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李航宇

作者:噩梦无泣 更新时间:2026/5/13 22:38:30 字数:2319

李航宇沉默的轻点了下头。

简单地约了下时间,二人的谈话很快结束了。

林冰薄正准备站起来结账,李航宇忽然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朝上,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试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催逼着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焦灼。这种焦灼被他的稳重压着,压得很深,但此刻正在往外渗,像水泥墙面里渗出的一颗一颗水珠。

“现在能去吗?”他问。

林冰薄已经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了,手指停在包带上,没有动。“现在”这个词在他的语境里显然不是“今天下午”的意思,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此刻,这一分钟,这一秒。她偏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外,阳光正好,行道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轮廓清晰,边缘没有毛边,说明光线还很硬,时间大概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宿舍楼这会儿确实应该没什么人。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很急?”

李航宇没有否认。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我想知道为什么。”

李航宇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回桌面。他的手指在手机背面停留了片刻,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稳住自己。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冰薄没有想到的话。

“因为我不想再做梦了。”

林冰薄的手从包带上放下来,重新坐回了椅子里。她注意到自己没有做这个决定的意识,但身体已经替她做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意识到,接下来要听的这段话,站着听是不合适的。

“什么梦?”她问。

李航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杯已经喝干净的美式杯子上。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干成了一环一环的深褐色,像某种树木的年轮。

“何况失踪以后,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他说,“我开始做梦。”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不是吞吐,是每个字出来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梦里头的何况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小到什么程度呢,他的膝盖顶着胸口,头低着,下巴快碰到锁骨,两只手伸不直,窝在身体两侧。他整个人是蜷着的,像一个被硬塞进箱子里的人。”

林冰薄没有动。她的笔记本还收在包里,笔也收着,她没有拿出来。她知道有些东西不该在对方说的时候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会打断某种正在形成的东西。

“那个空间一直在震。”李航宇说,“震得很厉害,不是那种平稳的震动,是那种一下一下的,像什么机器在运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震的时候何况的身体会跟着晃,他的头会碰到顶上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他会缩一下,然后再蜷回去。”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想说话,但说不完整。每次开口都被震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救’‘我’‘这’‘里’,有时候连着蹦出两三个字,但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喊了很久很久。”

林冰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她想起何芷在书房里说“他没有回头看我”时的那种表情,以及此刻李航宇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的表情。这两种表情在她的记忆里重合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最开始我以为是我太担心他了,”李航宇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每个人都会做这样的梦,在乎的人不见了,梦见他被困在什么地方,很正常。”

“后来龚秀有天早上起来,跟我们说他也做梦了。他说他梦见何况被塞在一个很小的地方,一直在震,何况在喊救命。他说的细节和我梦到的一模一样。”

李航宇端起空杯子又放下来。

“潘义成也是。三个人,同一个梦。”

咖啡馆的角落里有人站起来走了,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那个声音过去以后,店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

“龚秀是第一个搬走的。”李航宇说,“他本来胆子就小,做了那个梦以后开始失眠。后来发展到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到何况蜷在那个小空间里的样子。第二个学期他办了走读,住到他亲戚家去了,以为换个环境就好了。结果还是做梦,梦的内容一模一样。他说他不确定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后来他搬去了另一个城市,离这儿很远。”

“潘义成多撑了半年。他开始在半夜惊醒,有几次我听到他在上铺翻来翻去,然后突然不动了,过几秒钟发出一声很短的喘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李航宇,你要是撑不住了也别硬撑,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该管的’。”

林冰薄问,“你没搬。”

李航宇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他看着林冰薄。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他的右肩上,把他的深蓝色卫衣晒出一片浅浅的光。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鼻梁那条明暗分界线笔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因为何况帮过我。”他说,“帮过我很大的忙。”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桌面上的分量很重。林冰薄注意到他把“很大的忙”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几个字早就被他刻在了某个地方,此刻只是把它们拿下来摆在桌上。

“他帮了你什么?”

李航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他的手掌很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颜色很深的茧,是长年累月握笔或者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我妈的病,”他说,“大一刚入学那会儿查出来的。绝症,等死。”

他把“绝症”两个字说得很平淡,平淡到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像两个普通的、没有重量的词。林冰薄知道这种平淡是怎么来的。是一个人反复面对同一个事实,反复咀嚼它的每一个细节,直到把它的棱角全部磨圆了,才能用这样的语气说出口。

“我们家没什么钱。我爸在老家镇上的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我妈没工作,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我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亲戚凑的,他们把红包塞给我爸的时候说‘孩子争气,咱们不能让孩子上不了学’。我爸接那些红包的时候手在抖。”

“我妈一病,全垮了。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今天交完这一期的钱,你不知道下一期还差多少。今天医生说病情稳定了,明天一个检查结果出来,所有的稳定都不作数了。我爸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亲戚借遍了,村里的邻居也借遍了。”

他停了一下,伸出右手,把食指上那块茧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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