她看着林冰薄,林冰薄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林冰薄先忍不住了。
“他怎么说?”
“他说好,周末下午,在他们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何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去了。林冰薄看着她这个样子,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视线越过杯沿,落在何芷脸上。
何芷正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什么,大概是周末的时间安排,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镜片后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林冰薄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花落醉长安》第二卷里写过一个人物,一个失踪者的妹妹,在故事里只出现了三个章节,作用是提供一条线索。她写那个角色的时候用的是很套路化的写法,红着眼眶,声音发抖,话说到一半会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当时觉得这样写已经够了,足够让读者同情她,足够推动剧情往下走。现在她坐在这间堆满布料和手写信的屋子里,看着何芷安静地往备忘录里打字,她忽然觉得自己写得不够。不是细节不够,是分量不够。她没有写出那种被时间磨钝了之后还在持续发力的东西。
她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很整齐的外套。是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是她给自己做的一件日常款,料子选的是苏州产的素绉缎,光泽柔和,不像舞台上那种反光的亮缎,穿着走在校园里不会太扎眼,但走近了看得出是好东西。
何芷看到她拿衣服,也跟着站起来,“你要出去?”
“去吃晚饭,”林冰薄把褙子抖开,披在肩上,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然后从首饰盒里拣出一支素银簪子,三两下把头发绾了个髻,簪子斜插进去,几缕碎发从耳后落下来,她也不管,伸手随意拨了一下,“你在这吃还是跟我一起去?”
何芷站起来从书桌上捞起自己的帆布包,“一起吧,我也该回去了。”
“我说的是吃饭,吃完再回。”
何芷想了想,点点头。
林冰薄领着何芷下楼。她家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楼道灯是声控的,走到三楼的时候灭了,她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一下,还是没亮。何芷跟在她后面,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白光从她手里打出来,照在前面的台阶上。林冰薄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出了小区往右拐,沿着一条种满了香樟树的街走大概十分钟,有一家林冰薄常去的苏帮菜馆。店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罩上各写了一个字,合起来是“江南”。老板认识她,见她进门,笑着打了个招呼,说还是老位置。林冰薄点点头,领着何芷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把菜单推过去,说随便点,她请客。
何芷翻开菜单,看了两页,抬头问她,“你平时都来这儿吃?”
“写得顺的时候来。”林冰薄说,“不顺的时候就在家泡面。”
何芷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菜单,最后点了一份蟹粉豆腐,一份清炒时蔬。林冰薄又加了一份松鼠鳜鱼和一盅莼菜银鱼羹,然后把菜单还给老板。老板接过菜单的时候看了何芷一眼,又看了看林冰薄,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林冰薄知道他在笑什么,她在《花落醉长安》里写过一家几乎一模一样的菜馆,只不过把香樟树换成了槐树,把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因为那家店在书里是个命案现场。老板当然不知道这件事,林冰薄也没打算告诉他。
菜上得很快。蟹粉豆腐嫩得能用勺子舀起来,松鼠鳜鱼炸得恰到好处,芡汁酸甜适口。何芷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林冰薄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方式和她在旧书店翻书时如出一辙,不急不缓的,像是在对待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何芷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林冰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头。林冰薄没催她,夹了一块鱼,把刺择干净,放到何芷碗里。
何芷看着碗里那块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鳜鱼?”
“你上次在旧书店门口说你家在南方,”林冰薄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我说的是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你妈做过一道菜,你特别喜欢吃,后来你妈没了,你就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你没说是什么菜,我猜的。”
何芷没说话。她把那块鱼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这次不是那种会掉眼泪的红,而是眼眶边缘微微泛了一圈浅色的湿痕,被她及时压下去了。她咽下那口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
“对。”
林冰薄点了点头,继续吃她的鱼。
吃完饭她送何芷回学校。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何芷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林冰薄站在路灯底下,褙子的月白料子在暖黄的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来,贴着她的侧脸轻轻晃。何芷站在校门内侧的台阶上,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忽然说,“书上说你是美女作者,之前没觉得,今天觉得了。”
林冰薄挑起一边眉毛,“怎么今天忽然觉得了?”
“你在路灯底下这样站着,特别像书里走出来的。”
林冰薄笑了一声,“我本来就是写书的,从书里走出来不是正常操作吗。”
何芷也笑了,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跑了。
林冰薄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了,才把肩上的褙子拢了拢,转身往回走。她走在香樟树下的人行道上,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了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她在《花落醉长安》第二卷里写的那条通往案发现场的小巷的月光。她写那段的时候是在冬天,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冻得她手指僵硬却还在敲键盘。现在还是深秋,香樟树的叶子还没落完,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被夜风稀释过,若有若无的。
林冰薄推开家门的时候,她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吃了吗?”
“吃了。”
“和同学一起?”
“和朋友。”
她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八卦未遂的探究。林冰薄假装没看见,换了拖鞋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妈的声音追过来,“你那个朋友,是不是那个小姑娘?”
“是。”
她妈沉默了两秒。
“她很好。”
林冰薄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她妈。她妈已经把头转回去了,正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几个明星在玩猜成语的游戏,笑声很大,把她妈的表情盖住了。
“我知道。”林冰薄说。然后她推门进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电脑,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本子。牛皮纸封面,是她从一家古籍书店淘来的,买回来以后一直没舍得用。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拔开笔帽,在页面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何况失踪案。调查笔记。
然后她换了一行,开始写。
第一条写的是时间。去年的今天,晚上。具体时间待补充。
第二条写的是地点。宿舍楼卫生间。监控未拍到出入。
第三条写的是人物。何况,大一男生,父母早逝,有一妹妹何芷,失踪前无异常行为。
第四条写的是联系人。李航宇,室友,目前仍住原宿舍。
她写完这四条,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本子上这几行字,放在她自己写的《花落醉长安》里,就是沈素翻开案卷的第一页。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她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先见李航宇。
然后想办法去宿舍楼看看。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还想联系当初办案的警察,但这是后话了,她先不跟何芷提。背后是她的玻璃柜,最下面那层挂着她给自己做的戏服。那件藏青色的外袍在柜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的银线云纹随着光线的角度微微闪烁。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把本子合上。
周末下午,她来赴约了。
林冰薄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这是她写推理小说养成的习惯。一个合格的案件调查者在赴任何重要约的时候都会提前到场,不是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而是为了先把环境看一遍。
谁和你同处一室,门往哪开,有没有后门,光线从哪个方向打进来,哪些座位适合交谈,哪些位置容易被人旁听,这些东西都需要提前装进脑子里,等到要用的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把咖啡馆里里外外看了两遍。馆子不大,门面朝西,这个时间段的阳光刚好从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靠墙那排卡座上,暖洋洋的,不刺眼。
于是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背对墙壁,正对门口,这个角度的视野刚好覆盖整个店面,却又不会显得刻意。然后要了一杯美式,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