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推进

作者:噩梦无泣 更新时间:2026/5/16 23:07:35 字数:3397

林冰薄没有回避那个目光。她看着高晓寒的眼睛,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林冰薄。李航宇室友的妹妹的朋友。”

这个自我介绍很长,长得有点刻意。

林冰薄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她把信息密度提到最高,把关系链拉得最长,不是为了说明白自己是谁,而是为了制造一个短暂的空白。

在那个空白里,高晓寒需要花一点点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而她消化信息的那一瞬间,最先涌上来的情绪会被压下去。

高晓寒果然愣了一下。她皱起眉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室友的妹妹的朋友”,这个链条太长了,长到不像是在编造,因为编造的人不会给自己编这么复杂的身份。

“李航宇室友的妹妹的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攻击性减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哪个室友?”

“何况。”林冰薄说。

高晓寒的表情变了。不是变柔和了,是那种锋利的、针对性的警惕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她偏头看了李航宇一眼,李航宇点了点头。

“是何况的事。”他说,“她妹妹的朋友在帮忙查。”

高晓寒沉默了几秒。她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弹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她的目光在李航宇和林冰薄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最后她把视线定在李航宇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李航宇差点又要开口解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变了,不是质问,是那种带着委屈的埋怨。

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说一句其实并不需要回答的话,“每次都是这样,你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何况的事也好,你妈的事也好,你永远都是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才告诉我。我每次都是从别的地方知道的,不是从你嘴里。”

李航宇低下头。他的下巴几乎碰到胸口,肩膀微微耸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我不是不跟你说。”他说,声音很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就是不太会开口。很多东西堆在那里,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拿出来,也不知道拿出来以后该放哪。我怕说出来以后你比我更难受,那不是我想看到的。”

高晓寒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手里的奶茶杯被她捏得微微变形,杯盖边缘渗出了一点奶茶,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她虎口上,她没擦。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在晃,但没有掉下来。

林冰薄站在两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她没有上前,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转身避开。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既不显得尴尬,也不显得多余,像是一棵已经在这条路边长了很久的树,她在这里,但不会打扰任何人。

高晓寒深吸了一口气,把奶茶举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换回原来那只手。她用拇指擦掉虎口上的奶茶渍,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污渍。然后她抬头看李航宇,又看了林冰薄一眼。

“你们在查什么?”

李航宇抬起头,看了林冰薄一眼。林冰薄微微点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说。

“我们在查何况失踪那天的事。”李航宇说,“林冰薄想看看宿舍楼周边的情况,有没有什么警方当时可能漏掉的细节。”

高晓寒听完,把奶茶杯放到旁边的石桌上。她蹲下来,把双肩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叠了两下塞进口袋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在做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委屈的埋怨,而是一种认真的、投入到某件事里去的神情。

“我也来。”她说。

李航宇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三个人开始在八号楼周围转悠。

李航宇走在最前面,林冰薄在中间,高晓寒在最后。他们沿着楼体外围走了一圈,从正门开始,往东走到楼体边缘,然后拐弯往北,经过一楼宿舍的窗户,再拐弯往西,经过另一排窗户,最后回到正门。这一圈走下来大概用了十分钟,李航宇在每个可能被忽略的位置都停下来,跟林冰薄解释这下面是地下室,这个是消防通道,这个窗户外面是草坪,草坪上种的是矮灌木。

林冰薄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八号楼周边环境的简图,标出了正门的位置、监控探头的位置、消防通道的位置、每一条小路的走向和每一片绿化的分布。她写字的笔速很快,字迹潦草但可辨认,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在调查现场快速记录的工作方式。

高晓寒跟在他们后面,一开始只是听,不说话。她看着林冰薄在本子上画图,看着她不时抬头环顾四周然后低头继续写,看着她和李航宇之间那种不需要太多解释的默契。她发现林冰薄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很准,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乱问,而是每句话都像是经过思考才出口的,切在关键的位置上。

“你写小说的?”高晓寒忽然开口。

林冰薄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是。”

“什么类型的?”

“悬疑。”

高晓寒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冰薄微微意外的话。

“那你应该能看出来,这件事不是普通的失踪案。”

林冰薄把笔停在纸面上,转过身看她。高晓寒正站在一棵水杉下面,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树影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把她的表情切成了碎片。

“怎么说?”林冰薄问。

“监控没拍到,楼里楼外都搜遍了,人就是没了。”高晓寒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事情,“你写悬疑小说,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种事在现实里发生的概率有多低。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他不是‘凭空’消失的。”

林冰薄看着她。高晓寒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你觉得是什么?”

高晓寒没有立刻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李航宇,李航宇站在几米外,正低头看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好像没有在听她们说话。但其实他在听,高晓寒知道他在听。

“我不确定。”高晓寒说,“但李航宇做的那些梦,不像是普通的梦。三个不同的人做一模一样的梦,内容那么清楚,连何况喊他们名字的声调都一样。这不是巧合。”

林冰薄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夹在指间,没有往包里收。她看着高晓寒,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何芷。何芷第一次坐在她书房里说“但是我没有放弃”的时候,表情和高晓寒现在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不是长相上的相似,是那种你愿意为一个人把一件事情做很久很久的那种固执,那种固执会从眼睛里渗出来,藏不住的。

“你呢?”林冰薄问,“你信那些梦吗?”

高晓寒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她看着林冰薄,又看了一眼前面背对着她们的李航宇。

“我信他。”她说,“他说的,我都信。”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林冰薄听清了。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八号楼背面的那条小路上。这条路比正门那边窄得多,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六边形水泥砖,有些砖块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路的一侧是八号楼的北墙,墙上开了一排窗户,是一楼宿舍的北窗。另一侧是一道铁栅栏,栅栏那边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居民区的后墙。

林冰薄走到铁栅栏旁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栅栏上的铁锈。栅栏的间距很窄,连小孩都钻不过去,上面还拉了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片干枯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堵墙有多高?”她问。

李航宇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两米五左右。加上铁丝网大概三米。”

“有人能翻过去吗?”

“很难。就算翻过去了,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两头都有监控,警察当时调过那些监控,没有拍到何况。何况一个学生,对学校周边不一定熟悉,不太可能选这条路。”

林冰薄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笔。她把铁栅栏的位置标出来,把巷子两头的监控点标出来,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这条线代表一个假设,如果何况真的从这条路离开,他需要同时避开铁栅栏上的铁丝网、巷子里的两个监控探头、以及可能经过的路人。概率极低,但不是零。不过她暂时把这个可能性放在一边,没有深究。

高晓寒没有参与这部分调查,她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水杉树,目光在八号楼的窗户之间来回移动。她在数窗户,从一楼数到六楼,从东头数到西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林冰薄注意到她在数,但没有问她为什么。

调查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高晓寒从树下走过来,站在李航宇旁边,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林冰薄说,“我觉得我们应该上去看看。”

林冰薄看了李航宇一眼。

李航宇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四楼那个窗户,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宿管不会让女生上去。而且现在是下午,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多,太扎眼了。就算找借口说是我同学,宿管也要登记,一来一回动静太大。”

高晓寒皱着眉头,“那我们就这么在楼下转悠?楼外面能看什么?能看的你们刚才不都看了?什么也没看出来。线索在楼里面,在404,在厕所里,不在楼外面的这些树和栅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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