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冰薄看着她。眉骨、鼻梁、唇形,每一个细节都和她记忆中的何芷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不对。何芷的眼睛是暖的,看人的时候像把你看进一汪温水里。这双眼睛是冷的,不是冷漠,是一种被教养得很好所以不会外露锋芒的冷。
季然问:“二位可还需要帮助?”。
那受伤女子失了力气,正靠在草地上喘息。
林冰薄看了一眼那受伤女子,说:“季姑娘,我想找一个叫何况的男人,不知季姑娘可曾听闻过此姓名?”
季然摇头:“未曾听过。也许我门派中人知晓此人,姑娘可愿意随我去行舟门一行?”
林冰薄心想这世界果真是个修仙世界,门派都出来了。或许自己可以拜入行舟门下,学学法术之类的……不对,还是赶紧找到何况回家吧!
“谢谢你,季姑娘。”林冰薄表示感谢。这时候受伤女子痛苦地轻哼一声,季然决定带女子回宗门疗伤,她先是问了女子一些身世来历,女子意识有些模糊,答的断断续续,季然不想再拖下去,便要带女子和林冰薄回行舟门。
她把受伤的女子扶上飞剑坐好,然后看向林冰薄。
“能自己上来吗?”
林冰薄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没拍,脸上血迹没擦,头发也散了一半。她走到那把飞剑旁边,伸手抓住剑柄,翻身上去,动作笨拙。
季然最后上来,站在最前面,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印。飞剑平稳地升空,风从前面吹过来,把林冰薄散落的头发吹得向后飞。
林冰薄的心脏砰砰直跳,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她血脉喷张,简直嗨翻了。一路上,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了季然许多修仙世界常识性的问题。季然以为她是想踏入修仙界的新人,也是耐心地一一解答。后面季然又反问林冰薄的出身,发现林冰薄有很多事情都是在有意的回避,便不在详细过问。
受伤女子中途也是回了几句话,季然很快了解到自己救下的这两人都没有去处。
远处有山峰,云雾缭绕,山腰上隐约能看到白色的建筑,层层叠叠的,像嵌在山体里的积木。
“那是行舟门,是我的宗门。”季然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林冰薄没再说话。她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重新排了一遍。季然,行舟门,不认识何芷,脸却和何芷一模一样。她被五个非人类的歹徒袭击,系统发布了任务,通道关闭了。使者说她是醒着来到夹缝的,说她选择了来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现在在一柄飞剑上,正在去往一个叫行舟门的地方,身边坐着一个长得像何芷但又不是何芷的人,怀里还揣着一个随时可能再开口的系统。
风吹得她的眼睛有点干。她眨了几下,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行舟门的山门比林冰薄想象的简朴。没有高大的石柱,没有烫金的匾额,只有一块被藤蔓半遮的木牌,上面刻着“行舟”两个字,笔划很深,被风雨侵蚀后反而更有力道。木牌挂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风一吹就转半个圈。
季然收了飞剑,落地时鞋尖正好踩在青石台阶的边缘。她扶那个受伤的女子下来,对方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在季然肩上。林冰薄从剑上跳下,膝盖又酸了一下,这次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门内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两侧种着竹子。竹竿是青绿色的,节节分明,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小径尽头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北面是一排木屋,东面有一座两层的小楼,西面是一个池塘,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池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在梳头。
路上没有弟子。整个宗门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季然把她们带到了东面那排木屋最靠里的一间。门没锁,推开来是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粗瓷茶壶。窗户是纸糊的,透进来的光柔和,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
“先住这儿。”季然把受伤的女子扶到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伤药,一日三次,外敷。明天我让人送饭来。我会询问宗门弟子关于何况的事,如有消息,会来告诉你。”
她说完就要走。林冰薄喊住了她。
“季然。”
季然停下来,侧过脸。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林冰薄问。
季然想了想,说:“你们没地方去。我有地方。”
就这么简单。林冰薄等了一会儿,等季然再说点什么,但季然只是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竹叶的哗啦声盖过了。
林冰薄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但喉咙太干了,她一口气喝了两杯。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窗户。竹影在窗纸上晃动,一根一根的,像有人在外面用竹竿在画。
床上传来动静。那个受伤的女子撑着手臂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回来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散掉的、熄灭的样子。她看着林冰薄,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声音又轻又哑。
林冰薄摇了摇头。“我没帮上什么忙。”
“你站出来了。”那女子说,“你喊了住手。你跟他们说放了我,你做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在那之前,没有人做过。”
林冰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竹影还在晃,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我叫张文雅。”那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呢?”
“林冰薄。”
“林冰薄。”张文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几个字的发音,“你的口音不像玉青洲的人。衣服也不像。”
林冰薄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张文雅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掐出的青紫痕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皱了一下眉。
“我是中圣洲人。”她说,“也是来玉青洲找人的。”
林冰薄觉得二人真是有缘分,都来找人,便问道:“找谁?”
“未婚夫。”张文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他出门游历三年了,最后的消息是从玉青洲寄来的。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我家里不同意我出来找,我自己走的。”
林冰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走到床边,把白瓷瓶打开,倒了一点药粉在掌心。药粉是淡黄色的,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像姜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示意张文雅把受伤的手臂伸过来,把药粉均匀地撒在那片青紫上,用手指轻轻抹开。张文雅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你呢?”张文雅问,“你来玉青洲做什么?”
林冰薄把药瓶盖上,放回桌上。“找人。”
“也是未婚夫吗?”
“不,是我朋友的哥哥。”
张文雅看着林冰薄,等她说下去。林冰薄没有继续。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何况的事太长了,牵涉到系统、夹缝、使者、两个李航宇、何芷的眼泪。这些东西挤在她的脑子里,像一捆被揉乱的线,找不到线头。
张文雅没有追问。她把手收回去,看着涂了药粉的伤口,药粉已经渗进了皮肤里,青紫色的边缘开始发烫。
那天晚上,林冰薄睡在椅子上,把被子给了张文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淡白色的方块。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方块慢慢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像一块被推着走的白色木板。
第二天早上,季然来了。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头发还是用那根白玉簪绾着,但簪子换了一个角度,斜插在发髻右侧。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白粥和几个馒头。
“伤好了点吗?”她问张文雅。
张文雅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腿还是有点软,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走到桌边坐下,端了一碗粥慢慢喝。粥很烫,她吹了两口才送到嘴边。