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咖啡端过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在第一页上补写几行字。美式的香气苦而醇,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没咽下去,余光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男生,个子不矮,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却不粗壮的手腕。他站在门口先是扫了一圈整个咖啡馆,然后目光锁定了她。她意识到他大概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打量四周,在心里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个人做事,有章法。
李航宇。
林冰薄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李航宇?”
“是。林……”他在称呼上卡了一下。
“林冰薄。”她把名字重复了一遍,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喝点什么?”
“美式就好。”李航宇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坐姿不自觉地挺得笔直。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稳重一些,眉眼之间有那种被事情磨过的痕迹,不是二十出头刚出校园的年轻人该有的神态,但也不太老,只是在某个瞬间会让人觉得和周围的轻松氛围隔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向她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何芷跟我说你想聊聊何况的事。”
“是。”林冰薄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手指按在页面上那条时间线上,“我想请你从头讲一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从头,是你那天第一次见到何况开始算。”
李航宇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没有看林冰薄,而是看着桌面边缘贴的那张咖啡馆价目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
“那天下午没课,”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沉了一些,语速不快,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都很匀称,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些事情排练过无数次,以至于讲出来的时候不带多余的犹豫,“我们几人在寝室打了一下午游戏。晚上吃完饭回来,又开了一把。”
“打游戏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这个答案来得很快,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至少我没觉得有。”
林冰薄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不是不对劲,是没被觉得。
“游戏输了。”她用的是陈述句。
“赢了。推完对面水晶,何况说去趟厕所,让我们先开。”李航宇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头微微收拢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冰薄捕捉到了。对李航宇来说,大概每次讲到这里都会想起“我们真的先开了”这个事实,而这个事实已经在三年里反复碾过他无数次。
“然后龚秀觉得不对劲。”李航宇继续说,“何况去太久了。我们喊他没回应,潘义成去敲厕所门,门是虚掩的,推开以后里面没人。”
“那个时候几点?”
“大概九点多。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连续三天他没上课,老师和我们找不着他人,这才报了警,出警记录上有写,但我手头没有那份记录。”
林冰薄在笔记本上写了九点左右,然后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不是怀疑李航宇的记忆力,而是每一个精确的时间点都需要独立证据来支撑。这是她写推理小说最基本的信条。
“警察来了以后做了什么?”
“调监控。宿舍楼每层楼梯口有一个,一楼大厅有两个,楼外主干道上有三个。他们说把所有监控都看了,没有拍到何况出楼。”李航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份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报告,“然后就是清查整栋楼,从一楼开始,逐层往上,每间宿舍都查了,消防通道、楼梯间、开水房、保洁储物间,所有公用空间,连楼顶天台都开了锁上去看了。没有任何发现。”
林冰薄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内部写了一个密字,然后在这个字的旁边打了一个重重的圈。
“监控查了他进厕所之前的画面吗?”
“查了。当天下午到晚上,何况的行动轨迹全程在监控里。下午四点出宿舍楼去了趟食堂,五点回来,之后就没再出去过。”
“所以警方最后的结论是……”
“排除校内发生刑事案件的可能。”李航宇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杯底和碟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这是他们的原话。”
林冰薄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面,在上头重新写了几行字。监控无异常,整楼搜查无果,排除刑事案件。
写完之后她把这些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另一端写了两个字。密室。游戏输了。去厕所。门虚掩。水龙头没关。这几个看似无关的碎片被排在一起,像是几块属于不同拼图的残片。
她抬起头看李航宇。他正侧头看着窗外,似乎在整理什么思绪。窗外阳光正好,这间咖啡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的位置被透过玻璃的光晒得暖洋洋的。林冰薄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李航宇侧脸对着她,但他右手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敲的是同一个节奏,三下一停,三下一停,非常规律。这不是紧张,这是他用来维持平静的方式。
她把记满字的那一页翻过去,重新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
“你有没有觉得,他那一整天有什么地方让你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很奇怪?”
李航宇没有马上回答。
“也不叫奇怪,”他终于开口了,但语调有了一个极细微的起伏,不再是纯粹的复述,而是带上了不确定,“上学期,大概是失踪前两个月吧,有一阵子何况老是一个人发呆。就是那种,我们都在寝室聊得好好的,他忽然就不说话了,盯着一个地方看,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他有没有说过自己在想什么?”
“没。”李航宇摇头,“有一次我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没事。”
林冰薄没有往本子上写任何东西。她只是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李航宇。”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还活着?”
李航宇看着林冰薄,然后他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种类似笑但内核完全不同的表情,像是一扇开了太久终于被风吹动的百叶窗。
“想过。”他说,“每天都想。”
林冰薄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把牛皮纸上那些细微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纤维都有自己的走向,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张纸能够承载的最基本的重量。
她把笔夹进本子里,收进帆布包。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李航宇预料的举动。她没有说今天就到这里,也没有说谢谢配合,而是把剩下的半杯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问他。
“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带我去你们宿舍楼看看?不用进去,就看看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