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误会了

作者:噩梦无泣 更新时间:2026/5/15 22:22:34 字数:3547

出租车停在何况的大学南门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林冰薄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先抬头看了一眼校门。灰白色的石材贴面,门柱上嵌着烫金的校名,字体端正得有些乏味。门卫室里一个穿制服的大爷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人刷学生卡通过闸机,嘀的一声,然后闸门弹开,人走进去,闸门又合上,重复的节奏,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机器。

李航宇从另一边下来,顺手把后座的门带上。他站在林冰薄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校门,然后偏过头,目光越过门柱往校园里面延伸。那条笔直的主干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这个季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远处有清洁工推着三轮车慢慢走,偶尔停下来扫几下,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被风送过来时已经模糊了。

“南门是正门。”李航宇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本很久没翻开过的书重新做索引,“学校最早的时候只有北门,后来城市扩建,南边修了主干道,才开的这个门。那时候我刚上大二。”

林冰薄把墨镜摘下来收进包里,站到他身边。“你住哪个宿舍?”

“八号楼。”李航宇抬手指了一下东边,“在那个方向,离这大概走十分钟。校园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也就二十分钟出头。学校建在城区边缘,九几年的时候这周围还是农田,后来城市往外扩,慢慢被包进来了。老校区那边有几栋苏式建筑,是五十年代建的,现在是文物保护单位,不过我们去不了,那边现在改成行政楼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学校简介。但林冰薄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落在那些建筑上,而是落在建筑之间的路上。他在走那条路,在脑子里走,每一步都踩在三年多前的脚印上。

“这学校的建筑系在全国排得上号,何况当初就是冲着这个专业来的。”李航宇开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说话,“他高中有个同学比他高一届,考上以后跟他说这学校建筑系不错,他就报了。分数刚好够,压线进来的,报到那天他跟我说运气好,差点就没学上了。”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往里走。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偶尔有一片擦着林冰薄的肩膀滑下去,轻得像没碰到任何东西。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有一辆倒在地上,前轮还在慢慢转。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塑胶跑道上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被风扯碎了,听不清内容。

“这学校两千年以前是所专科学校,后来升本的。”李航宇接着说,“校园里大部分建筑都是两千年以后盖的,所以看起来比较新。八号楼算是比较老的一批,零三年建的,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学校一直说要翻新,一直没动。”

他的是很平淡的语气,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林冰薄听出了那种平淡下面的东西,不是刻意压抑情绪,是情绪已经被时间磨成了另一种形态,像河床里的石头,被水流反复冲刷,棱角全没了,但重量还在,沉甸甸地压在那个位置,不会因为没了棱角就变轻。

主干道走到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是教学楼区,往右是生活区,正前方是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向学校的老北门。李航宇往右拐了。

生活区的路比主干道窄了一半,两侧种的是水杉,又高又直,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排竖起来的骨架。路面上落满了细碎的枯枝和干掉的泥块,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边停了几辆电动车,车座上积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骑了。

“八号楼就在前面。”李航宇往前指了指。

林冰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摆了几张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但没有人下棋。靠近楼门口的地方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一辆的后座夹着一件叠好的雨衣,深蓝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楼门口贴着几张通知,白纸黑字,内容被太阳晒褪了色,只能隐约看见“宿舍管理规定”几个字。

李航宇在楼前停下,站在那片空地的边缘,没再往前走。他抬起头,从一楼看到六楼,又从六楼看下来,目光在四楼的某个窗户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林冰薄差点没注意到。

“四楼,走廊最东头。”他说,“404。”

林冰薄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窗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可能是盆栽,也可能是鞋子,距离太远了,阳光又刚好从那个角度反射过来,白晃晃的一片。

“当时警察来的时候,在这栋楼周围拉了警戒线。”李航宇说,“每层楼都查了,连楼顶都上去了。楼顶天台平时是锁着的,钥匙在宿管那里,他们说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门也是完好的。”

林冰薄把这几个信息点在心里记了一遍。天台锁着,无撬痕,何况没有从楼顶离开的可能。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八号楼的剖面图,把李航宇提供的信息一个一个填进去。一楼大厅,监控,楼梯口,电梯,走廊,404宿舍。这些空间节点连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封闭的路径。

她想到了“密室”这个词。她在自己的小说里写过很多次密室,每一次写之前都会先想清楚一件事,这个密室的“不可解”是真不可解,还是只是信息不足。大部分的密室在信息足够的情况下都会变成“可解”,因为人不可能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一定是从某个没有被注意到的地方离开了。

但那个地方在哪?

“这栋楼有几个出口?”她问。

“就这一个。”李航宇说,“一楼大厅正门,没有后门。消防通道在走廊两端,但消防通道的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火灾的时候才开。警察检查过那两道门,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林冰薄在脑中的剖面图上又添了两笔。两道消防通道的门,锁着,未开启。唯一的出口是正门,正门有监控,监控没有拍到何况。她在这个节点的外围画了一个圈。封闭的建筑,封闭的路径,一个在内部消失的人。

她走到楼门口,站在台阶下面,仔细看了那个监控探头。探头装在门廊的右上角,黑色半球形的外壳,镜头的角度斜向下,覆盖了正门入口和大约两米宽的外围区域。视野范围有限,如果一个人紧贴着墙根走,从探头的正下方经过,有一定概率进入盲区。但这种概率很低,因为探头的位置足够高,镜头角度也足够大,盲区非常小,小到几乎只够一个人紧贴着门框才能完全避开。

“警察调监控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她问。

李航宇想了想,说:“没有。”

林冰薄点了点头。她站在台阶上,面朝楼门,背对李航宇,目光从门口移到走廊,又从走廊移到厕所的方向。走廊很长,从门口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宿舍门都关着,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和门贴,有的写着寝室号,有的画着卡通图案,有的贴了倒过来的“福”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走廊顶上的日光灯亮着,白色的光打在地砖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泽。

她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航宇。”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叫一个很熟悉的人,但又带着一点不确定。不确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确定他身边为什么会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

林冰薄转过身。

一个女孩站在她们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落下来,搭在卫衣的领口上。她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轮廓很舒服,像那种你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觉得惊艳,但看久了会觉得越看越顺眼的长相。

她的目光从李航宇身上移到林冰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到李航宇身上。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同时翻涌,疑惑、警觉、不安,还有一些林冰薄辨认不出的情绪。

李航宇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

不是惊慌,更像是一种被从某种沉浸的状态里突然拽出来的茫然。他看着那个女孩,嘴唇动了动,然后喊了一个名字。

“高晓寒。”

高晓寒没有应。她站在原地,奶茶杯上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她手指上,她没擦。她的目光在林冰薄身上又停了一瞬,这次停得更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林冰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素绉缎的料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的银线云纹隐约流转。她的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落下来,贴在修长的颈侧。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竿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弯下去的竹子。

高晓寒的视线在她那件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水磨石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到李航宇面前,站定,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跟我说下午有事。”高晓寒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这种平反而比任何情绪都更有压迫感。

李航宇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没有解释,不是不想解释,是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我在帮一个写小说的女生调查室友失踪案”。

这句话说出来太像借口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女生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都不是“原来如此”,而是“你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高晓寒没有得到回应,就把目光转向了林冰薄。这一次她的审视更加直接,不加掩饰,甚至带了点刻意为之的攻击性。她的目光从林冰薄脸上的妆容移到她耳垂上的银质耳饰,从她的褙子衣领移到她手腕上那串细小的水晶手链,最后落回到她的脸上,和她对视。

“你是谁?”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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