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那边有救助,学校给我办了困难补助,辅导员帮我申请了临时困难补助,还组织过募捐。社会上也有一些爱心人士,有人匿名给我妈账户上打过一笔钱,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该帮的都帮了,能开口的渠道都开了。亲戚们已经到了极限,他们自己也要过日子,不能再开口了。学校也到了极限,学校能给的补助就那么多,不能把所有钱都给一个人。”
“但我妈还在医院里。她的治疗不能停。”
李航宇把右手收回去,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那年十月十一,天气开始凉了。我有天晚上在阳台上给我爸打电话,他说医院的催款单又来了,他正在想办法。他让我别操心,说爸还能借到。但他的声音是抖的,他不想让我听出来,但我听出来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已经有点刺骨头了,但我没觉得冷,整个人是木的。后来何况出来晾衣服,看到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没信,但他没追问。他晾完衣服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有事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李航宇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出白色。
“第二天他往我微信上转了一笔钱。”他抬起右手比了个数字,“他没说别的,就说这是他暑假打工攒的,先借给我用,不着急还。我说我不能要。他说你妈治病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他把转账发过来就走了,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林冰薄说,“他自己也不宽裕。”
“他爸妈走得早,”李航宇说,“他和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他上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自己打工。他知道那种看着亲人受罪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是什么滋味。他跟我说过,他爸妈出事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后来他开始拉着我到处找兼职。他比我熟,他高中就开始打工了,知道哪里的时薪高,哪个老板不拖欠工资,哪家店的夜班相对轻松可以顺便看书。他带着我一家一家地跑,我嘴笨不会说,他就帮我说。‘这是我室友,干活踏实,您给他个机会’。”
“有一次我们去发传单,站在一个商场门口,从上午十点站到下午五点。太阳很大,我没经验,没带水,也没戴帽子,站到下午的时候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撑着没吭声,不想让他觉得我娇气。”
“傍晚结完钱的时候我差点没站住。何况一把扶住我,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我拉到路边的树荫底下坐好,让我别动。他跑了两条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藿香正气水,满头大汗,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他把那瓶药往我手里一塞,说,‘喝了,别死在这,你妈还等你回去’。”
李航宇的眼眶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个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平了。
“我妈的病后来慢慢好了。医生说这是个奇迹,她那个分型那个期数,能恢复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程度,在他们科室是头一例。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哭了,哭得很厉害,说‘儿子,妈没事了’。我妈后来能下床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出门买菜了,能跟我爸拌嘴了。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精神比生病前还好。”
他把交握的双手松开,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是在按压什么东西。
“何况从来不提钱的事。后来我主动还他,他说不急,你先用着。我说我妈已经好了,他说那也不急,等你毕业了工作了再说。他帮我的那些钱,他从来没催过一句。”
李航宇抬起眼睛看林冰薄。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那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亮得不正常。
“所以我不能搬。龚秀走了,潘义成走了,我不能走。何况在我最难的时候没走,我现在也不能走。我每天晚上做那个梦,梦到他在那个小空间里喊我的名字,他喊的是‘李航宇,救救我’。他知道是我,他在叫我。”
“我没办法救他,我不知道他在哪,我不知道那个空间是什么,我不知道那个震动是怎么回事。但我可以住在那间宿舍里,睡在那张床上,等着那个梦再来。如果有一天梦里的线索多了,如果我看到了新的东西,如果我能从那个空间里认出什么地方,我得在现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现在就去。我总觉得慢一步就来不及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林冰薄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指搭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没有拉开,也没有合上。她的脑海里在快速回放刚才听到的每一个细节。狭小的空间,持续的震动,何况蜷缩的姿势,呼唤的名字。这些细节像她小说里那些散落在不同章节的伏笔,每一处单独看都不起眼,放在一起就构成了某条指向深处的线索。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交通工具。
持续震动的狭小空间,像被塞进一个箱子里,膝盖顶着胸口。火车。长途货车的车厢。轮船的底舱。飞机的货舱。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没有说出来。
“走吧。”她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调整好,顺手把桌上那两杯空杯子和碟子叠在一起,推到桌面内侧,方便服务员收拾。
李航宇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但不是慌乱,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感觉。他把手机从桌面拿起来塞进裤兜,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开车来的?”他问。
“打车。”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直射过来,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条悬在半空中的浅金色河流。林冰薄眯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李航宇走在前面半步,步伐大而快,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跟上去,和他并排。
“李航宇。”
“嗯。”
“你刚才说何况在梦里叫你的名字。是每次叫都叫全名,还是有时候只叫姓?”
李航宇的脚步顿了一瞬。幅度很小,但林冰薄感觉到了。
“全名。每次都是。‘李航宇,救救我’。”
“他的声音呢?和平时一样吗?”
李航宇想了想,“比平时哑。像是喊了很久,声带已经喊伤了。但音色还是他的音色,我一听就知道是他。”
林冰薄在心里把这条信息也存了进去。梦里的细节清晰到能辨认音色,这不像是普通的梦。普通的梦是模糊的,边界模糊,声音模糊,连人脸都是模糊的。但李航宇的梦清晰到了这个程度,而且这个清晰度和他与何况的关系深度成正比。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沿着种满香樟树的人行道往前走,树影在他们身上一段一段地掠过,像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很大的书。前面不远处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几辆电动车停在路口等候,骑手们的脚撑在地上,低头看手机。马路对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再往前就是学校的东门。
林冰薄忽然想起何芷在书房里说过的一句话。“他在火车站没有回头看我。”此刻她走在这个没有回头的人的室友身边,去往他消失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沉默了很久。
路灯变绿的时候,李航宇迈出去的步子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林冰薄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卫衣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很分明。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